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 *马东*伪骨科

Description

 

 

“哥哥,人生那么长,没必要每一步都是对的。”

 

“哥,我等你说爱我。”

 

所有人都能走出那院子,只有李敏亨不能,他这辈子也走不出那小小院子。

 

01.

李马克本来不叫李马克的,他本名叫李敏亨,但是因为他的小小弟弟李东赫在学到了第一个英文词Mark后就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马克哥哥马克哥哥的叫。李东赫其实并不是他的亲弟弟,他是领养的而弟弟东赫却是他领养家庭的亲儿子,一家子的掌上宝。

 

李家两口子想了几年,试过各种偏方都没能生个孩子,这才打算领养的。来福利院的那时候,才四岁的李敏亨正坐在窗边看那种一面一个蔬菜的启蒙的小书,眨巴着葡萄一样圆溜溜的眼睛,干干净净的,看的两口子喜欢的不得了,没过多久办完手续就把李敏亨接回了家。一下子成了有爸爸妈妈的小孩的李敏亨也有能依偎的父母了,他可以像其他小孩一样做有些事情,事实上他并不知道有父母的小孩会做什么,他只是什么都听父母的。

 

当然,是在他的弟弟——李东赫的到来之前。李敏亨来到这个家三年之后,李东赫就来了。

 

两口子怀上之后,喜出望外,李敏亨就远远的站着,体会不到他的爸爸妈妈那种快乐。直到他的父母终于想起来还有这个领养的儿子才把他拉到身边来说:“敏亨啊,你要有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你要一辈子保护好她/他。”

 

懵懵懂懂的李敏亨并不明白,为什么,我要保护这个我见都没见过的人。但是看到父母开心的样子,他只好点点头,用那稚嫩的声音说:“好。”

 

事实上,李敏亨确实很喜欢这个弟弟。但是,爸妈整天围着李东赫转,让李敏亨有一点点不满。但是让李敏亨有讨厌这个弟弟的感觉,或者说是对自己的父母失望是有一天,父母都出门叫李敏亨照看一下李东赫,但是李敏亨顾着看电视,任凭李东赫在床上爬来爬去最后掉下了床,“哇”的就哭起来了,李敏亨一开始也是吓到了,抱着李东赫哄啊哄,可他却不知疲倦的一直哭。

 

李敏亨很讨厌他哭的,每次他一哭,妈妈就要抱着他很辛苦的哄,甚至大晚上都睡不好。他把李东赫放在床上,就看着他哭,“我看你哭到什么时候。”仿佛听懂了似的,床上的小婴儿哭的更大声了。李敏亨不理他,坐在床上看电视。爸爸妈妈这时候回来了,一进门就听见自己的心肝宝贝在那哭的私心裂肺,妈妈跑过去,抱起来哄,看李敏亨若无其事看电视的样子忽然火冒三丈。

 

“怎么回事,弟弟为什么哭?”是李敏亨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又冷又生硬。他有些害怕。

“我……看电视的时候,他从床上掉下来了,然后一直哭哄也哄不住…”

一听摔了,爸爸妈妈担心的在李东赫身上看来看去,果然脑袋上肿了一个大包。

“不是让你看好弟弟吗!“妈妈吼他一边又吹吹李东赫额头上的大包”呼呼,宝宝不哭啊。“

李敏亨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还是犟,“又又不是我让他摔的。

“你哭什么!把电视关了!给我进屋去!”

 

李敏亨流着眼泪进了房,裹着被子一个人哭。爸妈第一次用这样的态度对他,不过是因为他弟弟摔了又哭了。明明自己也哭了,为什么妈妈不关心自己?家里到处都是弟弟的照片,却没有几张自己的。弟弟可以和爸爸妈妈睡,自己只能一个人睡。为什么?不知道。

 

“这个弟弟真讨厌,我以后一定不要对他好。”小李敏亨在被子里吸着鼻子想。

 

但再多的什么情绪都只是那个时候罢了,李敏亨还是很喜欢这个圆滚滚的弟弟。

 

也许这些情绪会慢慢堆积而后在什么时候爆发出来,也许不会。

 

02.

李敏亨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领养的,是有天妈妈打牌的时候他自己听见的。那时候她让李敏亨帮她去换点零钱,还没走远就听见邻居阿姨说:“敏亨这孩子多好,不是亲的还那么听话,对弟弟也好,不然东赫怎么那么黏他。”

“确实是好孩子,但总归不是亲生的,总觉得隔着点什么,二条。”妈妈这么说,李敏亨站那儿,腿就动不了了,那是什么样的打击呢,当时12岁的李敏亨,只能用在小画本上看到的“五雷轰顶”来形容。而后又想起妈妈对弟弟和对自己的不同,这才后知后觉。

 

李敏亨知道自己是领养的之后,话变得越来越少,对父母也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看到爸爸妈妈对他好,觉得虚伪,遇到有趣的事情也不再跟他们分享。又因为他们工作忙,李敏亨感觉自己对他们越来越多的是生疏了,只是一直假装不知道。

 

兄弟俩差了七岁。爸妈又经常外出工作,李东赫几乎是李敏亨带大的。本来那种情绪还蔓延到了李东赫身上,但是李东赫偏偏每天都跟他在屁股后面,大大方方的跟他撒娇耍赖,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别人的话都不听,只听他的,有什么好吃的,自己尝一口就收起来说要留给他吃。

 

李敏亨记得有一次别人给了父母一些国外的糖,他们也是悄摸摸的把李东赫拉到一边叫他一个人吃。他其实不爱吃糖,就算给他了,他也肯定会让给弟弟,糖而已,为什么这也要偷偷摸摸的不让自己知道。李敏亨一个人躺在床上假装睡觉,没多久一个小人就爬上了他的床,小声的说:“哥哥,这糖可好吃了,爸妈让我一个人都吃完,可你还没吃呢,这些都给你!”然后李敏亨就感觉手里有几颗黏糊糊沾着口水的糖,眼睛一热。“没事儿,哥哥不喜欢吃糖,东赫都吃掉吧。”

“真的吗?那我再吃一颗!”

“都给你吃。”

“不行,你也得吃一颗!”李东赫剥开糖纸,一把塞在他嘴里。李敏亨津了津嘴里的糖,不知道味儿,但甜甜的,确实很好吃。

 

“东赫啊,先起来刷牙再睡好吗,会长蛀牙的。”李敏亨把一下就睡过去的李东赫叫醒。

“哥哥带我刷。”

“好。”李敏亨捡起那几张糖纸,铺平了,夹在自己的新华字典里。

 

但代沟还是有的,比如李敏亨上了小学和朋友们摔画片儿的时候,李东赫在院里玩泥巴;比如李敏亨和同学在玩玩具赛车时,李东赫在院里玩泥巴;李敏亨从老师那里领回奖状时,李东赫还在院里玩泥巴。

 

李敏亨上初中那年,李东赫才上小学。爸妈实在忙,他们上的又是那种直升的小学,小学部和初中部都在一个校园里。李敏亨就读了走读,每天踩着自行车搭着李东赫上学。小时候的李东赫整个人圆圆的,说话也奶声奶气的,看着就招人喜欢。但是他太闹腾了,比如李敏亨每天起个大早,万事具备了,李东赫才磨磨唧唧从床上爬起来,软糯糯的说要哥哥给穿衣服,给洗脸;好不容易出了门又是忘了这个那个;吃早餐也跟打仗似的;就连在单车上也不安分,坐在后座上两条腿甩来甩去,“哥!能不能骑快点儿!”“哥!别的车都超过我们了!”“哥!我们是不是要迟到了!”“哥!我今天又忘记带红领巾了!”

 

这个时候李敏亨也不会多说什么,默默的站起来踏单车,到了学校后又从书包侧面的小袋子里拉出一条红领巾,仔仔细细帮他系上红领巾。知道的人没有人不夸李敏亨是个好哥哥,他眉毛上有一个小坑,是小时候背着李东赫在路上摔了一跤,磕到小石子留下的疤。

 

李敏亨把本来要给父母的爱全给了李东赫。

 

03.

李东赫经常吵着要和李敏亨睡,李敏亨说这床这么小,天天挤着睡也不舒服,有个上下床就好了。结果李东赫当天就吵着闹着要买个上下床,没几天爸妈就真的买了个上下床回来。李敏亨看李东赫开心的在楼梯上爬上爬下,坐在床上抱着手说:“这么喜欢你哥?”

 

李东赫扒着楼梯睁着大眼睛看着李敏亨说:“全世界最喜欢哥哥!”李敏亨站起来摸着他的头想:哥哥也全世界最喜欢你。

 

李东赫长的慢,声音也蜜蜜的,都小学二年级了还喜欢跟哥哥撒娇。同班的有些小孩就笑他是娘娘腔,李东赫挥着拳头就打上去,结果自己脸上被别人的指甲划了一个大口子。李敏亨放学的时候,就看到李东赫可怜兮兮的坐在楼梯上抹眼泪,走过去一看才看见他脸上那道大口子。

“谁弄的?”李东赫最怕疼,给人划出这么大一口子,李敏亨肺都气炸了。李敏亨只是成绩好,要说不良学生干的事,他一件也不落。李东赫一脸愤恨地跟李敏亨告状,李敏亨牵着他去买了创口贴,一边帮他贴一边听他讲。回家的路上还给李东赫买了平时撒多少个娇都不让吃的烤串。

 

第二天到了学校,李敏亨就去找了那几个小孩,直接把人给吓了一跳,“长了嘴巴就不要乱说话,今天都去向李东赫道歉。”他们就哭着回去又是告诉老师又是告诉家长的,家长一个个火冒三丈,转眼就把他爸妈也叫到了学校。爸爸一听李敏亨打了几个小学生,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站在那,上去就扇了他一个重重的耳光,李敏亨没站稳撞到办公室的烂桌子上,手臂上擦出了血。

 

“你多大了你!还欺负小学生。”

“他们欠收拾,他们父母教不好的我来教。”

啪!又是一个耳光,李敏亨脸已经肿起来了。

“你算什么你来教?赶紧给人家道歉!”

……”李敏亨站着不吭声。爸爸气的又要动手,旁边的老师赶紧拦住。

“让他打呗,反正都不是亲生的,打死好了。”这话一说出来,爸爸妈妈一下都愣住了,这件事情在李敏亨心里压了很久了,如今说了出来,好像轻松不少,可偏偏又委屈的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深深低着头,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眼泪。可是语气越是不屑,心里才越是难过。

 

“敏敏亨啊……”妈妈也一下流了眼泪,本来应该要否认的,可是,为什么没有说出口呢?爸爸也背过了身。再后来是怎么出的办公室,怎么回的家李敏亨搞不清楚了。一到家李敏亨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妈妈走过来敲门,李敏亨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又是一阵拍门的声音,“哥哥!哥哥!”李东赫在门外面喊,可是什么都依着他的哥哥却没有来给他开门。“哥!”李东赫在门外跺脚,又带着撒娇的语气喊。李敏亨从床上坐起来;“哥!”,李敏亨站起来,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从门缝里渗进来的客厅的灯光,李敏亨能看到李东赫脚的黑影动来动去;“哥!”,李敏亨站在门前,手放在把手上。

 

“你去写作业,让哥哥休息一下。”妈妈对东赫说。“不嘛,我要哥哥教我写。”“今天不行,你不要打扰哥哥。”“切!”李东赫哒哒哒的跑开了,门缝的黑影都不见了,李敏亨站在门前,眼睛里面再也装不下眼泪了,一连串掉了出来。

 

不知道是几点了,李敏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什么动静,他睁大了眼,虽然在一片黑暗中无济于事。是很轻很轻的敲门声,还有转把手的声音,“哥!”李东赫用气声叫他,“哥!”李敏亨从床上坐了起来,过了好久门外没声了李敏亨才下床,悄悄地开了门,他本来以为李东赫已经回自己房间睡了。没想到一开门就感觉门重重的,原来是李东赫坐靠着门睡过去了,门一开他就醒了。

 

“哥,你怎么了?”客厅里有外面的光照了进来,李东赫的眼睛映着那些光,水灵灵的。

“没事,你赶紧回房间睡吧。李敏亨摸着他的头说。

“我不,我要跟你睡。”

“不行,你回房间睡。”

“哥~”

……

……

“好吧。”

 

 

“你睡上床。”

“可是我想跟你睡。”

“好吧。”

李东赫爬上了床,李敏亨帮他盖好被子,他穿的是平时经常穿的那件小熊睡衣,肚子那里有一个毛茸茸的小熊图案。李敏亨一躺下,李东赫就蹭过来抱住他的手,肚子上的毛茸茸小熊也蹭了过来。

“哥。”

“嗯。”

“哥。”

“嗯?”

哥。

“怎么了?”李敏亨无奈的笑了笑。

“你饿不饿?”

“不饿。”

“可是你今晚都没有吃饭。”

“哥真的不饿。”

“可是我饿了。”

“那怎么办呢?”

“你起来一下。”

李敏亨坐了起来,李东赫把他睡的枕头扯了出来,手伸进去掏,居然掏出一颗糖来。李敏亨笑出声来,“想不到吧,还有呢。”李东赫又掏出好几颗糖来,“太好吃了,舍不得吃,嘿嘿。”

“大晚上吃糖会长蛀牙的。”

李东赫塞了一颗糖在嘴里就躺下了,“就今天这样,不会长蛀牙的,哥你也吃。”

李敏亨也塞了一颗糖在嘴里,还是甜甜的。

“东赫啊。”

“嗯。”

“没事,吃完赶紧睡吧。”

 

又过了好一会,“东赫啊。”

……嗯。

“东赫啊。”

……”房间里安静的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幸好还有你。幸好你是我弟弟。

 

04.

第二天爸妈看到从李敏亨房间里揉着眼睛走出来的李东赫,都站在餐桌旁,悄悄地看着李敏亨打开的房门。李敏亨也跟着揉着眼睛出来了,两口子又赶紧假装干自己的事了。李敏亨觉得应该要找个机会把这事好好讲清楚的,可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十分难为情似的,所以换了衣服后,只在桌上拿了两个面包,“爸、妈我上学去了,东赫你快点下来,我先去推自行车。”说完就噔噔噔下楼了。两口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心里都松一口气,妈妈跟李东赫说:“你赶紧下去,别让哥哥等久了。”

 

李敏亨坐在单车上玩着踏板,看见李东赫下来了,滑着单车过去,等李东赫坐稳了之后才踩着单车出发。

 

“东赫,你喜欢哥哥吗?”

“当然喜欢!”

“如果我不是你哥哥怎么办?”

“可是你就是我哥哥啊?”

 

对啊,我就是你哥哥,是不是亲的,我都是你哥哥。

 

到了学校,李敏亨帮李东赫系好了红领巾,“快上去。”

 

刚进教室,李敏亨又被叫去了办公室,老师跟他说了一大堆,大概是担心昨天那件事,但是李敏亨一脸不以为意,老师也只好叹了口气,“还是有处罚的,今天会通报批评。成绩那么好,怎么不干点好事。”

 

日子一天天过,李敏亨载着李东赫无数次的吹着清晨的风,又无数次的追逐着变幻的晚霞。院子里的樟树枝叶日渐繁茂,两个人的个子也跟着往上窜,李东赫总还是差了李敏亨一些。楼梯上的灰白墙上留下了俩兄弟和邻居小孩的乱写乱画,还有两兄弟比身高的标记。

 

李东赫看着自己矮了一截的那一横,“我什么时候才能长这么高啊。”李敏亨摸摸他的头,“总会长高的,”忽然又想起什么,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小的时候好笨,居然还说什么现在比我小7岁,再过一年就只小6岁了,再过6年就跟我一样大了的这种话哈哈哈哈哈,只有你一个人会长大吗哈哈哈哈!”李东赫气急败坏,“Mark!

 

“就会这几个词儿,能不能换点新的?”嘴里这么说,李敏亨把自己的英文名换成了Mark,学校来了外教,同学们都围在走廊上看,就李敏亨一个人大大方方走上去跟人交谈,“My name is Mark Lee.”从那以后同学们都Mark的叫,叫多了又叫他李马克,有天被李东赫听见了,也跟着李马克李马克的喊。

 

李敏亨一把圈住李东赫的头往下压,“又不叫哥是不是?”李东赫的头发有点自然卷,细细软软的,李敏亨很喜欢摸,蹭在脸上也很舒服。鬼使神差的,李敏亨咬着牙,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李东赫来抓他的手,哼哼唧唧的,叫他哥,让他松手,李敏亨都没听见。李东赫呕了起来,刚好路过的邻居阿姨看到,跑过来把李敏亨的手掰下来,李敏亨才回过神来,李东赫脸和脖子都红了,勾着身子咳嗽,李敏亨想过去拍他的背,李东赫却往后退了一步。李敏亨看见他的眼睛,有惊恐,还有咳出来的泪光。

 

“东赫啊…”

 

李东赫没有回答他。

 

那天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爸妈出去跑完货回来,看到平时吵吵闹闹的两兄弟都这么安静,以为两兄弟吵架了,两边都说点好话,好让他们别别扭了。饭桌上,李敏亨拿着筷子却只吃碗里的白米饭,过来好久才抬起头说,“对不起。”

 

“没关系。”李东赫夹了一块肉放进李敏亨碗里。

 

李敏亨松了一口气,这才大口大口吃着饭。可是到睡觉的时候,李东赫却没像以前一样吵着要睡他房间。妈妈还说李东赫长大了。

 

李敏亨躺在床上,心如乱麻。他突然想起有一次他手肘上受了伤,伤口还挺深的,恢复的时候痒痒的,据说是在长肉,他当时正在打电脑游戏,忽然感觉手肘上温温的,软软的东西蹭在伤口处,那种不适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他一回头,是李东赫的嘴巴。“东赫,能不能再亲一下?”李东赫当时还不怎么会说话,就摇了摇头,李敏亨记得当时自己压着李东赫的头,想让他再亲一下,李东赫一下哭了起来,李敏亨赶紧哄了他才好。

 

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李敏亨才睡了过去。又做梦了,他梦见自己很小的时候,看见一只小鸡,毛茸茸的,非常可爱,叽叽喳喳的叫着。李敏亨抓着那只小鸡,好可爱啊,他想,手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大,小鸡一直叫,叫到后面,从嘴里吐出一滩绿黑的液体来,李敏亨吓了一跳,把小鸡放了下来,可是它站都站不稳了,一放下就倒在地上。李敏亨吓得赶紧跑开,却绊倒了,李敏亨抽了一下醒了过来。

 

再睡不着了。

 

不只是梦。

 

不只是小鸡,以前妈妈买回来的小仓鼠也是被他掐死的。

 

05.

第二天邻居阿姨就跟他妈妈说了那件事,她吓了一跳,她想了想平时很懂事但是在他们面前沉默寡言的李敏亨,说不出话来。平心而论,李东赫出生之后他们也很少主动和李敏亨沟通之类的,李敏亨也不怎么和他们说话,只是大家住在一起,妈妈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对这个儿子了解太少了,对他的爱更是远远不及对李东赫。

 

想来有些害怕,李东赫还不会走路的时候,李敏亨在外面捡了一只麻雀回来。当时她回到家就听见家里一直有麻雀的叫声,一问,说是在路边捡到的。她让李敏亨把它放了,他偏不。她生气,打了李敏亨的屁股,他瘪着嘴不出声,又打了几下,李敏亨一下挣脱,跑到外面把那只小麻雀砸在了地上,有血流出来,但是天下很大的雨,一下就把那点微不足道的血迹给冲掉了。

“这可是条生命!”她打了他一个耳光。

“你又不让我养!”李敏亨憋着眼泪顶嘴。

她把李敏亨推出门外,“你在外面反省完再进来!”楼梯间的声控灯一阵一阵的被李敏亨的哭声点亮。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她才开门让他进来。她一开门看见李敏亨眼泪鼻涕都在脸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淋了雨,一下就心软了。一边帮他擦头一边问他:“小鸟呢?”

“我我把它埋掉了下次再也不这样了。”哭的太使劲,嘴巴还麻着,说话也说不好。妈妈一把抱住李敏亨,“下次再也不要这样了。”之后去看,李敏亨还拿了一根冰棒棍子插在院子里的樟树下面,上面歪七扭八的写着:小鸟之mu。

 

那个时候只觉得他太小,不懂事。被邻居这么一说,她倒觉得李敏亨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可养子也是儿子,也叫了十几年的妈妈,要说没感情,也是有的。她不能直接去问李敏亨,可是又担心再发生昨天的事。想来想去决定让李敏亨之后寄宿。

 

李东赫还是照样黏着李敏亨。小时候经常带他们玩的表哥要结婚了,李东赫去做花童。本来李东赫做花童年纪有些大了,但家族里面比较小的就只有他了。婚礼的排场很大,但是李敏亨其实很不喜欢这种场合,不喜欢一大桌人一起吃饭,打小就不喜欢。桌上的大人总是自以为幽默的开着玩笑,用长辈的口吻说让他懂事,好好报答父母之类的。可是他根本就连那些亲戚该叫什么都不知道,后来知道自己并非亲生,便对那些长辈的厌恶更多一分。

 

新郎新娘出场了,李东赫提着花篮走在前面,花瓣撒成一坨一坨的,不少客人笑了起来。表哥年纪也还不大,不知道怎么发福成这样,但是李敏亨很喜欢他,毕竟小时候经常带他出去玩。他从来没有看见表哥流过眼泪,就算是小时候被他爸妈追着打,李敏亨也没有看见表哥流过眼泪。

 

可是现在他哭了。哭的很丑,满脸通红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新娘子也哭,李敏亨没有听见表哥说了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哭,结婚不是开心的事情吗?大概是真的很喜欢吧。他们流着眼泪,在全场宾客的起哄声里接了个吻。

 

李敏亨衷心的希望他们能幸福。

 

“李马克!”李东赫提着花篮过来了,里面装的不再是花瓣,是一大堆喜糖和一个红包。

“叫哥。”

“表哥为什么要哭啊?”

“我也不知道。”

 

李敏亨讨厌这种聚餐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熊孩子太多。吃个饭不知道嚷嚷什么,还有一些看着就不小了的孩子还得让家长追着喂饭。每一桌都放了烟,李敏亨开了一包,放进兜里,实在是不想和那些小屁孩一起吃饭,菜都没上完就巴拉两口饭吃完了。

“你慢慢吃,哥去上个厕所。”

 

他揣着烟进了厕所,直接无视了墙上挂着的禁止吸烟的牌子,坐在马桶上吞云吐雾。抽了不知道多少根,李敏亨才站起来,把烟蒂都冲进厕所里。他一开门却吓了一跳,李东赫就巴巴的站在门口。厕所里点了盘香,闻不到什么臭味,但是烟味却浓的很。李东赫凑过来闻了闻,“哥你抽烟啊。”

李敏亨没有说话,像是有什么不良嗜好被人揭开而感到羞愧。他希望自己是李东赫眼里的完美哥哥。

“我不会告诉爸妈的。”

“嗯。”

 

06.

中考完了。一个漫长的暑假,什么要干的事都没有。所以李敏亨白天要么带李东赫出去玩,要么就教他写作业。李敏亨在学校没有什么很熟的朋友,毕业了也没人来找他去玩。虽然被李东赫发现了他抽烟但他也不会在李东赫面前抽。

 

爸妈都让他高中寄宿,他其实不想,但是也没有理由拒绝。开学前一天晚上,李东赫睡在上床动来动去。

“还不睡,睡觉不要乱动。”

“哥。”

“怎么?”

“你能不能不要抽烟,对身体不好。”

“好。”

 

高中放月假,李敏亨从没离开家这么久过,有时候躺在床上就会想自己的粘人精弟弟。学校饭堂也不怎么合胃口,总是吃的很少,晚上睡觉的时候肚子饿的难受,他又想起那糖来。第二天李敏亨就去学校小卖部买了一包糖果回来,五颜六色的,什么味儿都有,就是没有那天晚上的糖好吃。国外糖果然就是不一样。

 

高中每天就是写作业,讲课,讲题,李敏亨在的尖子班简直就是书呆子班,下了课也死气沉沉的,都在座位上学习。学校这个班是想冲清北的,最好还有清北少年班。才高一,不知道这么拼干什么。李敏亨对这些不感兴趣,但被他们的气氛带着也只好往嘴里塞糖,做一面又一面的题。

 

每个月也只有一天半的假,还有一堆作业。每次放假的时候李敏亨都从学校周边的小摊上买点小玩意儿。李敏亨在写作业,李东赫就趴在旁边看漫画书。没有像以前一样天天呆在一起,居然好像没有什么话说。李东赫性格好,在学校交了很多朋友,有时候李敏亨坐在窗边写作业,就能听到楼下有小孩叫李东赫下去玩。李东赫不黏着他了。好久才回一次家,李东赫居然不黏着他了。

 

只是一个月能发生太多的事,比如,表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孩子,李东赫什么时候买了新自行车,甚至是李东赫的个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长那么高了。李敏亨在窗边看着李东赫和其他小孩在小区的院子里上蹿下跳。而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哪里都空落落的,冷清。他打开窗户,“李东赫!

 

没听到。

 

“李东赫!”又喊了一声,李东赫抬起头来大喊,“干嘛?”

“上来!”

“可我还想玩一会儿!”

“上来!”听起来有点生气,李东赫跟朋友们做了个鬼脸就上楼了。

“干嘛呀。”

“就是让你少玩点,你看看你那成绩。”

“可是现在是周末啊,作业也写完了,我想玩还不行吗?”

“不可以。”

“你凭什么不让我玩呐?”

李东赫以前从没对他说过这种话,也很少跟他顶嘴,李敏亨心里一股无名火,把李东赫的课本拿出来,放在桌上的声音有点大,听着像是摔上去的。

“你凶什么凶啊!”小屁孩脾气也上来了,又委屈又生气。

“我没凶你,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李敏亨理所应当的认为李东赫什么都会听他的,但是李敏亨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火气。语气听起来很不好,李东赫一下就怂了。

“看书就看书。”嘴上还要回一句,却坐在了另一张桌子上,离李敏亨远远的。李敏亨吸了口气,还想说,看到李东赫老实巴交看书又一脸委屈的样子一下熄了火。拿起笔准备继续写自己的练习册。

 

看到自己的练习册他吓了一跳,一个题目也没写,上面全都是乱画的痕迹,有些地方还划破了。李敏亨把那几页撕了下来,丢进了垃圾桶里。

 

那一下午李东赫都没找李敏亨讲话,甚至晚上也没有睡他房间。李敏亨关了灯躺在床上,又站起来,扒在上床的栏杆上,全家人用的都是同一个洗衣液,但是大家身上的味道不同,爸妈天天在外面跑,有外面的味道;李东赫身上是李东赫的味道。李敏亨觉得自己有点变态,扒在窗边闻自己四年级的弟弟的被子。意识到这点,李敏亨又赶紧躺回了自己床上。没一会儿,他又爬起来,把手伸进枕头里,居然真的掏出糖来。是另一种糖,李敏亨尝了一颗,没有之前那个糖好吃。

 

他翻开那本字典,拿起之前夹在里面的糖纸。上面是英文,李敏亨认出是“枫糖”的意思,左下角还写了“PRODUCT OF CANADA”。他把糖纸又放回字典里夹好,躺回床上。好不容易才睡着,却又做了一个不好的梦。

 

 

07.

好不容易又过了一个月到了回家的时候,这次还放小长假,放假前的两节课李敏亨已经归心似箭,他挂念着上次李东赫闹别扭,虽然一个月过去了他可能早就忘了。

 

路过一家花鸟店,李敏亨拐进去,老板跟他说了一大堆,最后李敏亨买了一只红红绿绿的小鹦鹉。李敏亨伸手去拿鸟笼,校服虽然宽松但是有点短,这一伸手衣服都抻上去了,露出手臂上几条深深浅浅的伤疤,话痨老板的絮絮叨叨戛然而止,李敏亨赶紧把袖子拉下来,低头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回到家里,李东赫还没回来。他把鹦鹉放在桌上,它也不出声,就站在鸟笼里。李敏亨看着它。

“嘿!”

“你好?”

没有回应,李敏亨用力的拍了拍鸟笼,鹦鹉受了惊,在鸟笼里面胡乱的挥动着翅膀,一边叫着。李敏亨又用力的晃鸟笼,弄出很大的声响。李敏亨打开笼子,把手伸进去,没有抓住它。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李敏亨把手拿了出来。李东赫还没进门就咋咋呼呼的了,“哥,你回来啦!”

“嗯。”

“这是鹦鹉吗!会说话吗!你好!hello!”李东赫跑到鸟笼面前,可惜它只会叫,并不会学人说话。但李东赫还是很兴奋,逗鸟逗了一上午,都没有下去找小伙伴玩,李敏亨躺在沙发上很满意,也陪着他逗了一上午的鸟。

 

“李东赫!”楼下有小孩喊他。李东赫跑到窗户边上,“我今天不出来玩了,我哥买了一只鹦鹉,可好玩了!”

“会说话吗?我们可以上来玩吗?”

“可以!”“不可以。”李东赫朝楼下喊的时候,李敏亨同时对他说。

“等一下!“李东赫朝楼下的小伙伴们喊,又回过头,“为什么?”

“我不喜欢家里有外人。”

“那我可以把鹦鹉拿下去跟他们一起玩吗?”

“不可以。”

“为什么?”

“等会鹦鹉飞走了。”就跟哥哥呆在一起不好吗,他其实想说。

“在笼子里面怎么飞走啊,”但是李敏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李东赫觉得哥哥变了。以前什么都顺着他,现在却一会儿对他好,一会儿又凶。分明有哪里不对了,他有点害怕哥哥了。“那我自己下去玩可以吗?”他小心翼翼的问。

你去吧,”李敏亨看了一下时间,“四点之前回来。”

“嗯。”

李东赫又看到哥哥朝他笑了一下,和以前一样,他放下心来,换了鞋子就跑下楼了。李敏亨坐在窗边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而后又在楼下和伙伴们吵闹,又出了那个社区的小小院子。这社区已经好几十年了,狭小又老旧。李敏亨在这里待了十四年。这院子的每一个角落他都无比熟悉,但是偶尔也会发现和自己记忆有出入的地方,就像过去铺满整墙的爬山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枯萎,只剩下一些发黑的茎秆。就像以前总是黏着自己的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自己的小圈子,把他隔离在外面。

 

为什么呢,他不明白,自己仍是满心满眼的爱想要给自己的弟弟,想要给李东赫。自己什么也没有变,为什么他就不一样了。忽而又想到死亡。李敏亨想着,心底生出无限的恐惧与悲伤来。很多个晚上他睡不着,睡不着就会乱想,他惧怕死亡,睡不着的时候,睁着眼睛却跟闭着眼睛一样,什么也看不见,一想到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了,只能躺在冷冰冰的棺材里,再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害怕的心跳加速,感觉无法呼吸了。

 

大脑一片空白,黑暗无限延伸。这样空泛无边的恐惧,他排解不了,向父母说不出口,只有在李东赫睡在旁边的时候,碰到这样暖呼呼的身体,摸摸李东赫睡衣上的毛绒小熊,才平复一点。李东赫来到这个世界才十年,十年里都有他,甚至比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还长。李敏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是李东赫,是他弟弟。

 

李东赫应当也是。

 

我也应该是他最重要的人。最亲的哥哥。

 

 

手上的痛感把李敏亨的思绪拉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上多了一把小刀,左手手臂上又多了一条伤痕,正往外渗着血。李敏亨一看表,已经三点五十五了,楼下并没有李东赫的身影。他起身处理了一下伤口。处理完把袖子放下来,李敏亨一看表已经四点过一分了,李东赫还没回来。

 

桌上的鹦鹉却是叫个不停。

 

 

08.

李东赫回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是一片红色。出了一身汗,刘海贴在脸上。一回来就要看鹦鹉,桌上的鸟笼却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些没吃完的鸟食。

“哥?鹦鹉呢?”

“不是说让你四点前回来吗。现在几点了。”

“鹦鹉呢!”

“刚刚我给它喂东西的时候笼子没关好飞走了。”

“怎么就让它飞走了呢!还说我,我肯定不会让它飞走的!”李东赫急了,带着哭腔。

“那你说好四点前回来怎么没做到呢?”

“放假了玩一玩都不行吗!那你还把我的鹦鹉弄丢了呢!你随便我什么时候回来!”眼泪已经夺眶而出,从小就这样,眼泪多。李东赫想要又不想要哥哥回来,他一回来就这也不许那也不让,可是自己又确实想哥哥。可是哥哥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你要是不回来就好了。”

 

……”李敏亨说不出话来,小孩不经思考的直言就算不是真心也是当时自己的想法,都说童言无忌,童言其实才最伤人。李敏亨感觉自己也要流眼泪了,但是没几个人会愿意在自己的弟弟妹妹面前哭。

 

李东赫一下跑出去了,李敏亨没来得及拉住他,就让他走了,反正都会自己回来的。以前也这样,一有脾气就自己一个人跑开,见没人搭理他又自己悄悄跟上。

 

天都黑了,李东赫还没回来。李敏亨穿了鞋子下楼,路过那颗大樟树,出了院子。李敏亨走到隔壁小区,这小区年份比自家小了很多,里面有很多健身设施,还有小孩玩的跷跷板和秋千。很久没来过这里了,李敏亨往里面走,果然看到李东赫一个人坐在秋千上耷拉着脑袋。

 

秋千微微的晃动着,李东赫看见他哥了,也不走,只是偏着头,不跟他对视。李敏亨走过去坐在旁边的秋千上,也不说话,自己荡起了秋千,两条腿一放一收,秋千就荡的很高。李东赫心里痒痒,也跟着荡起来,想要比哥哥荡的更高。李东赫腿短一些,不会踩在地上,两条腿倒是真的全放松了,随着秋千摆来摆去。两兄弟荡着荡着,频率逐渐接近,整个秋千架子也跟着前后晃动起来。

 

“停停停,别荡了,再玩秋千都得散架了。”李敏亨率先收住脚,停住了秋千。

李东赫又荡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李敏亨坐在秋千上看着他翘起来的头发丝,摸摸他的头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回去。李东赫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看起来很小,但是很亮。他哥跟他说过,星星看起来小,其实比地球大多了,只是离我们太远了。李东赫想象不出来,到底是有多大有多远啊,地球已经很大了,以前和哥哥以前上学总觉得很快就到了,自己每天去上学却觉得路很远,腿都骑酸了还没到学校。

 

“哥。”

“嗯。”

“对不起。”

“我也对不起。”

“我原谅你了。”

“我也原谅你。”

晚上起了风,裹挟着树木的气息钻进哥俩的鼻子里。李东赫用力的吸了一口,又呼出来,听来倒有些像叹气了。

“小孩子叹什么气。”李敏亨又搓搓他的头。

“我这是深呼吸!”李东赫又向李敏亨演示了一遍,一大口气呼出来,整个人又蔫儿了,“哥,你说鹦鹉会不会自己飞回来?”

“哥明天带你去买一只新的鹦鹉,你自己选,飞走的那只就飞走了吧。”

“好!”

“现在得回家了吧。”李敏亨从秋千上站起来,伸了伸身子。李东赫也一下跳下秋千,但是脚悬空太久了,一时有点腿软,没站住,整个人就往地上摔。李敏亨一把扶住他,今天下午的伤口又开始疼了。李敏亨忍住痛,轻轻拍了拍李东赫膝盖上的灰,“小心点。”

 

结果第二天下了一整天的大雨,要冲掉什么似的,使劲儿下。李东赫扒在窗户上看着落下来的雨柱,想,这么大的雨打在人身上都疼,那些找不到避雨处的小鸟真可怜,那只只陪了他不到一天的鹦鹉不知道有没有找到躲雨的地方。

 

大雨冲掉了轻轻覆着的泥土,露出一点端倪来。

 

 

李敏亨久违的睡得很香,他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还得带东赫去买鹦鹉呢。李敏亨赶紧起床,走出卧室却没有看到李东赫。他走到窗边,李东赫也不在楼下。

 

跟朋友们出去玩了吧,天天就知道玩。李敏亨洗漱完就坐在窗边写题。肚子饿的咕咕响,爸妈不在家,家里也没什么吃的,一会儿带东赫出去吃点东西。

 

卡在一道压轴题上,李敏亨啃了好一会指甲也没想出来。就到这吧,东赫怎么还没回来?他往窗外看,昨天下了大雨,天空非常干净,没有一片云,小院的地上也很干净,只是还有许多小水坑。一个小卷发头出现在小院里,李敏亨喊住他,“东赫啊!你别上来了,我现在下来。

 

李敏亨换了鞋,一只脚出了门又走了回来,拿起之前的空鸟笼。

 

李东赫坐在一楼的楼梯上,李敏亨过去,摸了摸他的头。“走吧!”

“哥,我不想要买鹦鹉了。”是哭着说的。

“怎么了,怎么又不想要了?哭什么?”

“哥,我不要鹦鹉了。”

李敏亨把鸟笼放在地上,坐在李东赫旁边。

“怎么了,东赫啊?“

“哥,我不要了。”哭的越来越凶,睫毛粘在一起,还吹出鼻涕泡来。

李敏亨抽出纸巾帮他擦鼻涕,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愣住了。

 

一坨被纸巾包住的东西,纸巾吸了水,映出里面红绿的颜色来。

“哥,是你吧。你不是说它飞走了吗?可是它怎么被埋在樟树下面?”李东赫捧着鹦鹉的尸体,转过头对他说,楼梯间的声控灯,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李敏亨觉得自己应该要说话的,骗他也可以,但是李敏亨没有说话。能考第一的聪明脑袋,这时候连哄骗一个小学生的话也想不出来。“不不是。”笨拙的否认更证实了事实。

 

李东赫看着他哥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样子,脑袋嗡嗡响。李东赫是个小孩子,但是是个懂事的小孩子。再怎么被宠,从下就缺少父母的陪伴,李东赫多多少少比同龄小孩懂事些。只是喜欢哭和撒娇让人觉得他还是个小孩子。其实他也只在爸妈和哥哥面前这样肆无忌惮。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看到哥哥一个人抓着妈妈买回来的小仓鼠,在滚筒里跑个不停的小仓鼠从哥哥的手里放下来后就再也不动了,再然后仓鼠就不见了。

 

“那你手上怎么回事?”

“没没什么。”李敏亨把自己的手掌摊给他看。握笔太用力,右手中指上有一个突出来的地方。几个指尖因为啃手指掉了好些皮,丑陋不堪。李敏亨不知道自己的手竟然是长这样的,一时有些羞愧,想把手收回去,被李东赫一把抓住。

 

李东赫把鹦鹉的尸体放在地上,短了一截的手抓着李敏亨的手,翻上了他的袖子,手臂上横七扭八的伤痕触目惊心,前几天刚划出来的还有些泛红。李东赫只之前瞥见过,这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见这些伤口,又害怕又担心哥哥。这得多疼啊,李东赫瘪着嘴,眼泪直往外涌,眼泪滴到李敏亨的掌心,热热的,一下就凉了下来。

 

李敏亨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遮遮掩掩的事情一下被揭开来,又见到李东赫的眼泪,眼眶热了又热,到底还是没流下眼泪来,只是沉默着。

 

李东赫也没有说话,楼梯间的声控灯暗了下来。黑暗中的一分一秒都很慢。李东赫还抓着他的手,暖呼呼的。李敏亨想给他弟擦擦眼泪,手上突然凉丝丝的,有风吹过来。

 

是李东赫在给他的伤口吹气。

 

轻轻地,慢慢地。

 

“疼死了吧?”

 

李敏亨心里一揪,眼泪掉了出来。

 

灯亮了。

 

“不疼。”

 

李敏亨说。

 

一点也不疼。

 

 

 

 

李东赫没有再问手臂上伤口的事,也没有告诉爸妈。两个人在小院里的大樟树下把鹦鹉好好埋了。只是李东赫总把他哥当残疾人似的,这也不让他碰那也不让他提。寸步不离跟着李敏亨,看电视也要拿靠枕把他哥的手垫着。

 

粘人精弟弟又回来了。只是没几天李敏亨又要去学校了。进学校的时候,李敏亨在书包里掏校卡,却摸到好多其它的东西。他打开书包一看,一堆创口贴和药,还有好多糖,是李东赫平时喜欢吃的那一种。

 

李敏亨剥开一颗糖,放进嘴巴里,一边把校卡给保安看,走进了学校。

 

 

 

09.

李东赫一点也不想他哥住校。虽然每个月都会回来,可是回来也只回一天半。

 

以前坐他哥后座的时候可开心了。路过绿化带的时候扯下一两片叶子,擦擦干净当哨子吹,虽然只能吹出没有规律的声音。两条腿荡啊荡的,累了就踩在踏板上,然后催他哥骑快点。上坡的时候,他哥要不就站起来踩单车要不就下来推他。不像自己一个人上学的时候,不管多累都只能自己踩单车。到了学校还老是忘记带红领巾,一开始他甚至都忘记红领巾怎么系了,随便打个结就往教室跑。

 

免不了要被老师说两句。

 

以前第二节课下课,他哥总要下来跑操。他就趴在走廊上,从一群黑压压但是跑的很整齐的人里认出他哥来,然后激动的跟他同学说,那是我哥,你看见了吗,就是那个。

 

哪个?

哎呀,就是那个!现在跑过来那里那个!

 

放学也一个人回家,李东赫一个人去了他哥平时不让他吃的路边摊点了一堆,结果回去拉了一天的肚子,再也不敢买了。

 

爸妈常常不在家,他一个人晚上睡觉就跑去他哥床上。没人管他晚上吃糖,也没人催他刷牙。他想爸妈,也想哥哥,有时候还在被窝里抹几滴眼泪。但是班上有同学的爸妈好几年都不回来,李东赫觉得自己这才哪跟哪呀,人家都没哭鼻子说想爸妈。

 

他晚上也常常在小院的各户家里蹭饭吃,小院里的邻居都很好,都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就是有些大人老喜欢开玩笑,有时候吃着饭就逗他,你哥哥呢?

 

上学去了。

才不是哟,你哥不是亲的,他不要你啦!

切。

 

以前他爸妈也老说他是垃圾桶里捡的。他问他哥,真的是垃圾桶里捡的吗?他哥带他到一个大垃圾桶前边,指着它说,就是这个垃圾桶,当时我们就是在这个垃圾桶里捡的你。

 

他走过去看,又脏又臭,哇的一声哭出来。

他哥赶紧给他擦眼泪,才不是呢,垃圾桶里哪里会有我们东赫这样的宝贝啊。说完还要踹一脚垃圾桶。

 

 

李东赫有个秘密。

 

好像很多人都知道李敏亨不是他们老李家自己生出来的,他们都以为李东赫不知道。但是他知道。

 

他哥不是他哥。

 

一开始知道的时候,李东赫怕死了,生怕哪一天他哥真的不要他了,所以他天天黏着他哥,虽然本来就喜欢黏着他。有时候走亲戚有些长辈偷偷把他拉到一边给他塞红包的时候,爸妈偷偷给他什么东西的时候,李东赫又怕又伤心。

 

怕他哥不高兴,又因为别人对他哥的区别对待感到伤心。他觉得他哥知道,这些发生在暗地里的事情,只是他从来不说。他不说,李东赫就更难受了。

 

他哥真的对他很好很好,爸妈和那些亲戚朋友也对他很好,为什么他们不能对他哥好一点。

 

他得对他哥更好才行,他真的不想没有他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哥手上偶尔会看到伤口,虽然他藏得很好。有时候大半夜他哥会爬起来偷偷给自己的手上抹药,他就在床上偷偷抹眼泪,明明这么疼吧,为什么还要这样呢?李东赫不敢问。

 

李东赫有时候也会有小脾气的,只是每次跟他哥撒完气就后悔的不得了,还好他哥不跟他计较。上次不小心对他哥说“要是你不回来就好了。”说完就后悔的不行,但是总是再开不了口说别的,但他哥总会原谅他的。

 

但是李东赫有时候也怕他哥,上次他哥兜住他的脖子,喘不上气来那个时候他真的怕极了;偶尔他哥就会走神,怎么叫都叫不应,他哥瘦,脸颊有一点陷进去,冷着脸的时候就看起来有点凶。那天在院子里的樟树下看到那只鹦鹉,李东赫眼泪不知不觉就出来了,不知道怎么的,他就觉得是他哥弄的。他为鹦鹉哭,也为他哥哭,他哥到底怎么了,他不知道。

 

哥,你到底怎么了呀。

 

这话还是没问出口。

 

李东赫以为这个秘密会一辈子埋在心底。

 

 

 

10.

李敏亨很快就高三了,每个人书桌上厚厚的书和过道上堆的书箱显得教室过分的拥挤。李敏亨这几天眼睛都不舒服,看来得找时间去一趟医务室了。李敏亨望了望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权当放松了一下眼睛,而后又继续做题。

 

其实闷得慌,下课了班上也没几个说话的人,一所所名校压的人抬不起头来,班上的同学似乎都有明确的目标,使劲学习。李敏亨没有,以后做什么也不知道,就只是在学校,所以他就学习。但是要是考的很好,拿了什么证书回去他弟比谁都高兴,得意的不得了。如果非要问他想做什么吧,蠢一点说,他想做李东赫的哥哥,亲哥哥,让他一辈子黏着自己。

 

李敏亨觉得高三没有像那些电影一样拼死拼活多么青春什么的,但是还过得去,除了回家的时间少,李敏亨也没觉得有什么。

 

不过最近有一件事。有个女人总是到学校里面找他,说自己是他亲妈。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他吓了一跳,说一句你认错人了吧就赶紧走了。回教室的时候越想越难受,那个女人的眉毛和自己的一样又浓又细长,就是李东赫说的海鸥眉。小时候都不要自己了,现在还来找他干嘛呢?

 

李敏亨又跑去教学楼后面吸了好几根烟,说不清心里什么感受,只是呼呼把烟吐出来的时候感觉浑身都轻松了。李敏亨把手里的烟丢到地上,又用鞋把烟头给踩灭了,转身就走。过了好一会他又绕回来把烟头捡起来丢进了教学楼下的垃圾桶里。

 

那个女人之后又来了好几次,打扮的年轻又亮眼,但是眼角的一些皱纹总是会出卖她。李敏亨对她不算客气,但是也没有声嘶力竭的让她走,就只是平平淡淡的。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却躺在床上愣愣的睡不着觉,舍友们也都没有睡,一个个都在挑灯夜读。

 

好奇怪,明明她抛弃了自己,这么多年了又来找他,李敏亨觉得自己应该要恨死了她,却仅仅因为身上流的那点血总是让李敏亨想起她。上次她来找他的时候,李敏亨刚刚跑完步,汗淌在脸上,刘海也扎着眼睛,李敏亨准备自己弄一下的时候,她却把手伸出来帮李敏亨把刘海撇到一边,还从包里抽出一张手纸帮他擦汗。李敏亨的鼻子却酸了,他的记忆里没有人这样帮他拨刘海或者擦汗。

 

大家都说他懂事,其实他也羡慕李东赫在家里对他和父母撒娇耍泼的。他好像木讷又内敛,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也没有人想知道吧,人人都默认他是一个听话的小孩,自然也就不关心。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会笑的孩子讨人喜欢,在家里的长辈面前,李敏亨不会哭,也不会笑。

 

李敏亨把枕头抽出来,从里面掏了一颗糖出来。

 

嘴里明明甜丝丝的,李敏亨倒觉得哪里苦苦的,然后有滚烫的东西从眼角顺着脸掉到枕头上。

 

李敏亨当然会哭,世界上哪有人不会哭。

 

那个女人帮他擦汗的时候,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一点被人们叫做爱的温暖。李敏亨从李东赫那里收到了最多的爱。其实爸妈不是对他不好,只是总感觉有点客客气气的。想到这里,李敏亨忍不住叹了口气,现在像这样默认接受那个女人对他的好,让他觉得对不起李东赫。

 

真是太糟糕了。

 

 

 

“你别再来了。”李敏亨对那个和他有着同样眉毛的女人说。“我现在过得很好,和家里人关系也很不错,你应该结婚了吧,我不知道你年纪多大了,但是应该还来的及再生一个你自己的小孩,别再来找我了。这段时间很感谢你常来看我。”还没等那个女人开口他就急忙转身走了,风有点大,吹得李敏亨流下几滴好像不痛不痒的眼泪来。

 

回家就好了,回家就不会想这么多了。

 

李敏亨趴在桌上,手里的黑笔机械的在题目上画着圈。刚刚有个同学递给他一张纸条,说是有个阿姨让递的。纸条上写的是:有什么需要的来找我。还留下了她的电话号码。

 

李敏亨把它攥成团,紧紧抓在手里。

 

上面有那个说是他妈妈的人的香味。

 

 

11.

 

好不容易熬到放假,李敏亨背着书包就往家里奔。一进门发现家里还有别人在——李东赫的表哥,他的表弟。李东赫正坐他旁边两个人看电视。李东赫听到声音,“哥!你回来啦!”“嗯。”李敏亨靠着门换鞋。

 

表弟罗渽民也跟他问了声好,李敏亨点点头。不太喜欢这个表弟,他跟李东赫差不多大,到底多大他也不清楚,但是每次罗渽民一来两个人就好的跟什么似的,李敏亨不喜欢。他把书包放下,坐在李东赫旁边,“又看什么呢?”

“看你不喜欢看的。”李东赫全身贯注地盯着电视,都没看着他说。“诶诶,罗渽民,我有他的一张稀有卡!”

“你抽到的吗?!给我看看!”

“你跟我来。”两个人说着李敏亨听不懂的那什么稀有卡和一堆角色的名字进了李东赫的房间。李敏亨靠在沙发上,看着李东赫起身之后沙发上的凹陷,把身子挪了过去。李东赫坐过的地方暖烘烘的,是他的体温。李敏亨总是手脚冰凉,虽然他自己不觉得,但是李东赫总是这么说,他说,“哥,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啊。”

 

应该是太冷了,今天确实很冷,李敏亨这样开脱自己,他觉得自己这样很奇怪。可就是忍不住要靠过去,李敏亨近乎贪婪的感受着李东赫留下的温度,通过校服进入皮肤,渗进血液直达心脏。还有李东赫身上的味道,虽然全家都用的同一种洗衣液,但是李东赫身上就有一另一种味道,嗅起来就让他觉得温暖又安心。

 

他的弟弟李东赫就是这样一个人。没有哪个大人不喜欢他,体贴又开朗。李敏亨在他旁边总能感受到温暖,他整个人就是暖烘烘的。

 

可是他现在跟一个也是他哥哥的人呆在一起,虽然他总是直呼其名,但是他们体内比李敏亨多流了那么一点点相同的血。李东赫貌似也很喜欢和他一起玩。这让李敏亨感到不满。

 

“你怎么来了?”李敏亨问这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表弟”,但是毕竟也一起玩过,名义上是亲戚,李敏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大人的那种寒暄,但是在李东赫和罗渽民听来就阴阳怪气的。

“啊,这个,我爸妈出远门,让我来大姨这住一阵。”罗渽民一下拘谨起来。李东赫当然察觉到了,“哎呀,哥你先出去。”一边说一边把他往外推。然后啪嗒一声关上了门。李敏亨站在门口,听着里面展开的对什么游戏的激烈讨论。过了好一会他才走开,坐在沙发上看自己的书。电视机没有关,还放着之前他们看的动画片,李敏亨看了一会儿,幼稚。他给出了一个这样的评价。

 

 

李敏亨看了时间,到吃饭的点了,平时偶尔去邻居家蹭饭,但今天还多个人,李敏亨觉得还是出去吃的比较好。正准备起来叫他们两个,门口突然有人敲门。

“冬瓜、渽民啊,来阿姨家吃饭了!”李敏亨刚好打开门,“哟,敏亨什么时候回来啦?一起来我家吃饭呗!”邻居家阿姨嗓门大,人又热情,两家就住对门。李敏亨赶紧叫阿姨,“诶,赶紧把你两个弟弟叫出来吃饭吧。”阿姨说完就回对门的自家了。

 

冬瓜是院里的大人喜欢叫李东赫的名字,名字里面有个东字,小时候又老不长个,所以他们都叫他冬瓜。李敏亨倒是有一阵子没有听见过这个称呼了。但是阿姨说的“两个弟弟”让他有点不舒服,还来叫罗渽民吃饭,看来他来了有一阵子了。李敏亨打开李东赫房间的门,看到两个凑在一起的头,用了一点力敲门,“吃饭了。”两个脑袋抬起来,“来了!”

 

李东赫从他面前走过去,细细软软的卷发擦过李敏亨的下巴。无端的在李敏亨下巴上点起一团火来,那火烧到喉咙里,李敏亨咽了一口口水。李东赫真的长高好多,虽然比自己还差一点。到底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罗渽民也紧跟着出来了,李敏亨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明明自家爸妈也经常不在家,怎么的罗渽民他爸妈就把他放这了呢?

 

 

李敏亨在饭桌上看到两个人讲小话的样子,酸酸的。不过晚上睡觉的时候李敏亨看罗渽民更不舒服了。他们两个人睡李敏亨房间的上下床,自己睡李东赫的房间,据说是“大姨让我睡这里的。”

 

李敏亨躺在李东赫的床上,房间里又黑又静。李敏亨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像被黑暗吞噬。这个黑暗又让他想到死后的虚无,在学校的时候还能听见舍友翻书的声音,告诉他这还是活的世界。那恐惧感又铺天盖地的袭来,李敏亨的心脏跳的厉害,呼吸又顺不过来了,他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喘气。

 

点亮床头灯,李敏亨看到李东赫的书桌上有一把小小的美工刀。

 

 

身体上的痛感让他震颤,把他从黑暗无边的恐惧中拉回来。他看着细细密密顺着划痕渗出来的血滴。忽然站起来,也不穿鞋,就光着脚,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口。虽然关着灯,李敏亨能听见里面的人小声讲话。站着听了一会,李东赫的声音并不明晰,听不清说了什么。

 

李敏亨又躺回床上,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脚都是冰凉的,李敏亨掖好被子,手上又吃痛。

 

这被窝就是睡不暖和。东赫平时睡这里的时候也这么冷吗?

 

 

12.

大概是昨天睡得太晚,第二天是李东赫把李敏亨叫醒的。李敏亨刚走进客厅就看见罗渽民大爷似的躺在自家沙发上看电视,就故意弄出了点声响。罗渽民听见声音,抬头一看是李敏亨马上坐直了身子。

 

“吃早饭了吗?”

两个人都摇摇头。李敏亨拿钱给罗渽民,“你去楼下打包点早餐上来。”罗渽民恭恭敬敬的拿过钱,“李东赫你去么?”

“我去。”李东赫在旁边接话。

“买个早餐要那么多人干嘛?”李敏亨本来就想使唤使唤罗渽民的。

“两个人也不多啊,罗渽民走吧。”李东赫一边回嘴一边拉着罗渽民往外走。门一关,屋子里又只剩李敏亨一个人。他走到窗边,不一会两个人就出现在楼下,有说有笑的。电视里蠢得要死的动画片还在放,李敏亨只是听着台词就觉得尴尬,啪一下关了电视,坐在沙发上。又太安静了,厕所滴水的声音也能听见。

 

走进自己的房间,他才发现多了个行李箱,肯定是罗渽民的。这是要住多久?李敏亨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上面的床板想,那岂不是天天跟李东赫住一起?

 

门口咋咋呼呼的,李东赫回来了。吃饭的时候,两个小的又把电视打开了,一边看一边吃。李敏亨看着两个人痴迷的样子,“别看了,降智。”于是两个人又赶紧认真吃粉。

“你要住多久啊?”

“啊?我还不知道,等我爸妈什么时候来接我吧。”

“不上学吗?”

“在学校请了假。”

“学都没让你上?他们去哪里了?”

“没跟我说,就说要出门做生意,要一阵子,让我来大姨这住一阵子。”罗渽民大口大口的嗦着粉。一旁的李东赫发出羡慕的目光,“不要上学,真羡慕啊。”李敏亨拍拍他的头,“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待会就去写作业。”“切。”

“你待会也去写作业。”李敏亨说的时候没有看着罗渽民,罗渽民正偷偷瞥着眼睛看电视,闻言呛了一口,然后连声应好。李敏亨指着旁边桌上的牛奶说,“那里有牛奶,呛着了喝口牛奶吧。”罗渽民又起身去拿牛奶,李东赫喊我也要!罗渽民打开牛奶箱子,“哥表哥你要喝吗?

“不用。”

 

吃完早饭,两个人就去写作业了。李敏亨走过去看,李东赫做的错一大半。他又瞟了一眼罗渽民的,发现他写的是奥数题,做的也挺快。李敏亨对他稍有改观,刚刚吃完早饭的时候还过来帮忙收拾了桌子。

李敏亨指着李东赫错的题目,“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你再仔细看看。”

李东赫咬着笔头喃喃说,“我看看啊,让我看看啊。”好像在想题,其实想的是去楼下撒泼。李敏亨看他这样实在可爱,但是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牙痒痒的,“看题!看看人家罗渽民多认真。”罗渽民本来憋着笑假装看题,突然被点到名字,连忙正色,一副认真思考模样。

“切。”李东赫拿起笔,一副誓要拿下这本作业的样子。李敏亨也拿了自己的书过来,三个人在这张大桌子上看着书。窗户全部敞开,时不时又风吹进来,这边树木多,空气干净,又是早上,吸进的空气沁人心脾。院里的大樟树枝叶的影子在窗帘上摇曳,枝头偶尔有几声鸟叫,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思。

 

 

但是李东赫实在坐不住,之前争的那口气在做不完写不出的题目前败下阵来。不停的用圆珠笔抵着桌子,笔尖出来又收进去。最后手垫在下巴,声响不小,企图吸引他哥的注意,然后能放他出去玩。

 

“哥~”这一声叫的百转千回,罗渽民都忍不住抬头看了李敏亨一眼。李敏亨看着眼前这个不安分的弟弟,“你把这一页都做对了就可以去玩了。”

“那你说一下我哪些对了呗。”

李敏亨头都不抬,“只有最后一题对了。”一旁的罗渽民噗嗤笑出声来。

 

不过李敏亨最后还是带着李东赫出去玩了,还捎上了罗渽民。

 

这次放月假李敏亨也没见到爸妈,听李东赫说平时也不怎么回来。李敏亨觉得奇怪,以前也没那么忙,而且还有侄子住家里呢。但是李敏亨也不去想那么多,只要东赫在就好了。

 

学校已经开始进行志愿洽谈了,对这样的尖子班更是上心。“志愿怎么回事?”班主任喝了一口茶对李敏亨说。李敏亨抠着手指不出声。“你的水平能上更好的重点大学,家里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

“那你得把这个志愿给我讲清楚了。”班主任放下水杯看着他。

一个本地的末流大学。李敏亨对自己的未来真的没有什么规划,但里面一定不能没有李东赫。离家太远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一次,现在一个月回一次家他已经觉得很久了。一个月才能跟他待一天半。李敏亨害怕以后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回来,和李东赫没有话聊的样子,就像过年去拜访那些不熟尴尬的亲戚一样。他还想上大学的时候也能骑自行车载着李东赫。

“就随便填的。”他不去看班主任的眼睛,老师一直都很认真负责。

“这个事怎么能随便对待?”

“那我回去再好好看看。”他一直都不习惯接受无关紧要的人的莫名其妙的关心。虽然这只是班主任的工作。为什么呢?自己的事都管不好,哪来那么多功夫去关心别人,这样的关心以后都是要还的,他不想毕业以后还拿着礼物来感谢老师。没必要的人际关系。随便敷衍一下就好了,真填志愿的时候谁知道呢?

 

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下课的时候整栋教学楼也没什么喧闹声。李敏亨从桌前抬起头来,有一道题卡了很久,应该要放弃的,按照老师的话“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给你去看那些偏题、怪题了。”太阳亮的晃眼,树叶静静的垂在枝上,除了绿色,看不出一点生机。

 

李敏亨悄悄拿了烟下了楼。他靠在墙上慢慢把在肺里滚过一遭的烟吐出来,忽然看到地上有个倒盖着的鸟巢。他走过去把它翻过来,里面几个小蛋都已经摔碎了,倒也真够倒霉的,周围全是草地,偏偏摔在这石板小路上。天气太热了,摔坏的蛋已经臭了,几条短小的蛆在里面扭动。李敏亨把烟头摁在那几条蛆上,才发现还有个好蛋。快上课了,他拿纸包了那个蛋握在手里。回到座位上,把它放在抽屉里,又开始钻研那道题来。

 

还好下课前还是做出来了,李敏亨挺开心。至少是聪明的,他的弟弟一直都对他的聪明佩服不已。午休完回来李敏亨就发现自己的抽屉不知道被谁撞了,那颗蛋也摔了出来,同样的白色小虫在黏液里蠕动。

 

原来这蛋早就坏了,他在期待什么呢。

 

他用湿巾把那摊东西包起来丢进了垃圾桶里,翻开了另一本习题册。

 

高考前最后的休假,李敏亨把许多书都搬回了家。其实本来可以丢掉的,但李敏亨有点念旧,有些书用久了就舍不得丢,再说以后李东赫还能用得上,只是房间里又要变挤一点了。

“你怎么还没回家?”李敏亨看着帮他搬书的罗渽民问。

这一阵子都不回去了。“罗渽民低着头,李敏亨感觉自己说错话了。

“他转到我们班上了。”李东赫一手提着袋冰淇淋,另一只手里拿个甜筒,两个哥哥都在搬书,他本来也要搬的,结果最小的箱子他搬起来没几步就喘个不停,只好拿点冰淇淋了。

 

出什么事了,李敏亨的直觉告诉他。这段时间爸妈也太忙过头了,刚刚接他回来也只把书放楼下就匆匆走了。他可都要高考了,他们也没想停下来问问他怎么样。班上有同学的家长每天都来送饭,自己却连放假回家都不怎么见得到。有时候也会想起那个操场边替他擦汗的人,他也期待过的。

 

不过也没什么好期待的。

 

李东赫嘴边沾了冰淇淋,“李东赫,你过来。李敏亨没带纸巾,书也不好放下。

李东赫呆呆地走到李敏亨面前,“干嘛?”

李敏亨用袖子蹭掉了他沾上的冰淇淋,“好好吃,别沾的到处都是。”

“哦。”

 

13.

回到家里李敏亨打算带他们出去吃,李敏亨让李东赫去跟邻居阿姨说今晚不去她家吃饭了。李敏亨在房里整理书,李东赫回来的时候端了一大碗排骨汤。“阿姨说你要考试了喝点汤补补。”

 

李敏亨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汤,从橱柜里拿了三双碗筷,“先喝了再出去吃吧。”三个人老老实实坐着喝完了才一起出了门。一路上李东赫还是还是叽叽喳喳的,一个人跑到绿化带的边边上摇摇晃晃的走着。李敏亨喜欢他这样总是充满活力的样子,只是看着他就心情好。起了点小风,李东赫一小撮头发也在风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的站着,像根小小天线,给世界传送他的温暖和好心情。

 

李东赫回头看,罗渽民在后面跟着,一语不发。他停了下来,“快点儿!饿死啦!”李敏亨跟着他回头才发现这个表弟一个人走在后面。被李东赫这么一喊,罗渽民才抬起头跑两步,跑到李敏亨李东赫两个人中间。

“不高兴吗?”李敏亨问他。

罗渽民先是摇了头才低低地说,“没有。”

 

李敏亨大他好几岁,不会这点心思都看不出来。他以前也常常这样在爸妈问自己是不是不高兴的时候摇着头说没有。他走过去拍拍罗渽民的肩膀,“那就快走吧。”

 

高考就剩几天了,李敏亨这几天都在房间里复习,作息也尽量规律着,虽然晚上还是有点睡不着。李东赫和罗渽民放学回来也不吵,就安安静静的坐着。

 

高考那几天大概是夏天最夏天的时候。成千上万的学生最后一次以高三学生的身份走过那片操场,在校门口和朋友们告别,裹挟着最无私的阳光向高中的最后一站走去。

 

但那之前还有一个重要的日子。李敏亨把给李东赫买的一大罐枫糖放在了床底下。李敏亨刚睁开眼睛就看到李东赫趴在床边上看着自己。见李敏亨醒了,圆滚滚的头凑过来,用气声在他耳边叫了一声,“哥。”

 

眼前还是朦胧的,可是嘴角已经带笑了,李敏亨抬起手揉搓着李东赫的小卷毛,“东赫啊,生日快乐。”他坐起来从床底下拖出那一大罐枫糖,“都是你的。”

 

“哇!谢谢哥,不过你可别告诉爸妈!”

“我不会告诉他们的,还有哦,这糖永远也不会吃完的。”

“不可能吧!就这么多,都摆在里面了。”

“你哥我就是有办法。”

“好吧。那要是吃完了怎么办?”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是李东赫的哥哥,我骗谁都不会骗你的 。”

“那好吧!”

 

李东赫抱着罐子出去了,李敏亨又躺下等完全清醒了才起床。“哥,早饭!我准备的!”李东赫得意洋洋的指着桌上的盘子。油条和鸡蛋,一根油条被掰断摆成“5”的样子。是“150”呢,李敏亨觉得有点好笑,走过去又搓搓李东赫的头发,“谢咯!”

 

 

本来是什么都好好的吧。李敏亨和李东赫都努力维系的本来好好的生活。

 

李敏亨从考场出来一身轻松,题做的很顺畅,甚至数学压轴题就是上次他死磕了两节课做出来的那类题。现在他有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不用去学校,可以送李东赫

上下学,晚上带他出去玩。因为还有个罗渽民,李东赫久违的又坐上了他哥的后座。他又像之前一样,晃着脚,路过绿化带的时候会薅下几片叶子,放在嘴边吹。

 

“想家吗?”李敏亨带着他们吃泡菜汤的时候问罗渽民。虽然成天和李东赫有说有笑的,李敏亨能感觉到他的失落。

“不想。”头都快埋进碗里了,却还是倔强着回答。一时间桌上安静了下来。

 

李东赫坐在李敏亨旁边,椅子有点高,他的脚还是悬着的,晃来晃去,撞到底座发出咚咚的声音。他哥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啊!非要这时候说这个,但他其实也注意到了,罗渽民有时候真的心情很低落。问他是不是不开心就只会否认,李东赫还有几次看见他偷偷打客厅的电话,不过从来没有接通过。因为每次都是他一个人站着,听筒在手里,从来没有朝它说过话。李东赫看了罗渽民一眼,觉得他难过的要哭了,但是他又从来没见过他哭。他这两个哥哥都不爱哭,爱哭的只有自己。他觉得要做点什么来缓解一下,他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泡菜汤,于是顺理成章的大叫出声。李敏亨手忙脚乱的问他怎么了,他大着舌头,勉勉强强说了句“太烫了。”罗渽民赶紧起身给他去拿冷水,李敏亨让他张大嘴巴,呼呼的吹气。

 

可是李东赫突然哭了,眼泪是突然从眼里流出来的。李敏亨用手擦掉他的眼泪,“别哭别哭,哥带你去买药,去看医生,马上就不疼了。李敏亨以为他是痛极了。李敏亨本来要带他去诊所,可是李东赫哭的根本不好走,就让罗渽民在原地陪着李东赫,自己跑去诊所买药了。

 

李东赫坐在台阶上看着他哥跑远的背影,很想大声叫住他。哥,我一点也不痛,可是你应该很痛吧,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对自己做会那么痛的事情?他刚刚看到了他哥手忙脚乱间露出的手臂,上面又有很新的,还泛着红的伤痕。可是他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就连手指都伸不直了。

 

哥,我以为你已经好了。

 

你明明笑了那么多次。

 

 

 

李东赫的嘴烫伤的真的很严重,嘴里起了水泡。李敏亨给他上药的时候小心翼翼,但还是会弄疼他。看到他哥这么小心翼翼的样子,他就想流眼泪,他哥担心他受到一丁点伤害,转头却在自己手臂上用力割下一个又一个的伤口,会流血结痂甚至留下疤的伤口。他曾经拿着自己的小刀,妄想要感受他哥的痛苦,可是当刀刃触碰到自己的手臂上的时候,仅仅只是刀刃的冰凉就让他把小刀丢了出去。

 

他是个胆小鬼,怕疼又爱哭。真想快快长大,这些事他对任何人都说不出口,对爸妈也是。他要赶紧成为大人,等他不再胆小、怕疼、爱哭的时候,拉着他哥的手,拍拍他的肩膀,再给他一个紧紧的拥抱。当然,这些事他现在也可以做,可是好像自己太小了,头够不到他哥的肩膀,更别说像大人一样,左手从他哥的手臂下,右手从他的肩膀上,环住他整个人。很瘦,他哥瘦的他两只手就能抱住他的腰还要多出来一点。

 

但是这样的拥抱不够温暖,也没有分量。

 

 

 

14.

只是还没有等他长大,就连嘴里的水泡还没好的时候,李敏亨就走了。

 

李东赫照着镜子给自己涂药,罗渽民可以给他上药的,但是他老是控制不好力度,李东赫只能给自己上药。到之后他就不涂药了,水泡最终消下去了,但嘴里总是会不舒服,因为他总是很用力的含着李敏亨给他的一大罐糖。他哥说过这罐糖永远也吃不完的,那他就使劲吃,快吃完的时候他总要出现了吧。为此,他上课的时候也在嘴里藏着糖,晚上刷完牙后,也会含着糖睡觉。

 

长了好几颗蛀牙,妈妈勒令他不许再吃糖,还要丢掉那罐糖,不过在李东赫的吵闹中作罢。

但是他们又很忙,只能让罗渽民管着他。罗渽民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吃糖,所以平时并不阻止他,只是晚上不让他吃。

 

罗渽民彻底住在他家了。罗渽民在李东赫面前总有些抬不起头来,毕竟表哥的离开跟他有关,至少是跟他爸妈有关。但现在也不是表哥了,毕竟都没有血缘关系。罗渽民为自己这样的想法感到脸红,再怎么说李敏亨是领养的事情是因为他家才被拿出来的,但那是之后的事情了。

 

李东赫没有了哥哥,他没有了父母。

 

总的来说,欠了很多钱,罗渽民不知道是多少钱,居然能让他们丢下自己去寻死。就连李东赫爸妈也受到了牵连,欠了一大笔债,大概也是这辈子也还不起的钱,不然怎么连养了十几年的儿子都能让出去。雪上加霜的是李东赫他爸突然查出个绝症来,当然了,这事李东赫不知道。一个好好的家,就这么垮了。

 

李敏亨的亲妈很有钱,应该说是他老公很有钱,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你把儿子还我,我替你还钱。李敏亨不知道他们心里有没有一刻舍不得,李东赫嘴烫伤的第三天,爸妈把李敏亨叫了出去。他们坐在一个茶楼的卡座里,等什么人。李敏亨看着坐在对面的爸妈,感觉到了一丝愧疚或者说是伤心。不过等他们等的人来的时候,李敏亨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了。那个有着同样细长眉毛的女人坐在了他旁边,他一时有些难堪,不过心里爆炸般的想法很快就把这股难堪压了下去。

 

他们说了很多,李敏亨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看着眼前茶杯里的茶叶渐渐沉下去,热气不再冒出。周围忽然安静下来,他抬起头,妈妈低着头抹眼泪,爸爸红着眼睛,而旁边的人就看着他。

 

“敏亨,你觉得呢?”

 

长久的沉默。李敏亨刚要开口,喉咙却哽住了,再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只是点点头。

 

“那我妈妈在外面等你,你跟跟养父母还有什么话就说说吧,现在说完了以后就不要见了。

 

李敏亨坐的沙发深深陷了下去,这种高度李东赫的脚是碰不到地面的。今天还没给他上药。前几天给他上药的时候才发现有一颗牙齿快要掉了,李东赫喜欢用舌头抵,他的两颗门牙就是这样有点稍稍突出的,早知道当时就叮嘱他了。

 

“爸妈对不起你。”妈妈说完这句话,本来好不容易憋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沉默过后李敏亨开了口。

 

“嗯我高考考的挺好的,全部写完了,数学压轴题还是我写过的我估过分了,挺高的,能上一所很好的大学,本来是想填我们市的那个大学的东赫的嘴前天烫伤了,记得给他涂药,我不知道你们总是在忙什么,多陪陪他吧,有什么比自己儿子更重要的。”李敏亨想从沙发上站起来,他难得在父母面前讲这么多话,他其实很想吵闹一番。吵闹为了什么呢?吵闹之后干什么呢?他现在是第二次被抛弃了,虽然过不了多久他就不需要监护人了。这些大人可真是,一边假惺惺的问你的想法,其实已经把你推了出去。

 

“谢谢你们养我。”

 

他抢在自己眼泪流下来之前转过了身。他难过,不知道是因为爸妈而伤心还是别的什么。

 

 

 

本来无所事事的暑假忙碌起来,他亲妈带着他到处见亲戚,好像之前抛弃他那件事不那么丢脸似的。李敏亨话少,在各种第一次见面的亲戚面前更不说话了,总是去厕所一个人抽烟。

他还没习惯在别人面前抽烟。

 

其实他们对他都还不错,至少表面看来是这样的。他能感觉到他亲妈想要努力拉近母子俩的距离,中间可是隔着18年。他有些讨厌她这样小心翼翼地亲近,和在操场上的感受不一样,但又在渴望着她更多的关心,他觉得是那该死的血在作祟。他突然有了恨,为什么这样的血缘羁绊不是出现在自己和李东赫身上。

 

李东赫李东赫李东赫。

 

李东赫现在在干嘛。李东赫有没有哭。李东赫有没有偷吃路边摊。李东赫骑自行车有没有好好地过马路。李东赫有没有怪他。李东赫有没有因为他哭。

 

他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跟李东赫说这件事。该死。有时候想打个电话回家,摁好了号码却怎么也不敢拨出去。跟李东赫说什么呢,他不知道他妈的要说什么,他没想象过。他突然暴躁了起来,他恨不得在李东赫手腕上划个大口子,把他妈的跟他没有关系的血放干,再把自己的血从同一个地方灌进去。

 

但他不可能伤害李东赫,所以只是在自己手臂上划下新的伤口。

 

李敏亨都忘了查自己的高考成绩了,收到班主任的信息才去看。分数很不错,因为省排名很靠前,但李敏亨顾不上了,他们要搬去加拿大。用他妈的话说,先过个gap year,然后在加拿大上大学。

 

在铺天盖地的全市状元的新闻出来前,他们已经坐上了去加拿大的飞机。起飞前一天晚上,李敏亨躺在酒店的床上,听着隔壁两个男的做 爱的声音,居然起了反应。本来解决生理需求在他看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他顺其自然的握住那里,上下撸动起来。

 

“哥哥,快点。”李敏亨不知道隔音居然差成这样,连说的话都能听见。听到“哥哥”两个字,李敏亨愣住了,李东赫的声音在耳朵边炸开来。被李敏亨称之为正常需求的暖流从身体内倾泻而出。

 

“哥哥。”

 

“哥。”

 

李敏亨从床上弹起来,扇了自己一巴掌。

 

 

 

 

之后李敏亨想起自己对李东赫的其它想法,大概都是从那晚开始的。

 

那么他简直太不是人了。

 

 

15.

李敏亨几乎是通了宵。在床上愣了好一阵子,才堪堪回过神来。收拾干净之后就不愿再上床了,他坐在沙发上,隔壁房的声音没有床那边清楚但还是听的到一点。他打开了电视机,只有几个台,刚好有一个在放李东赫爱看的动画片。

 

一个轻松又治愈的动画片,其实还挺好看的。李敏亨笑着笑着就哭出来了。幼稚的是他自己,只要他不假装成熟,不假装懂事的话,他大可以吵闹一通,然后明天继续送李东赫上学。

 

过安检前,李敏亨想,我现在还能回去吗?可是旁边这个他还不习惯叫一声妈的人紧紧的挽着他的手,不是他紧紧的攥着别人,而是有人紧紧的攥住了自己。

 

他把行李箱放上了传送带。

 

 

 

李东赫是第一个在家里发出笑声的人。爸妈本来以为李东赫会哭会闹,好不容易开了口告诉他,李东赫也什么都没说。没有反应的反应,妈妈把李东赫揽在怀里,又忍不住哭了,她竟然都没有这么把李敏亨揽在怀里过。

 

李东赫把刚刚抽到的稀有卡给罗渽民看,又吹嘘了好一阵子。不过因为嘴里含着糖,每讲几句他就要吸溜一下已经变甜的口水。也有好几次,他习惯性的叫了哥,但是没有人回答。

 

“哥!关下灯!”李东赫钻进被子里之后大喊着,没有人来。李东赫红了脸,正准备起身自己去关。灯却“啪”的一下灭了。

“睡觉前不要吃糖。”是罗渽民关的灯。

“知道了。”李东赫把声音埋进被子里。

 

高考成绩出来后,满大街都摆了红榜。李敏亨就是那个市状元。学校本来还想叫李敏亨回校搞个演讲,了解了情况之后只好作罢。有记者打电话到家里,都被妈妈拒绝了,有个记者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就找到那院子里了。李东赫正拿着垃圾下楼。

 

“这位小朋友,请问你认识李敏亨吗?”

“小朋友?”

 

“那是我哥,我肯定认识啦。”

“亲哥吗?”

“嗯。”

“太好了,那请问你哥在家吗,方便接受采访吗?”

“他出去了。”

“去哪了呢?”

“我不知道。”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不知道。”

“你爸妈在家不?”

“不在。你别问我啦,等他们回来了去问他们吧!”李东赫提着垃圾走了。

“这小孩。”记者还在和同伴说什么。

 

李东赫去了隔壁小区,可是秋千上已经有别人在玩。他想着等一会他们玩腻了就走了,就一直等着。腿上被蚊子叮出好几个包,红了一片,他去挠,结果又在腿上留下了几条长长的抓痕。他们怎么还不走!李东赫一边抓着腿上的包,一边期待着他们赶紧离开。最终在把自己的腿抓破皮之后,蹲下嚎啕大哭起来。

 

一直玩秋千的两个小孩听到旁边有人哭,笑嘻嘻的跑过去看他。李东赫只顾着哭,两个小孩瞧着没劲,回家看电视去了。李东赫才慢慢站起来,坐到了秋千上,随便用袖子抹了一下眼泪鼻涕。得身子往前倾,用脚尖才勉强点到地,他就这样慢慢的晃起来。刚哭的太用力,身子还一抽一抽的,但是也没人过来摸着他的头让他别哭了。

 

他越荡越高。

 

还能再高,他想。

 

如果李敏亨在的话肯定不会让他荡这么高的,但是李敏亨不在。

 

 

16.

嘿!钱包!”一个男生追了上来。

有点醉了的李敏亨的回过头,那人一头卷发,眼睛和嘴巴圆圆的,亚洲面孔,但说的是英语。李敏亨差点恍惚了,“东赫?”

什么?”那个男生一脸疑惑。

没什么,谢谢。”李敏亨接过钱包,用英语道了谢。他继续往回走,看着自己陷进雪里的脚,这里的冬天更冷,雪也更多。他想起小时候和李东赫一起吃泡菜汤,隔壁桌的大叔忘了拿钱包,他和李东赫追了好一会才追上。那晚雪也挺多的,回来的时候鞋子都湿了,他走在前面,发现李东赫一直没跟上来。回头一看,李东赫正努力把自己的脚踩进他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里,步子太大,脖子上挂着的手套左右晃着。

 

李敏亨回头看自己的脚印,没有李东赫在后面跟着。脚印一路延伸,那个男生还站在那里,看到李敏亨回头还挥了挥手。李敏亨压根没注意到他,只是把步子放小了。回到家里,黑黢黢的,没有人,李敏亨直接在沙发上睡了。妈妈去旅游了,时不时给他发一些视频和照片,李敏亨一个人住这里很久了。

 

李敏亨上完课脑子还在思考教授留下的作业。正好路过学校的人工湖,边上的草坡上已经盖满了雪。还没有雪的时候,李敏亨想着什么时候一定要在这草坪上躺一躺,但是每次想起来的时候不是匆匆路过就是像现在这样根本不能躺。

 

有人拍了李敏亨的肩膀。

嘿!

李敏亨很诧异,他没什么会在路上叫住他的朋友。回头一看,果然不认识,但是,那人的卷发和圆滚滚的五官让他把你可能认错人了”堵在喉咙里。

钱包。”见李敏亨不明所以的样子,那人就提醒了这么一句。

哦,昨天真的很谢谢你。

我可不是特意让你来谢我的。

什么?

我想跟你做朋友。

李敏亨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他隐隐长得像李东赫的脸让他没有马上走开。那人搭着他的肩膀说了一路的话。他的话和李东赫一样多,李敏亨想,虽然说的全是英语。他的确是亚裔,但是从小在这里长大,只会说英语。

德恩。”他伸出手。

什么?

我的名字。

哦。

这可不太礼貌。

Mark.李敏亨回握住他的手。

 

李敏亨在哪都能碰见他。李敏亨本来可不是这么容易接受别人的人,但是李敏亨总觉得李东赫长大了就是这样的。

 

李东赫李东赫李东赫。

 

他来了加拿大之后才发现当地的枫糖几乎都是一罐罐的糖浆,并不是在家里的时候那种枫叶形状的糖。

 

在干什么?”德恩从教学楼跑下来,一下撞进李敏亨的怀里。

等你。”李敏亨把他翘起来的头发压了下去,然后握住他放在自己口袋里的手。

 

真的很像。

 

 

 

可以看别的吗?

你想看什么。

德恩没有说话,只把手放在李敏亨的裤裆上。

不。”李敏亨把他的手拿开。

为什么?试试吧。”他仰头吻住李敏亨,手在李敏亨的裤裆处摩挲,直到那里不断变热,肿大。

你看吧”他咬了李敏亨的嘴唇之后说。

 

 

今天不应该喝酒的。

 

他不是李东赫。

 

李敏亨回吻住德恩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两个想法。

 

德恩脱下李敏亨的衣服,李敏亨还没来的及阻止。身上的伤疤再没有遮挡。

这是什么。

一些癖好。

很疼吧。

 

“很疼吧。”李东赫也问过。

 

有点。”他这么回答德恩。然后德恩俯下身子用嘴唇安抚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疤。柔软的触感一到手臂上,李敏亨就起了鸡皮疙瘩,因为他又想起了李东赫,李东赫小时候也这么碰过他的伤口。

李敏亨一把把德恩推开。

 

对不起,我还是不行,你先走吧。”李敏亨自顾自的站起来穿好了衣服,看着德恩生气的夺门而出。

 

他呆呆的看着投影仪闪动的画面。已经六年了。什么也没跟李东赫说,就这么来到加拿大已经六年了。

 

李东赫李东赫李东赫。

 

 

 

17.

照理说正在读高二的李东赫现在应该埋头苦读的,但他只是把手藏在袖子里,偷偷从兜里拿了颗糖塞进嘴里。然后用左手支着头,挡住嘴里糖的形状,眼睛看着老师头顶上的钟。还有两分钟,他兴奋的坐直了身子,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其实心里在倒数,只剩下几秒,他应和老师的声音越来越大。“对!”老师听见底下的声音变大,增加了几分讲课的激情,只可惜铃声已经响了,只能遗憾的下课。“下课。”刚说完李东赫就背着书包站起来了,迫不及待地走到隔壁楼的第二层——罗渽民班。

 

他们还没下课,罗渽民拿着笔在演算。“该死的重点班。”他小声抱怨了一下。

坐在门后面的学生听见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李东赫就跟他打了个招呼。正好也下课了,那个同学大喊了一声“罗渽民!你弟来了!”

“谢了。”李东赫拍了那个男生的背。罗渽民回头看了他一下,加快了收拾书包的速度。李东赫把新的一颗糖放进嘴里的时候,罗渽民就背着书包出来了。

“等会回家吃什么?”李东赫把糖纸塞进罗渽民的口袋。

“不吃泡菜汤就行。”

“怎么能不吃泡菜汤!”

罗渽民把兜里的糖纸拿出来,一脸鄙夷的看着他。

“哥~”又开始了,李东赫又开始撒娇了,罗渽民不知道他一个男孩子怎么这么喜欢撒娇。

“那你干嘛还问我。”罗渽民顺手把垃圾丢进了垃圾桶里。

“尊重一下你嘛。”

罗渽民真的无语了。

“哇。”

“你又怎么了。”

“只剩一百多天了诶。”

“又不关你事,再说你关心考试吗?”

“那不是你要考嘛,我明年也要考的。”

“快走吧,等会又要等好久的公交。”

“哦。”

 

好不容易上了车,李东赫又准备吃颗糖。

“我说你少吃点糖,牙套都没摘掉,你是又想去看牙了吗?“

“吃糖跟我牙长的齐不齐有什么关系。“

“上次蛀牙碎了在医院哭的是谁啊。”

“可恶,要你管。”虽然顶嘴,李东赫还是把糖收了起来。

 

稍微认识一点李东赫就知道他非常喜欢吃糖,就连上课也不怕死的偷吃,不过因为声音小藏得又好,没怎么被老师抓过。还知道他有个读高三的哥哥,成绩好的不得了,不过为什么他们两个不同姓就不清楚了。他们俩谁也没说过。

 

但是罗渽民聪明这点人尽皆知,毕竟他可是跳了级又准备考重点大学的少年班的。跳级,一听就牛的不行,李东赫也觉得罗渽民聪明,并以此为荣,虽然他自己的成绩一塌糊涂。

 

但是罗渽民只是聪明了一点儿,跳级花了不少功夫才跟上,不过没人知道,一开始没老师推荐他跳级,是他自己非要跳的。他觉得这样听起来会更像李东赫的哥哥。

 

 

吃完泡菜汤,两个人才慢慢走回家。“这才叫饭啊!食堂都煮的什么,简直是浪费粮食。”罗渽民点点头表示认同。刚掏出钥匙开门,邻居阿姨就开门出来了。

“阿姨。”两人都打了招呼,阿姨一边应着一边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汤来。“好不容易放假,赶紧喝点汤补补。”

李东赫咋咋呼呼的接过汤,罗渽民开了门先进去开灯。阴凉凉的,因为很久没有人住了,其实也没多久,每隔一个月他们放假的时候就会有人。虽然已经吃饱了,但也还是坐下喝了汤,屋里安静的很,只有两个人嘬汤的声音。

“哥,我吃不下了。”

“你放着吧,休息一会再去洗漱。”

李东赫摊靠在椅子上,毫不忌讳的打着嗝。又坐了一会就提着书包回房了,他把放在兜里的糖纸掏出来,叠了几个小青蛙,都放进了书桌上的大玻璃罐子里。里面还有三分之一左右的糖没吃,早就过期了,不过李东赫也早就不吃那个糖了。

 

李东赫坐在书桌前没什么事儿干,闲的拿出本书装模作样的看了起来,没看几行他就把书放下了。李东赫出去的时候罗渽民已经把汤喝完了,正在洗碗,但洗洁精没了,只能用热水烫。

 

只有两个人住的话,特别还是两个上高中的男孩子,的确是会发现某些生活用品在需要用的时候就没了。

“我去买洗洁精。”

“嗯。”

 

李东赫踩着棉拖鞋啪嗒啪嗒下了楼。好冷。李东赫戴上了卫衣的帽子,拉紧了绳子。不过他先去了隔壁小区,都一个月没荡秋千了。在空中荡的时候感觉自己在飞,反正脱离了地面就让李东赫觉得很舒服。晚上就没什么人,不然白天还要眼巴巴等那些小屁孩玩完才能玩。太冷了,李东赫没想着荡起来,就只是坐在上面,这种半悬空的感觉也挺好。

 

 

罗渽民把碗放在热水池里,又坐下来看书了,倒也不是他喜欢读书,只是真的没事干,毕竟连李东赫闲出屁来都会看书。电话突然响了。

 

罗渽民吓了一跳,一是家里太安静,二是根本没有什么会打电话给他们俩的人,三是现在哪还有人打电话打到座机上啊。他看了一眼座机上的号码,并不能从中获取什么信息,他直接拿起了听筒。

 

“喂?”

那边没有回答,罗渽民耐心的等着,因为他本来也实在没事干。罗渽民刚想再“喂”一下,就听到对方很长的吸了一口气又很克制的呼出来。很熟悉的声音,罗渽民一下失言了,胸腔像被谁锤了一拳但是没有把拳头拿走一样难受。两边都没有说话,也都没有想要挂电话。

 

“想家吗?”罗渽民最终说出的是这一句,虽然有点没头没脑的。那头还是没有说话,罗渽民估计过了可以再说五遍这句话的时间,那边把电话挂了。

罗渽民也不客气的扣上了听筒。过了一会儿,又翻了记录把刚刚那串号码抄在自己刚刚看的书上,然后把座机的记录删了。虽然李东赫根本就不会去翻,但是他不想让他看到。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那号码记下来。

 

 

后来李敏亨觉得自己醉的不轻,居然敢打电话回去。他想不起来自己当时的感觉了,罗渽民的声音低了不少,也可能是李东赫的,毕竟都要变声的。但他还是觉得那是罗渽民的声音。李东赫的声音应该要更亮一点,像太阳一样。

 

李敏亨刚来加拿大跟着妈妈换了好几个住处,这里是住的最久的也才一年多。

 

而他们还住在那个有一颗大樟树的院子里。

 

那么李东赫应该也还是一头卷发,眼睛鼻子都圆圆的,不经意露出自己的兔牙,总是在笑。

 

估计还会长高很多。

 

李敏亨以前脑子里想象的李东赫长大的样子突然一个也找不到了。只留下这个名字还有他叫“哥哥”的声音。

 

 

“哥哥。”

 

 

 

18.

一只玩偶小熊站在游乐园门口随时准备给往来的小朋友们一个大大的拥抱。

 

李东赫只是太无聊了才来游乐园兼职当小熊的,而且冬天穿玩偶服不像夏天那么难受。看到乐园里面有些可爱的小孩也会让李东赫心情好,虽然有时候确实会有些无聊的小孩揪他衣服上的毛或者在他的头套上拍一下,拍的他天昏地暗的。

 

还是可爱的小孩更多。李东赫休息的时候把头套摘下来,呼吸着带点冷气的新鲜空气。

“休息?”

李东赫没说话,张开嘴看着罗渽民。

“糖还是水?”

“糖。”

“惯的你。”只是嘴上这么说,他从李东赫的背包里拿出颗棒棒糖,撕开包装后放进他嘴里。“有小屁孩拍你没?”

“没。”李东赫在凳子上伸直了腿,一直晃着。

“你说你是不是闲的。”

“那你不是更闲?”

 

罗渽民无言,这种时候再继续说下去的话李东赫会没完没了的,他跟李东赫的拌嘴每次都由罗渽民先闭嘴结束。实在不想一个人呆在家里才出来的,天天看书的话罗渽民也受不了。快过年了,街上到处都挺热闹的,只有他们家冷清清的。邻居阿姨倒是经常叫他们去串门,只是阿姨家的亲戚也开始走动了,他们两个在那里的话就很尴尬。

 

“走了。”李东赫套上头套,跳着走开了,咬下来糖棍后丢进了垃圾桶里。罗渽民在长椅上坐着,看着呼出来的白雾,突然觉得手冷,刚把手揣兜里,就摸到了糖纸垃圾。“什么时候又偷放了垃圾啊。”罗渽民觉得李东赫有时候真的幼稚的好笑,这个玩笑从小开到大,居然还锲而不舍的坚持着。

 

一抬头,正好看到有个小孩朝李东赫跑过去,罗渽民赶紧起身。但是那小孩已经朝李东赫的头套上拍了一下,李东赫扶着自己的头套。罗渽民对小孩没好感,特别是这种没教养的,之前李东赫被人拍了,回来抱怨了好久,罗渽民自己没有穿过玩偶服,但肯定很痛,不然李东赫不会念叨这么久的。

 

“喂!”罗渽民跑过去揪着那个小孩的帽子,他还想要跑,被罗渽民揪住又开始哭。罗渽民翻了个白眼。“没事儿吧?”他回头问李东赫。愣了好一会才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其实李东赫在里面快要疼昏过去了,眼泪呼之欲出。

 

“诶!”熟悉的声音在两个人心里重重的锤了一下,“没必要这么抓着小孩吧。”罗渽民闻声回头,视线的两端都愣住了。

“怎么…”

罗渽民在脑袋里飞速运转现在应该用什么表情看着他应该对他说什么或者说应该怎么称呼他,所以从旁边看来罗渽民几乎是没有表情,还可以说有点凶。思前想后,他回头看了玩偶熊一眼,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敏敏亨哥。

“好久不见。”

“是。”

 

焦灼。罗渽民不善于应对这种情况,很想拉着李东赫扭头就跑。但显然不合适,被揪着帽子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

“这是怎么了?”到底还是大了7岁,这种时候还知道说些什么。

“他手欠。”罗渽民想到那小屁孩就来气,这么拍一下李东赫得疼死。

“那也不应该这么揪着人小孩。”李敏亨说完有点后悔,才过了几年就落得跟那些顽固的长辈一样,就算是无心也带着说教的意味。

“啊是。”罗渽民用鞋尖搓着地上的沙子,他怎么还不问李东赫。

 

李东赫肯定会伤心。

 

罗渽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跟他说李东赫也在这里。可是李东赫也没有说话。

“你怎么在这?”

“假期。”

然后两个人很久没有说话,罗渽民想回头看看李东赫,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玩偶小熊已经走了。“你不想问问东赫吗?”罗渽民本来想说李东赫,出口却变成了东赫,模糊了什么。

 

李敏亨本来想要脱口而出问他怎么样,却堵在心口怎么也说不出来,有什么好问的,为什么要从别人的嘴里问李东赫怎么样,还能怎么样,就算是他这样子也照样好好活到今天了,李东赫怎么没来,真的见到他会怎么样。李敏亨觉得自己的心思龌龊极了,他的这种感情不伦不类,让他站在罗渽民面前都无地自容。

 

偏偏这么突然在这里碰见罗渽民,导致他原来心安理得回国以为就能好好见到李东赫的想法颤颤巍巍,不是说近乡情更怯,他回来其实也有一阵子了,但只是在附近兜兜转转,不敢去熟悉的地方,不敢找熟悉的人,他根本没有准备好。

 

那怎么突然回来了。

 

都是雪地的脑子一热。脑袋发昏想要回来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只是那天格外强烈,也或者是他再也受不住了。他和德恩上完课出来,来的时候陷下去的雪地早就又被覆盖,蓬松着。李敏亨把手插在口袋里,德恩在旁边悄悄把手放了进来,李敏亨没有握住。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李敏亨才注意到他落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踩自己雪地里的脚印,李敏亨恍然间看到几年前那个雪夜晃动着的毛绒手套。

 

不知不觉自己的步子越迈越大,德恩爽朗的笑声时不时从后面传来,明明有些跟不上了,李敏亨回头看他一眼,逐渐靠过来的那张脸模糊起来。李敏亨又大大的跨了一步,德恩的脸冻得通红,还是执拗地要踩着他的脚印跟上来。

 

“你拉我一下!”李敏亨笑着把手伸过去,德恩一扑,两个人抱着砸进软绵绵的雪地里。德恩的手肘撑在李敏亨胸前,手捂着他的脸,笑着摸李敏亨的眉眼。李敏亨迷迷糊糊躺在地上,眼前这个人的脸模糊又清晰起来,分明是李东赫又不是李东赫,可笑得实在好看,笑得他心里发酸,很久很久没有看过李东赫的笑。

 

东赫笑起来,让看的人都觉得心里暖暖的,小时候东赫手里拿着落叶朝他跑过来的样子直到现在也常常梦见。

 

Mark!看我!”德恩搓搓他的眉心,李敏亨看着他,突然流出了眼泪。

“分手吧。”

“什么?”

“分手吧我们。”

“为什么?”

李敏亨不说话偏过头,眼泪从眼角流出来,在雪地里灼出一个小洞。德恩扇了他一耳光,从他身上起来。

“是因为那个叫东赫的人吗?”磕磕巴巴又不标准的东、赫两个字。李敏亨浑身一激灵。

“看来是了。你醉的时候总是说到这两个字,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是每次你看着我的时候真的是在看我吗?你喜欢他。不是我。”德恩抓起一团雪,砸在李敏亨身上,都没有捏实,软绵绵的,一点也不疼。“该死。

 

李敏亨看着走远的人影,一遍一遍的说对不起。你可以更用力打我的,我应该更疼才对。身上的伤口忽然叫嚣疼痛起来,他把衣服掀起来给妈妈看那些新的旧的伤疤。

 

妈妈的眼泪比他的更快流出来。

“妈,我想回国,不回去我会死掉。”

 

 

 

19.

“我跟朋友一起来的,说找我,先走了。”罗渽民只想赶紧找个理由离开,一般这种阔别都要好好聚一聚,至少吃个饭的,更何况还是罗渽民越想越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要叙旧这种话也可以不是他先说,毕竟在李敏亨面前他还算是个小辈。

 

“敏亨。”罗渽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

“妈。”在罗渽民面前,李敏亨还是犹豫了一下才应了。

 

罗渽民看着眼前两人相似的眉眼,决定还是赶紧离开,要叫她阿姨的话他说不出口。

 

回国和过去的第一次重逢,就这么没头没脑,李敏亨觉得他回去会跟东赫说看到自己了,那东赫会怎么样呢,我不是他哥哥,还抛下了他,又带着龌龊的心思回来。

 

罗渽民匆匆走开后就去找李东赫,看到他又在招呼小朋友了。

“什么时候回家?”

玩偶熊没说话。李东赫跟他说过,人偶不能说话。熊头朝他轻轻点一点,罗渽民想起来的是李东赫扬着下巴没心没肺的样子。

“敏亨哥回来了。”

玩偶熊这下连头都没点,罗渽民没有穿过玩偶服,不知道里面的人是怎么看到外面的。他从外面也看不到里面的人,罗渽民觉得自己说了废话,刚刚他分明就在,还能不知道他回来了吗。

 

但这种事,不适合让他们来处理,又没有发生什么事,怎么就莫名其妙搞得这么尴尬。奇怪的是李东赫,他虽然嘴上不说,罗渽民也知道他一直想李敏亨什么时候还能回到家里来,过去几年罗渽民也尝试设身处地,但也总想不出来,唯一能共感的是被抛弃的感觉。

 

“你觉得我还要叫他哥吗?”这是回家之后李东赫问罗渽民的第一句话。

“那不然叫什么?”

“好奇怪啊。”

“你不想让他回来吗?”

“是他先不要我的,而且他回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罗渽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再说吧,我妈反正过两天就要回来了,又要去乡下住了。”

“大姨回来你都不乐意啊。”

“可是乡下没有泡菜汤!”

 

在泡菜汤这件事情上没有人能固执得过李东赫,罗渽民选择闭嘴。回来就回来好了,能改变什么呢。罗渽民早就察觉到家里出了什么事情,是李东赫和大姨给了他一个新的家。罗渽民努力想要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家人,可是李敏亨不喜欢他,所以他只能抓住李东赫。罗渽民人小心思多,刚来的时候老觉得是自己是寄生虫,要做点什么,总要做点什么才好,他选择对李东赫好。这件事情很简单,并且很让人舒服,因为李东赫总对自己收到的爱有回应。很明显得感觉到李敏亨不喜欢他,李敏亨在他好像总也融不进这个家。李敏亨突然离开之后,罗渽民看着嗜糖的李东赫,他想,李东赫,我来做你哥哥好了。

 

李东赫关了门但是没有开灯,外面透进一点亮光来,那个玻璃罐子反着光。李东赫今天早就碰见李敏亨了,突然见到他还以为看错,又不能取下头套仔细看,通过小小的洞看到的那一刻,李东赫居然想转身逃跑。只是厚重的玩偶服让他站在了原地,有小孩过来讨要他手里的风车,他抽出一支递给小孩。抬头才发现,李敏亨旁边还有一个人。直觉让他觉得那就是当初抛弃了他又把他从自己身边带走的所谓“李敏亨的亲妈”。幸好穿了玩偶服,可以阻隔外面种种,里面的人却可以随心所欲,他可以在里面大笑大哭,反正旁人也看不到,只要不说话,没能转身逃跑,他更想叫一声哥,可是玩偶不能说话。

 

李东赫不知道怎么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他梦见上学路上那条坡。

 

那个坡不算陡,但是很长。旁边有绿化带,从不种花,只有些矮矮的灌木,但是坐后座的李东赫刚好伸手就能抓到叶子。以前李敏亨载着他的时候,他总是在后面让他哥把刹车放开,这么长的坡,直接冲下来多好玩啊!但是他哥老是说不可以,不安全,紧紧的把着刹车,至多松一点点。李东赫就在后面撅着嘴,看着他哥的后脑勺,又看着架在他哥耳朵上的眼镜偷偷戴过他哥的眼睛,度数高,李东赫一戴上就晕,眼睛晕脑袋晕,除此之外眼镜还出乎意料的重,他想他哥的耳朵那么软,眼镜会不会掉下来,但是从来没有掉过。他又看看变幻的天,放学的时候才会下坡,所以到这里的时候总是傍晚,太阳小心翼翼的挂在天边上,好像为了照着他们舍不得落下去,挺好的,这样好。

 

李东赫一个人踩着单车从那个长长的坡上下来,松开车头迎着风展开手臂,风呼呼的往脸上吹,没拉好的校服和头发在空中扑腾,李东赫感觉自己浑身轻飘飘的太阳还是那样挂着,可是没来及得跟太阳说再见,没来得及说辛苦你照亮我,照亮整个世界,太阳就不见了。

 

如果李敏亨今天没有见到罗渽民,不把他回来了这个事情弄得几乎人尽皆知,李东赫会假装今天没有看见他。

 

会后悔今天没有给他一个一直没能给的长大了的,能够环住他哥的整个的拥抱。

 

但现在好像有点恨。

 

太阳不止照亮他们,当然也不稀罕李东赫的问好。

 

 

20.

妈妈回来的新年也过得匆匆忙忙,没什么需要到处拜年的亲戚,只在外婆家住了几天就回来了。就算是三个人住着也清清冷冷的,没有人气。罗渽民闷着头写作业,李东赫百无聊赖的看电视,春晚在不同的台不断重播,有人说这是年味,李东赫觉得看一遍就没有什么好看的了,口香糖嚼的没味还得吐掉呢。这么一直放着也没意思。

 

李东赫看看外面下的纷纷扬扬的雪,也没有出去的想法,但这么冷的天就是要吃点暖和的东西。暖了肠胃才不会觉得冷。

“妈,晚上咱能不能出去吃?”

“你想吃什么?”

“大姨,他除了泡菜汤就不会说别的菜!”

 

但最后还是来吃了泡菜汤,只是刚一进门李东赫就开始后悔说要吃了。坐在店里正对着门口的不是李敏亨是谁?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直到听见罗渽民和妈妈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才赶紧把眼睛别开,像是没看到似的,径直走去了比较里面的位置。 

 

李敏亨当然也看到他了,李东赫变了好多,应该说是长大了。眼前的李东赫熟悉又陌生,五官没有变很多,只是长开了,但是见到他原本开心的表情却凝在了脸上,让李敏亨如坠冰窟。李东赫甚至还要装作没看见他。

 

他在怪我。李敏亨不能说没有想到过李东赫会怪他,只是没见到之前总是心存侥幸,他觉得他对李东赫总是不一样的。不到乌江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现在李东赫明明白白给他答案了,对他的不告而别,李东赫不原谅。几年没吃到的在大洋彼岸日思夜想的家乡菜也一下索然无味,怕李东赫不自在,也为了遮掩自己的窘迫,李敏亨匆匆结了账。抬头看看下的洋洋洒洒的雪,一片一片从夜空坠下来,书上说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雪花,他伸出手,这时候竟想要看是不是真的。路灯昏暗,落在他手上的雪完全不是雪花形状,而是一小团的,辨不出模样,李敏亨就和这雪一样,结成一团没有想法的落下来,看起来沉重实则轻飘飘,站不稳,就连落下来也没有固定的轨迹。

 

李敏亨透过玻璃往里看,李东赫却背对坐着,玻璃上红底白边的“嫩豆腐汤饭”“泡菜汤”“大酱汤”字样像是印在他背上。不论他是不是故意,都没给再给对方机会。

 

“去床上睡。”李海英一回来看见自己儿子又缩在沙发上睡觉,想起那新旧交错的伤,本想像往常一巴掌拍下去的手又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嗯...等下就去,您先去睡。”李敏亨看不到自己眼睛里的血丝,也不觉得睡在沙发有什么不舒服,床太空了,睡着总觉得从四面八方伸出看不见的手来把他拖下去。李海英知道儿子说不动,也不多费口舌,她总觉得自己的儿子并没有真正成为自己的儿子。她第一次做母亲,在生理上成为母亲之后过了17年才姗姗来迟准备做谁谁谁的母亲,也没有脸去问别的母亲应该怎样做,母亲是什么样的。

 

李敏亨非要回国一定有原因,她却无从知晓,就连他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她也问不出缘由来,想着对不起他,在知道他谈了个男朋友后也不敢吐露一丁半点的不愿意,说到底是没有资格,那就只能支持他。“敏亨,以前的事情妈真的很对不起你,可是你重新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只想要你开心,你做什么想什么我都一概支持你,只求你别让自己受伤,没有脸说这是补偿,但我真的真的只希望你好好的,好好的过一辈子。”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李敏亨,那时候就已经比她高了,带着少年半生不熟的凌厉。有人在书上写:当他们的个子超过你了,你就只剩道德上的权威了。她贸然出现,担心李敏亨万般抵触,她也不敢奢求所谓的道德的权威,只是想去,回不去过去的十几年,往后的人生也要去才行,她知道这是自私,到底是为了自己内心安定。李敏亨一开始不愿意叫她妈妈,但也没有棱角,仔仔细细的收下她的关心,那么懂事。是她给他带来这样的痛苦吗?

 

“您好。”所以第二天就联系了过去收养李敏亨的那家人,本来是她先说不要再联系了,现在又腆着脸去打扰他们,要寒暄的话也没说出口,还是李东赫妈妈先开口问李敏亨过得怎么样。“敏亨他...不太好,就是因为这个事才又来联系您...”话没说两句又开始流眼泪,“您方便的话能不能见个面。”许多年不见,对于李敏亨的事情她也没有个人可以说,可她们都是李敏亨的母亲,所以终于有了倾诉对象,于是对方只是坐下来她就先红了眼睛,毕竟对方比她陪着自己儿子的时间都长。

 

“他也不愿意去看医生...想麻烦您能不能照顾照顾敏亨...他一直把你们当家人的...我知道你们是真的对他好,是我太自私...我求求您拉敏亨一把...”她站起来要跪,陈美以上前拦住,“不用这样,敏亨是个好孩子,有能帮衬的我一定尽力。”

 

是以李东赫和同学们出去玩完回来就看到妈妈坐在客厅,也没看电视,专等他回来似的。“怎么不看电视?”他仔细想放假都这么久了总不能是因为学习的事儿,可他最近也没闯祸,看了看表回来的也不算迟,提心吊胆的等妈妈说话。

 

“你哥回来了。”

李东赫没想到要说的是这件事,他当然早知道,“我知道啊,他早跟我说了要先回来,但是怎么没看见他,鞋也没在这儿啊。”

“是你敏亨哥。”话都说这么明白了,李东赫不能再装,站在门口顿了顿说,“我只有一个哥。”脱了一半的鞋又穿上,“刚回来忘记买笔了,妈我再下去一趟。”

“他生病了。”李东赫关门的声音同时响起,陈美以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天气冷,小区里的小孩都不怎么下来玩,平时总是门庭若市的两个秋千都没人。板子上有雪,他用袖子全拂了下来,坐上去又冰又湿,他长高太多,坐在秋千上得使劲缩着腿才不会碰着地。

 

生什么病?他难道还在往自己手上划刀子吗?可是他明明都回到他妈妈身边了。

 

 

 

Foreword

伪骨科儿

No comments y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