最佳損友

“你想说什么?”权顺荣问。

“......没事,”李知勋摇头,骤降的黑暗给语言带来的是裂谷般的空白,一下倒真忘了刚才要说什么。他摸黑过去,想拧门把手,不知道踩到哪里棱兀的水管,往前栽去。

有人从背后捞住他,掌心贴在额上,像匠人扶正四肢五官都由自己捏出来的小玩意儿。他感到拉力,高中时代并不擅长的物理公式轮番在他脑海里蹿过金星般的射线,天体,质量,相吸......然后撞上去,脊骨抵在权顺荣的肩头,一笔过江——宛如江流的薄荷与柠檬草的气味。

他好像一直在他的玄学领域内,封闭五感,一探手仍能捉住他,他永不跌倒。

李知勋不着痕迹的往前走半步,权顺荣握门把,转三下,锁舌单调冷酷的咔哒声。

“锁了。”窗外电视塔的光束缓缓扫射,对室内进行切割,权顺荣右眼淹在里头,黑白更分明十倍,到令人心悸的地步。他说打个电话,总不能真待一晚。

他说损不损啊,他妈的这群孙子!还当是高中胡来。

李知勋默不作声,手机在电量耗尽关机前恪尽职守地为他们显示出零格信号。

“......”

权顺荣看着他靠墙滑坐,用手背去贴李知勋的耳垂:“别急,能出得去。”他房间里来回走,推半封闭的窗户,无果大骂高中同学,说白了还是怕那人不开心,角落里挠头。

李知勋想,到底是谁先在急。何况又不是你的错。

不,你向来是错了不知道,没错瞎认领。

“起来,别坐地上。”权顺荣牵他小拇指。

李知勋卯着劲不动,被人一根根手指扣住,托腋下。他从小怕痒,对面也从小知道他哪块皮肉最软弱,托住的一瞬间李知勋就松了力。权顺荣坐下去,把他放到自己腿上。

他们共同舒展双腿。李知勋比同龄人瘦小,就绝少那种凶猛拔节的蛮气。像只骨骼中空的小鸟,唯有肚子处羽毛丰绒,一团热雪。很好摸!权顺荣这样评价。

十二三岁的女生们已会有点朦胧心事,十二三岁的男生们还在课间玩你压我我叠你七八个人毫无意义地将四肢扭作一团并发出怪叫的游戏,以此一泻荷尔蒙的积洪。权顺荣很少参与,李知勋被拉过去才像一枚炮弹似的冲过去把他捞出来。李知勋对他这种近似于执念屡次理解不能。

“总有一天我会练出腹肌的。”李知勋说,有点赌气式的反抗。

不要啊。权顺荣脸朝下埋在他肚子上,李知勋深蓝色的卫衣上。他说多吃点好,肚子有肉冬天抱着很幸福。

 

李知勋看着那颗脑袋,齐颈处发尾参差,是他剪的。他知道翻转过来,英朗眉宇之上的刘海也参差,还是他剪的。磨石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tony老师,嫌麻烦院子里草坪水龙头下冲一冲,李知勋操起剪刀一通咔嚓。他要认真固然也能剪好,他偏偏不。踹着人屁股走到车窗前,权顺荣看着自己的狗啃发型,罪魁祸首在旁边笑,眼睛弯弯,背与腰都弯,是一千个月亮落在夏日期末考前的草地。权顺荣半真半假地提了水管扫射,晶亮的子弹于他毫发无伤,李知勋跑出老远。

他就是习惯在权顺荣这份纵容里大闹乾坤,一片私人宇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尺丈之间无需多言。

最后两人一起顺便洗汽车,胡乱滋水流中李知勋说顶着这发型应该就能让你少收几封情书了,省得她们老找我。一周后他发现,他的杰作除了让权顺荣扣仪容仪表操行分,莺莺燕燕一个没少。

这颗脑袋从莺燕丛中穿过,终点还是他的肚子。李知勋叠起一堆教科书猛拍之:滚!

 

后来李知勋真的练出了腹肌,又不止腹肌。轮起拳头就能把权顺荣整个掀翻。权顺荣坐在地上不嫌屁股疼,反连连喊着可惜,而后自然又是一顿爆捶。

 

唯独一次,权顺荣睡着了。李知勋举一本赛格林看他很久,没把书脊落下去。算了,他想:睡吧。少年的身体和年龄走在前面,走得快;心智如影,落在后头,赤忱的一小片荫凉,粘在他腿边。他觉得肚脐处很温暖,一个作为新生儿的太阳破壳而出,融饧的汁水,粘稠又专情。

当然专情这字眼或许并不恰当。是朋友,自筑围城,无人能以任何一种形式插进来。我和你日夜在一起的时间远超家人,我比你父母更了解你,我们的脑沟间神经末梢连成亚马逊雨林上空的树枝,互通有无在每时每刻,速度打败首都的任何一条光纤网路。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爱重我自己,你做的选择我毫不怀疑是最优解。

 

极偶然地,李知勋有种错觉 :权顺荣想钻进他的肚子里做个胚胎,永不出世,规避选择,与他成为真正共同体,一劳永逸。但他们当然懂得只有女孩有这个功能,且只有女孩的肚子永远软绵绵,很好摸很好抱。

 

所以不知道第多少次权顺荣又开那“孩子他妈”的恶劣玩笑时,李知勋一把甩开他,说:“你去找个女朋友吧。”

“啊?”权顺荣没跟上。

李知勋调整口气只用一秒不到,笑得好看又随便,说这么想养儿子找女朋友呗,女生们能从校门口排到汉江对面。

权顺荣凝神,指望从这句话里抓出什么马脚,然而一无所获。李知勋低头回消息,他看到粉红色的头像。

“谁?”

“朴书研,要我报汉荣。”

“你报吗?”

“报,”李知勋说:“汉荣升学率不是很高?我分也够。”冰棍融化,顺着喉结落下来,他不敢去抹,因为正悬在绝岭一点,一个最细微的动作都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他要内心平寂,完全地把挚友推出去第一步。

别跟着了。

大段的沉默。权顺荣扭了扭脖子,说那我也报。

“不会拆散你们的,儿子别怕。”

“我是你爷爷。”李知勋笑:“你拆散不了。”

 

他这时隐约想起朴书研的脸,不具体,只有眼睛大,亮而圆,嘴唇丰满,性格似乎是很闹的,闹起来有他的十年至交的风范。冰棍凉,真好,凉得好,整节吞下去太阳穴又痛又爽。冷锋除锈,不是割舍——李知勋从不认为这是种割舍,只是厘清。

 

正如此刻他们高中毕业六年聚会,酒后众人玩疯,被困在酒店不知名的房间(或仓库)。还上了锁,手机没电,人为地落入孤绝境地。李知勋再次坐到权顺荣腿上,成年男人骨架互碰令人牙酸,算不上舒适,却的确熟稔。

他想是从哪一刻起,他不再全身心地接受这种肢体接触。直男们比坐大腿亲密百倍的操作多了去,越热烘烘越直。过去种种如层叠、形状不规则的光圈,李知勋找不到明确坐标来给他们认识的二十年画一道分水岭。

现在他找到了,大概就是他吞下半根冰棍的时刻:包括停电前一秒,想问权顺荣的话,也重新回到他的语言中枢。

他想问:毕业典礼那一次,你是来真的?

 

他们在汉荣度过三年高中,期间经历彼此的第一个女朋友、第一场群架、第一个处分、第一个全国性奖项。权顺荣搂着肤白长腿的学姐走来时,李知勋说:“你还蛮听话的嘛。”

权顺荣带人来前左右铺垫,上下小心,只要李知勋皱个眉头,他立马就能把这座刚到手的绝丽城池抛掉、把垒起的城堡拍碎。帕里斯把海伦仍在岛上,凭他好友吩咐。

 

毋宁说他期待李知勋的否定,他每一段恋情都期待李知勋的否定,但李知勋从不。李知勋会说:有空吃个饭。

 

权顺荣一万次确定他是真的不在乎,也搜索过绿色软件百科“最好的朋友会......”云云,至少他看李知勋的表情看不出。遂答:“你叫我找的啊,够神速?”

李知勋“嘁”了声,这雄性孔雀炫耀光鲜尾羽和伴侣的口吻,得意高傲,他的漂亮孔雀。转头乖巧:“学姐好。”

 

他们的女伴都知道,若想维稳关系,需讨好的是两个男人,甚至讨好另一个总比讨好正主来得有用。权顺荣最久的一任与他分手前曾问:“要不是李知勋爱吃我做的便当,我们撑不过四个月吧?”

权顺荣斟酌两秒,细长眼睛里满是真诚:“估计是。”

以温雅闻名的梨花女子大学学生会干部将最后一盒亲手做的甜品倒扣在权顺荣脸上。

 

李知勋乐不可支,毛巾扔过去擦头擦脸,要他把衣服脱了,刚好能一起滚洗衣机。权顺荣走上前,想看这懒人又攒了多少T恤,李知勋说:没,只有五双袜子。

“你不愿意吗?不愿意自己洗,单身汉不配拥有手洗衬衫。”

“......愿意愿意。”多少年了在意这个,以前我的口罩和你球鞋一块洗的的时候也没计较过。

 

李知勋咬“单身汉”三个字咬得有不为人知的快乐,甚或不为己知。他晚上埋首在毛巾里,水珠顺着鼻梁眼角蹦跳,闻到极淡的奶油气味。挂上权顺荣头顶的、趴在权顺荣唇珠的、粘附在权顺荣下巴的......隐晦的甜蜜。因为是权顺荣,甜蜜的杀伤力扩大百倍。他在这亲密屠刀下手脚虚软,不想也不用反抗。太多年了,太多年是如此经过。而且这一次里还有异性的嫉妒,嫉妒是认可一段关系的至高勋章。李知勋如一只肉食兽,漫不经心地吞咽这份快乐。

 

热血漫里怎么说的:男人的情谊固如金刚钻!尽管中二又傻气,权顺荣有时候还挺爱放在心上。李知勋换女朋友的速度在大学彻底超过了他,分手时经常坐地铁穿越大半个城市,凌晨一两点到宿舍楼底下叫“权顺荣权顺荣”。权顺荣在舍管惊起和全楼仇恨前拖鞋下楼一把捂住可劲造的小祖宗陪他到夜宵摊上吃东西喝酒。

 

李知勋挥舞着年糕香肠串气势万千,说:“什么叫我......嗝,我不看重她——”

 

这一任女朋友很好,包容,独立,脑筋清楚。没有李知勋腻烦的那种“我和权顺荣掉水里你救哪个”的毛病,接吻时有薄荷与柠檬草的味道。

每每这种时候他答:当然是救你了宝贝。有半句藏着没说,那家伙高中时南杨州青少年运动会自由泳冠军。

 

聪明人不会逼他做选择。世界做全集,权顺荣都不做其子集,权顺荣只是权顺荣,无从包含于比较。一亿个星球当砝码,翘不起天平另一端的权顺荣。

 

“就他妈怪你,知不知道?”李知勋提起脚边一瓶啤酒,桌角“嘭”地磕瓶盖,酒沫沿着虎口飞溢,金属边缘拉开一道小口子,血流得有限,颜色浅。抽痛让他横生并不讲道理的委屈:凭什么——前女友说的对,任何一段关系里,他把最核心的那点都藏着掖着,给权顺荣。凭什么只有他被阴影拥抱。他就是他的鬼门关、拦路虎、大魔王。

权顺荣截下酒瓶,付账,揽人,带他到711买创可贴贴伤口,一气呵成。

这样吧,李知勋想。爱情是个多粗劣的东西,他和权顺荣已经进化得过于精细,不能放入他的条框。爱情的同义词:束缚、猜忌、忌厌、忧惧、怀疑对方或自我怀疑、动摇原则或悖弃原则,选择爱的第一步等同选择了场战争。他们本可以在对方一伸手就能牵到的距离里安然无恙,他们的基底坚牢纯烈,以至于堕入爱河是降级,是失格。而绝不分离,是仅作为朋友的特权。

没必要,李知勋想。流水的女朋友铁打的我。他一直这样自我说服到大学毕业,不是没想过更久以后,比如各自结婚生子?起初这念头不能碰,后来逐渐平复:都可以,都行。只要你快乐就可以。可能的话,让我们的孩子也做一对这样不可复制的男孩。

转念一想,还是不了。你爸我啊,已经很遗憾了。

 

他是优秀毕业生,校方发函给家长邀请来自参加毕业典礼。恰巧碰上二老年假旅行,权顺荣说我来吧。

“你算什么家长!”

权顺荣打领带,挑眉说“有种把从小到大让我模仿签名的卷子给撕了。”

李知勋忍气吞声。

 

那天的毕业典礼致辞,李知勋视线投放在礼堂极顶:“……教育的终极目的是让我们成为完整的人。”

“独立的人格,自由的精神,思考的习惯,和爱。”

 

最后一个字,他的眼神坠落,安静的落在权顺荣举过头顶用力鼓掌的手心。

 

散后李知勋拼了命的要扒掉学士服,说租来的衣料太差,穿的他妈的皮肤过敏。权顺荣摁着人左拍右拍,说等着再来一张。

你真的很儿子幼儿园毕业的奶爸,知道吗。李知勋说出口就很后悔,不是因为权顺荣“终于肯承认是我儿子了”,是奶爸那个词以及具象化的全家福色彩,让心空了僵冷一角,如被美杜莎盯住后的、悲哀的铅块。

“晚上有英仙座流星雨,去看?”权顺荣问。

李知勋说:“班聚,我得协力。”他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黯灭下去,付与余烬,知道自己最后一次把权顺荣推远了,他就要错失花样年华的尾巴了。他顿了顿:“下次吧。”

没有下次了,他知道的。虽然权顺荣当时没说什么,照旧点点头。

 

他现在,不,停电前一秒,却突发奇想,想问他:“毕业典礼那一次,你是来真的?”今天又有流星雨,双子座,电视台女主播不带感情的声线,让他出门赴宴前愣了愣。

 

电视塔的光束扫过地二十三个来回,权顺荣起身,跑到房间另一边,抄起椅子砸开了侧门,原来一直有一个类似他逃生通道的铁制楼梯。

知勋,快过来。他叫,我就知道,能出去的!

李知勋抬头,权顺荣身后已沉睡大半的城市,天幕尽头,有一道漫曳的星轨。

他快步走过去,腿竟然在抖。

 

权顺荣抓着人手腕,说慢点,怕年久失修不是很安全。半天才发现拽不动。

“?”

“我之前是想问,毕业典礼那一次,你认真的?”

 

他们在十二层的铁楼梯,气流在脚边、眼眶边打转。厚云,眠龙,距离遥远的星坠。一塌就有铁锈往下掉,上不能到天宫,下就是血肉模糊社会性新闻,那除了抓牢彼此,别无他法。

权顺荣好像反应很快,像应付考试背题很多遍的学生,又好像两年来一直在等他问这个问题。

“我认真的。”

李知勋一丝丝舒气,简直不敢呼吸大声,权顺荣看他极孩子气地甩胳膊,搞得他心惊肉跳——往后一指:

“那看吧,”李知勋说:“我现在也认真的。”

 

这是好的吗,这选择是正确的吗,李知勋终于从这个顶上纵身越下,放弃特权,进入曾经鄙夷的关系。还有点后怕,他问权顺荣:“我们还是朋友吗?”

 

两个人站到平地,脚和脑子仍滞留于幻觉。走了两个街口,没人说话。他们喧闹时多静默时少,每秒都饱和都有力,二十年抵上别人六十年。难怪现在敲定,就像走过了所有的匕刃,抖开暮年才会有的通透、温情与哀愁,漫长的一生。

这场合错的也太离谱了……权顺荣想笑。扣紧他的小拇指,是。

 

“婚礼誓词不都这么说的,My best friend, my lover, my partner in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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