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俊】寄往下一个春日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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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黄仁俊释然般地吐出一团白雾,很快在空气中消失不见,他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心想着这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黄仁俊把双手握成拳头,指甲都快嵌进掌心的肉里,咬咬牙走进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巷子。

凌晨时分这里安静的令人害怕,黄仁俊尽量克制着脑海里如潮水般席卷来的倦意,辨别着家家户户的门,试图找出属于他的那一扇。

终于,看到了熟悉的门锁。他从书包里翻腾了半天找到了钥匙,“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一片,黄仁俊纳闷今天他居然不是最晚回来的,摸着墙找到开关。

久违的灯光刺得黄仁俊眼睛发疼,他挣扎着睁开眼,发现熟悉的身影靠着墙坐在床上,李敏亨双臂抱着膝盖头埋进臂弯里,身上裹着那件洗的已经褪色的黑色羽绒服,屋里没有暖气也没有开电热器,空气都仿佛要结冰。

黄仁俊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把冻得通红的一只手抚上面前人的脸,很快那人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

“……新的这家出版社又不收?”黄仁俊害怕再过一会儿人就要冻成冰雕,赶忙插上电热毯的插头。

“……嗯……”很轻的一声回复。

黄仁俊没忍住又叹了一口气,“那也别折腾自己,这温度是开玩笑的?别你的小说还没问世你先没了。到时候你的遗作大卖特卖我一个人搁这儿哭着数钱啊?”

李敏亨扑哧一声笑出来,表情也有所缓和。黄仁俊知道自己的冷笑话还是起了作用,安下心来烧了壶水,倒在新买的陶瓷杯里递给李敏亨。

 

然后黄仁俊就发现,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关了灯裹进被子里,黄仁俊冻得手脚冰凉,恨不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而躺在他左边的李敏亨整个人安然无恙,甚至不久之后黄仁俊的耳边还传来了李敏亨睡着后的呼吸声。黄仁俊气得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从被子里探出小腿,结果一脚踹上李敏亨热乎乎的大腿。他整个人一惊,但很快心安理得地像烤馍片一样把自己的脚放在李敏亨的腿上吸热,一会儿又顺理成章地把另一只腿也伸了进来。

李敏亨身上真暖和,黄仁俊心想,没过多长时间就变成了黄仁俊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李敏亨身上取暖,他为所欲为地把脸蛋贴上李敏亨的胸肌,胳膊环住李敏亨的腰把手心贴紧他的背,瞬间安心下来。

 

然而很快就变成李敏亨狠狠按着他的大腿,用力地从他身体里进进出出,每一下都顶到了最深处。黄仁俊情不自禁地浪叫出声,却在即将到达的前一刻被李敏亨堵住了嘴。黄仁俊整个人瘫在床上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李敏亨还带着喘的声音:“这里隔音不好,一会儿隔壁王婶又该骂过来了。”

黄仁俊却突然起了坏心思,直接把手伸向李敏亨腿间摸着柱身上下把玩,“都是因为哥哥太厉害了嘛。”又抬头朝李敏亨一笑。

结果如他所愿,两个人又滚到了一起。

最后黄仁俊确实是浑身上下都不冷了,抱着李敏亨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李敏亨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2

 

第二天黄仁俊醒过来,朦胧之间揉揉眼睛,瞬间感觉到屋里的温度冷得过于不正常,于是又整个人缩进了被窝里。李敏亨这时开门进来了,无奈地告诉黄仁俊又屋后头那家楼上漏水了,水顺着墙壁渗到他们这,天花板那块都结冰了。

黄仁俊气得气不打一处来,整个人像猛龙翻身一样冲出被子,穿上衣服裹上羽绒服就拽着李敏亨一起上前去讨个说法。他的东北口音让他自带一股“江南江北一条街,打听打听谁是爹”的强大气势,而李敏亨满是肌肉的身躯像黄仁俊的保镖一样站在他身边为他提供了十足的底气,于是他俩在这片平房里所向披靡战无不胜,这次也完美完成任务最后以楼上那家保证下午一定修好凯旋而归。

这让黄仁俊又回忆起他刚认识李敏亨的日子。那天东边那个大嗓门的婆婆又在大喊大叫吼着什么惹得黄仁俊心烦,于是他决定上前看看情况。结果看见好像是一个年轻小伙在跟她理论什么,小伙子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这让他在气势上明显输了一头。黄仁俊上前问了问,小伙才支支吾吾地给他说出了实情,原来婆婆是他房东,非要多收他两个月的房租。

黄仁俊也不知道是脑子里的哪根弦断了,突然一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精神冲上了头,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东北腔就帮着跟那婆婆理论,最后众望所归大获全胜。

那小伙一脸崇拜地看着黄仁俊,拽着他不走一定要请他吃饭。在把羊肉卷扔进麻辣锅里的时候小伙自我介绍道叫李敏亨,比黄仁俊还要大一岁,是加拿大人中文说的不好,来这边留学毕业了之后还没回去。

“那你留在这里干什么啊?”黄仁俊把煮熟的肉片塞进嘴里。

“……就……写一些东西……”李敏亨有些尴尬,语气都变得迟疑,“写一个故事。”

“哦,那你是个作家啊。”黄仁俊随意地把白菜叶子丢在锅里,顺带着把筷子蘸在锅里涮了涮。

“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小说家。”平淡的语气,但说话人的眼睛却是闪亮亮的。

李敏亨的遣词造句太过正式,惹得黄仁俊一身的鸡皮疙瘩。黄仁俊想了想,他大概在上初中以后就没用这种口吻说过话了。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谈梦想已经被公认是一件蠢事,再强烈的热情终究是抵不过生活的一地鸡毛。

但黄仁俊不得不承认的是,听见“梦想”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跳都暂停了一拍。一瞬间他好像翻出了很早之前被深深埋在心底的东西。

两个人没注意火候,锅里的汤在可着劲地冒泡,快要溢出来。李敏亨手忙脚乱地找电磁炉调节火候的按钮,还差一点点碰翻面前的水杯。

黄仁俊叹了口气,告诉自己别瞎想了。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很佩服李敏亨的勇气。

 

3

 

在疲惫的日子里,能有一个朋友在身边起码不会太孤独,至少黄仁俊最开始是这么想的。

李敏亨算是一个非常体贴的朋友,知道黄仁俊喜欢吃甜食,会时不时地捎给他一块小蛋糕;黄仁俊屋子里的电器坏了桌子腿折了也常来帮帮忙,拿着锤子敲地叮叮当当;偶尔黄仁俊想出门吃顿火锅也不再是一个人。

黄仁俊有赖床的毛病,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起床的那种,而李敏亨作息习惯良好,每天都会早早起来跑步,在李敏亨第八百零二次劝说黄仁俊好好锻炼身体要不要跟着他一起晨跑无果之后,他心灰意冷地放弃了,但是每天黄仁俊匆忙之中跑出家门都会看见李敏亨挂在他家门把手上的包子豆浆。

黄仁俊握着温热的豆浆,在心里默数自己已经有多长时间没吃过早饭了,最后没得到一个确定的结果。

舍不得买电影票,周末两个人窝在床上,抱着李敏亨那个厚重的笔记本看老掉牙的电影,时不时两人的腿就会被过度工作的笔记本烫到。黄仁俊惊奇地发现在选片子上他俩的口味还算比较一致。每次看到某个恋人或友人别离的桥段,黄仁俊经常哭得不能自已,抽泣的声音有时都能盖过那台笨重笔记本的音响。李敏亨带着几分无奈地揉着黄仁俊的头发,递过纸巾轻声安慰他,没事的,没事的,他们两个会再见面的,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剧了透,慌忙之中一把捂住自己的嘴。黄仁俊被他紧张的样子逗笑了,把电影情节忘得一干二净。

 

变得不一样的也是这样一个看电影的周末。

那天阳光特别好,黄仁俊屋子上的灰都被阳光染成了金色,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洒进屋子,大片墙皮剥落的墙上瞬间有了光影的流动。

黄仁俊前一晚在加班没怎么睡好,午后的暖意加上屋里萦绕的咖啡香气也抵挡不住的困意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就闭上了眼睛。醒过来的时候,朦胧之中他揉了揉眼睛,看着夕阳之中的李敏亨。

夕阳是橘红色的,李敏亨侧对着霞光,头发乱蓬蓬地扭成一团,一道凌厉的下颚线染上一道橙色的光晕,就连脸颊上的绒毛都在橘色的光中清晰可见。他很专注地在看电影,一双琥珀色被睁得圆溜溜的眼睛透过黑框眼镜认真地盯着笔记本屏幕,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黄仁俊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不知道看了多久,黄仁俊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整个人靠在李敏亨身上的状态,他连忙起身,挠着头不好意思地道歉,问李敏亨累不累。

李敏亨笑着回答一点都不累,黄仁俊很轻他都感受不到重量。结果尴尬地发现被黄仁俊枕过的肩已经动弹不得。

而黄仁俊在尴尬他在李敏亨的黑色T恤上留下的口水印。

那天,只有黄仁俊自己知道,空气中似乎有种东西伴着咖啡的香气一起慢慢在阳光中发酵,生成一种独一无二的滋味慢慢在他心里环绕,最后又一点点沉淀在他心头,变成一种细密柔软的情绪。

是喜欢。

 

4

 

日子一天天还是那样的过,黄仁俊每天出门前还是能看见门把手上的早餐,可是每次熟悉的粥或豆浆的味道在舌尖上一点点泛开,黄仁俊总能觉察出几分不一样的甜蜜。

不小心触碰到的手,无意间对视的双眼,自然而然端到面前的咖啡……很多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瞬间,都会让黄仁俊面红心跳。

周末像平常一样两人宅在一起,李敏亨抱着笔记本在敲小说的新一个章节,脸上还是戴着那个又大又笨的黑框眼镜。黄仁俊百无聊赖地翻着手里的漫画书,不经意间抬头瞥到了李敏亨的侧脸。

“真好看。”黄仁俊心想。

这时李敏亨忽然扭过头来,吓得黄仁俊直接扔掉了手里的漫画书。

“仁……俊……晚晚晚上想吃什么……”李敏亨显然也是被吓了一跳。

黄仁俊低下头,尽量控制好表情,压抑住不听使唤的心跳,装作无事发生地坐到李敏亨旁边。

李敏亨一把搂过他,把整个人圈在怀里蹭来蹭去,又把手伸进黄仁俊的头发里一个劲地揉,“仁俊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大惊小怪的啦,又把我吓一跳。”

黄仁俊乖巧地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被从脸颊上四散开来的热度惹得头昏脑涨。

 

晚饭时两人一人端着一碗泡面靠在沙发上,黄仁俊有点饿,拔出盖着泡面碗的叉子就大口大口地吸溜面条,李敏亨的面还没泡开,他很耐心地在等。

捞出碗里的最后一根面条,黄仁俊发现李敏亨的泡面依旧没有开动。他后知后觉地发现空气中充斥着一种奇怪的氛围。

“怎么了?”他回过头问。

李敏亨皱皱眉,犹豫了一下:“仁俊下个周末有时间吗?”

“有啊,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嗯……下个星期……据说城北那家寺门前的樱花会开,要一起去看吗?”李敏亨低下了头,黄仁俊看不到他的表情。

“好啊。”黄仁俊回答,他没搞清楚这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哦。”李敏亨抬起头来,眼神里洋溢着喜悦,“那下周日一大早我来找你。”

“?”黄仁俊更疑惑了。

 

下周日一大早,两人就坐上了前往城北的地铁。

因为太早的缘故,两人都难得地在地铁上找到了位置。那是一条特别的线路,不知道在黑暗里行驶了多久之后,黄仁俊看见了来源于车窗外的光,紧接着就是大片的景色。

窗外的树枝抽了新芽,有的都有了新的绿油油的叶子,时不时有剪刀尾巴的燕子飞过。车行驶在高架桥上,放眼望去,是一片青色的田野。

春天又来了,黄仁俊心想。

他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虽然他知道天气在一点点变暖,他也脱下了身上笨重的棉衣换上一件轻薄的,但他从没意识到这些代表着什么——如果不停下脚步细细观察的话,春天是很容易被错过的,逐渐摆脱严冬的寒冷,然后有一天突然发现太阳的炙热已经完全允许出门只穿一件短袖的这时,已经进入盛夏了。

车窗外是一片接着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寺前的一条樱花路美不胜收,浅粉色的花朵开在枝头,一簇簇地堆积在一起,繁盛无比,像一片片浅粉色的云雾,遮住了他们头顶的天空。

太美了,黄仁俊一路惊叹地合不拢嘴,反倒是一边的李敏亨,仿佛像是有什么心事。

两人走到了路的尽头,这里的几棵树没有前面的花开的那么繁密,稀稀疏疏的花苞挂在枝头。

“这里的樱花是还没有开,还是已经凋谢了?”黄仁俊好奇地问。

这时一阵风吹过,风裹挟着淡粉色的花瓣,一阵又一阵的樱花雨。微风带着暖意,柔和地抚过黄仁俊的脸颊,留下了几片花瓣轻轻落在他的睫毛上。

黄仁俊觉得痒,又不忍心直接上手把樱花拍掉,于是闭着眼睛笑出声来。

这时他的右臂被人拉住了。

紧接着带着温度的指肚缓缓地抚过他的眼角,再紧接着慢慢抹过闭合的眼帘,李敏亨的动作是那样轻,让他感觉那一瞬间这世界的时间仿佛要用比毫秒更小的单位来计量。

黄仁俊的心仿佛都要被那温度融化。

“樱花还没开呢。”富有磁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啊?”黄仁俊愣了愣,才想起来李敏亨是在回答他刚刚的问题,“你怎么知道?”

“我很了解樱花。”

“因为你是春天出生的。”

黄仁俊睁开眼睛,看见李敏亨正盯着指间的几片花瓣,应该是他睫毛上的那几瓣。

李敏亨像是对待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那样,将那淡粉色的几片轻轻拢到手心。

“生日快乐,仁俊。”李敏亨抬起头看着他,双手慢慢捧起他的脸,黄仁俊对上了他的双眼,他的眼里闪着光,温柔又坚定。

这时突然有一丝羞涩染上了李敏亨的双颊,他的脸变成樱花一样的浅粉色。

“我喜欢你。”

李敏亨的眼神瞬间躲开,但却掩饰不了语气里的肯定。

黄仁俊抚上他的手,轻轻顺着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于是那几片花瓣又粘在了黄仁俊掌心。

 

5

 

一个人单打独斗的日子就这样变成了两个人并肩战斗的日子。但老实说,生活并没有因为多了一个可以替你分担的肩膀而变得容易,每天还是那样辛苦,压力大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接到新的任务,设计出方案,修改,和难缠的甲方磨来磨去,被上司催被上司批评,被各种嫌弃,甚至更有甚者把黄仁俊的设计方案直接原封不动地扔到他脸上,告诉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烂的东西。

被骂的那天晚上黄仁俊做了特别糟糕的梦,梦里他掉进了海里,咸腥的海水不断地灌进他的嘴里,水面淹没他的脖子让他感觉无法呼吸,他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浮浮沉沉,拼命挣扎着——他很清楚这只是一个梦,并不断逼着自己快点醒过来。但睁开眼睛的那一刻,首先映入脑海的是被扔在他脸上的设计纸。

于是他又闭上了眼睛,继续在海水里挣扎。

 

每个周一,黄仁俊都咬咬牙告诉自己,再坚持过这一周,然后下一周再说一遍。

黄仁俊变得越来越爱哭,他自己也很纳闷是怎么回事,但总是抑制不住自己,每次打开家门,一身疲惫地走进屋里脱下外套,这时一对上李敏亨询问的目光,眼泪就那样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李敏亨会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声地哄,然后温柔地笑着擦干黄仁俊眼角的泪,安慰他没关系。黄仁俊也是每每在那时,泪眼朦胧地对上李敏亨那双笑着望着他的澄澈的眼,就觉得似乎心里的痛苦短暂地消失了一瞬间。

但免不了沉重的打击还是那样天天出现。

李敏亨那边情况也没有好到哪去,他完结的小说辗转投了三个出版社,全部石沉大海。在没有收入的情况下,他不得不把写小说的时间分出来,去附近的咖啡馆当服务员,或是偶尔接到帮小孩子辅导英语的家教。每天晚上,他拖着忙碌了一天的身体回到家里,就又马不停蹄地拿出笔记本来继续战斗。

有一天,黄仁俊赶完方案半夜三点才到家,却发现家里的灯还亮着。他的第一反应是进了贼,当他心惊胆战地拿着锤子进了屋,却发现家里压根没有贼,只有一个趴在笔记本上睡着了的李敏亨。

黄仁俊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李敏亨的黑框眼镜都没有摘,头埋在臂弯里,眼皮阖上以一个极其不舒服的姿势睡着了,手肘不小心碰到了键盘上的z键,于是Word文档上在新写好的内容后面就出现了一大段的“z”。

黄仁俊一瞬间感到眼眶发酸,眼泪遏制不住地往上涌,他紧紧咬住嘴唇尽量不发出声音,等情绪平稳之后,他一把抹干了泪,拍醒了李敏亨,叫他去床上睡。

李敏亨挣扎着从手臂里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看着黄仁俊,开心地笑了,紧接着手就伸向他的头发。

最后两个人肩并肩躺在一起。带着几分清冷的月光从窗外照进屋子里,周围也难得的十分安静,哪家也没发出吵闹的动静,他们却谁也睡不着了。

“你说……会好的吧……”李敏亨先开口了。

黄仁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没想到李敏亨先开了口,本来“加油”噎在嗓子里。

“会好的吧。”李敏亨的声音很轻,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等今年年末年终奖发下来了,我们就换一个大点的屋子。”黄仁俊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李敏亨笑了,在静谧的夜里,他的笑声也跟着很轻,仿佛身边的黄仁俊已经睡着了。

“好啊。”末了他又回复。

“等我把小说投出去,我们就在家里养只小猫或只小狗什么的,像你之前说的那样。”

“……”黄仁俊闭上眼睛静静地想,“还要养几盆绿色植物,你成天盯着电脑对眼睛不好,要多看看绿色。”

“得找一件阳面的房子,阳光能照进来的那种,最好再有个阳台。”他又补充。

黄仁俊接着想,他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午后,李敏亨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很专注地捧着一本书看,阳光的斑点落在他的书页上,落在一旁的芭蕉叶上,阳光是那么好,李敏亨的一半侧脸都被染成了金色。然后他就在一旁坐着,漫无目的地发呆,盯着李敏亨的侧脸看,时不时搅拌着手里的咖啡,希望奶和咖啡的味道能混合地更均匀一点。

他实在是太累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6

 

这天一大早黄仁俊就收到了老板的消息,说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黄仁俊看到消息紧张得手心都开始出汗,回想自己在最近一个月里的问题,有个项目的进度好像慢了,前一段时间的工作汇报好像交的有点晚,有两天自己好像提前翘班跟李敏亨去吃火锅了……不知道老板想说的是哪件事,还是最近因为什么经济危机要裁员了?

他越想越怕,但是老板说的时间马上到了,他不得不赶紧上楼。

黄仁俊推开老板办公室的门。

“小黄来啦?坐。”老板没抬头。

“您找我有什么事?”黄仁俊悻悻地开口。

“啊,是这样的,公司准备在x市成立一个分部,那边缺人手,我看你表现很不错,就把你推荐过去了,不知道你有没有想法过去?”

“具体的职务要求我发你一份。”

黄仁俊点开那个文件,发现新职位的头衔和工资待遇直接往上提了一层。

“到了那边你可能要去带队了,和新人一起可能会辛苦一些,不过我相信你能干得很好的。”

黄仁俊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但是他突然想到李敏亨,他愿意和自己一起去x市吗?

“您……让我再考虑考虑吧。”黄仁俊一脸犹豫。

“好的不急,我相信你过去一定会大有作为的,你们年轻人前途无量嘛。”老板难得朝他笑了笑。

 

晚上黄仁俊早早地下了班,回到家发现李敏亨难得地抱着吉他在谈。

“今天是有什么开心事吗?”黄仁俊随意地把外套丢在一边,桌子上一个精致的盒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哇!你疯了!这个蛋糕好贵的!”

“你上次不是很想吃来着,我们逛商城那回,你差点把口水流到人家橱窗上。”

“哪有!”黄仁俊装作生气地把抱枕扔到李敏亨脸上,李敏亨一脸笑嘻嘻的完全没回击。

“所以今天到底有什么开心事啊?”黄仁俊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轻轻挖了一小角蛋糕放在嘴里,奶油瞬间在舌尖融化开来,完全是梦幻般的味道。

“我跟一家杂志签约了!”李敏亨的话语里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以后我们就是他们的专栏作家了!”

黄仁俊拿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怎么啦?”李敏亨抓了抓头发,不知道为什么黄仁俊看起来好像没有多为他高兴。

“是你上次说的那家杂志吗……那家……本部就在我们东边的。”

“是啊。怎么啦?”

“敏亨哥……我马上要调到x市去了……”

 

黄仁俊那天早早地就来到了车站,李敏亨要跟杂志社讨论一些具体事项,没能来送他。

发车的时间是傍晚,黄仁俊站在月台上,黄昏的天空颜色浓郁,从辽阔的蓝逐渐过渡到灿烂的橘,美得让人感到悲伤,似乎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黄仁俊这时突然想听听李敏亨的声音。

他忐忑地拿出手机,心想也不知道这时候李敏亨方不方便接电话。

电话接通了。

“喂?”李敏亨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黄仁俊就在这一瞬间眼睛突然开始酸痛。

“我到车站了。”

“好的,你路上小心,一路平安哦,到那里了之后跟我发个消息。”

“……嗯。”黄仁俊捂住了脸。

“怎么哭了?”李敏亨的声音依旧那么温柔。

两人陷入沉寂。

“没事,我上车了,先挂了哦。”黄仁俊咬住嘴唇,尽力遏制住声音的颤抖。

“好的,路上慢点,照顾好自己。”

黄仁俊突然想起,走之前他突然想给李敏亨留下一封信之类的东西,但是坐在那里冥思苦想了一个下午,还是什么也写不出来。最后他写了一张纸条夹在了李敏亨最近常看的那本书里。

“我们都会变好的,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都会笑着的。”

 

黄仁俊坐在车上,想到他即将面对的东西,未知的城市,未知的同事,未知的合作对象,以及很多很多一个人的日子,想到这一切,他还是会很忐忑。

自己依旧是一个胆小鬼,黄仁俊心想。

但是即使这样他还是要离开了。

 

7

 

黄仁俊拉着行李箱走进电梯,公司帮忙找的房子在一个新建成的小区,楼上楼下好几户都在装修,电梯里的四个面还装着又厚又重的木板。

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屋门。屋子不大,很简单的陈设,应该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到处都是灰。黄仁俊有点爱干净的毛病,旅途的倦意还未消除,一想到今晚睡觉前还要进行一番大扫除,黄仁俊整个人顿时倍感疲惫。

他简单把东西先放了放,准备先去公司报道。

 

晚上到家,黄仁俊很久之后第一次面对空无一人的屋子,虚空的感觉一点点渗入他肌肤的缝隙,不一会儿就把他整个人浸润。

他拿起手机,想象着李敏亨此时是不是又抱着那个笨重的笔记本电脑在敲字,是不是又没有开灯——那样对眼睛不好,他提醒过李敏亨很多次,可是他就是没改。

黄仁俊想打个电话,号码刚刚拨出去的一瞬间,他突然想到此时李敏亨可能文思泉涌,可能刚刚从杂志社那边回来,带着一身的疲惫昏昏欲睡,他想了想还是挂断了。

“怎么啦?有什么事吗?”不一会儿李敏亨的消息出现在黄仁俊手机屏上。

“没事没事,就是想你了。”黄仁俊敲击着屏幕。

“我也是。”过了一会儿,黄仁俊收到李敏亨的回复。

眼泪直接从黄仁俊的眼眶里冲了出来。

 

新的工作进展的不算顺利。黄仁俊身边的同事大多是新人,这就需要他起到一个带头的作用,告诉每个人具体该怎么做并安排每个人的工作,但黄仁俊自己也算不上是经验丰富,于是纰漏时常会出现。无奈之下,黄仁俊感觉三个月以来他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鞠躬道歉。

又是一天结束。黄仁俊打开钥匙回到家里,已经累得懒得脱衣服的他直接瘫在了床上。加班的时候任务一条接着一条的来,他根本顾不上吃晚饭,这时肚子咕咕大叫地提示着他必须要吃点东西了,但他实在没力气起身了。

黄仁俊的脑子一片混沌,尽可能地回想着家里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拿来吃的。想来想去,只记得可能刚刚搬来的时候有一次逛超市多拿了两盒泡面。他起身去烧水,却发现家里的热水壶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

崩溃就在这一瞬间。黄仁俊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了起来。

这是自从拎着行李箱走出和李敏亨共同居住的屋门之后他第一次感到后悔。黄仁俊不明白,明明看上去一切好像是在变好,他们两人也离各自的梦想更近了一步,为什么从离开到现在,他从来没有感受到一丝喜悦?

黄仁俊泪眼朦胧地拿出手机,看着那个无数次他下定决心拨出却最后总是放弃了的号码——他很想像一个受委屈的恋人一样,无理取闹一般地撒娇,或者无厘头地大哭一场,但黄仁俊还是放弃了诸如此类的念头。李敏亨刚刚有些起色,他实在不忍给他增添些负面情绪。

就任性这一回吧,黄仁俊自暴自弃地想。

但拨出的号码没有人应答,只有一个冰冷甜美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8

 

午休的间隙,黄仁俊就这样一只手扶着额坐在办公桌前睡着了。

手机的振动把他吵醒了,点开一看,是刘扬扬的消息。

“今晚有应酬吗?出来喝一杯呗。”

黄仁俊还没来得及回复,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助理拿着一摞装订好的A4纸走进来,整整齐齐放在他面前:“黄经理,上个月的项目对方的意见我已经整理出来了,请您过目。还有,这份合同麻烦您看一下。”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你去忙吧。”黄仁俊拿起面前的材料开始翻。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十层,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一整面的落地窗,每到中午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就直射进来,晒得黄仁俊头疼。

黄仁俊使劲揉着太阳穴,强迫自己赶快投入到面前的一摞A4纸里。鬼使神差之间,本想拒绝的邀约,黄仁俊竟然回复了个“好”过去。

他实在太想用点酒精什么的麻痹一下自己了。

 

刘扬扬是之前黄仁俊在酒局上认识的,那天黄仁俊大概是低估了酒的度数,刚下肚两三杯人就飘了,幸亏有刘扬扬好心把他送回家。而自此之后两人相逢于江湖义结金兰。

刘扬扬是个有趣的灵魂,作为一个记者,上到国家大事,下到明星八卦,他无一不通无一不晓,每次俩人在一起畅所欲言,从供给侧结构性改革聊到某个影视红人脚踏三条船的绯闻,黄仁俊会觉得轻松很多。

还是老地方,酒吧老板已经是他的老熟人,黄仁俊朝老板挥个手,老板随即指了指右边的吧台。

“大忙人你来啦。”刘扬扬朝他挥手。

“怎么想起来今天出来喝酒啦?”黄仁俊拍拍他的肩,“你升职啦?恭喜啊。”

“哪有。”刘扬扬一脸委屈,“头儿给布置了新的任务,我这不是在整个人疯掉之前赶来跟你见最后一面。”

“你们真的是,唉。”调酒师把黄仁俊点的东西放在他面前,黄仁俊道谢后端起玻璃杯轻抿了一口,“又是哪个倒霉蛋成了你们的目标?这次你要亲自去蹲吗?”

“我才不呢。”刘扬扬懒洋洋地把酒倒进嘴里,“我们都一把年纪了,这身子骨可经不起那种折腾,派给我底下的小年轻去干。”

“不过我也得跟着忙活一阵,要抢个头条真不容易。”他喝光了一杯,“挣钱真他妈的不容易,就没有个清闲日子。”

“所以这次是谁?”黄仁俊手机响了,他点开屏幕,是一条工作消息。

“就那个……呃……最近很火的畅销书作家,李马克。”

黄仁俊不动声色地放下了喝了一半的酒。

“哎……你说说他……一个写书的还给自己立啥人设呢……会弹吉他会写歌的加拿大暖男?现在的人……哎……一写小说的出版社居然还帮忙包装,真是有病。”

他本来就是那样的,至少之前是,黄仁俊默默在心里说。

“你们怎么盯上李敏亨那个写书的了。”黄仁俊盯着杯子里的酒。

“谁知道,头儿的吩咐。他最近太火了,估计觉得一个才华横溢的暖男最后被发现私生活混乱能爆出来个大新闻?”刘扬扬给调酒师打了个手势示意再来一杯,“诶?不过你怎么知道他本名的?是你熟人?那,那我要不要跟头儿商量一下换个人。”

“我……没有没有,也就之前在哪个颁奖典礼还是什么的上面见过几次?他名字网上全都是啊,百科都有写啊……”黄仁俊支支吾吾。

“你有事没事还翻人家百度百科。”刘扬扬翻了个白眼,“你还挺闲。”

“……”

“开个玩笑,你呢,上次那个脑子有大病的甲方怎么样啦?方案谈妥了吗?”刘扬扬接过新的一杯。

“快了,月底之前应该能弄清。”黄仁俊随手回复了刚刚的工作消息。

“行,等弄好了请我吃饭啊。”

“没问题。”黄仁俊举杯喝完剩下的酒,留下一个空空如也的玻璃杯。

 

9

 

医院的报号机叫到了黄仁俊的名字:“23号,黄仁俊先生,请到1诊室就诊。”

黄仁俊从医院候诊室的长椅上起身。

“医生您好,我上个月来过一次,还和上个月一样,总是失眠。睡着了也睡不好。”

“您上次开的药很管用,就是吃下去之后我就听不见闹钟了,好几次都睡过头上班迟到了。”

“还有,”黄仁俊挠挠头,“这药太苦了。”

“那这次把每次药的剂量减小一点。还是跟以前一样,黄先生,如果不是实在睡不着了,建议您不要吃药。”

“好的,谢谢您。”黄仁俊微笑。

“没关系,还有,您平时也多注意休息,偶尔放松一下,工作强度不要总是太大。”医生叹了口气。

“好的我尽量。”

 

走出诊室的门,黄仁俊看着自己手上那种病例:“黄仁俊,男,29岁,入睡困难一年以上,表现为卧床2-3小时后才能入睡,入睡后睡眠质量不佳;最近两个月加重,几乎一夜不睡……”

这时手机的铃声响了,是助理的。

“黄经理,今晚七点,在世纪之星顶楼那家西餐厅,5号包间,有新项目。”

“好的。”黄仁俊把病例折叠好放进包里,很快回复了消息。

 

黄仁俊从电梯上下来,身上穿着笔挺的西装,脚下踩着柔软的天鹅绒地毯。两边的迎宾小姐朝他鞠了一躬,并领着他找到了包厢。接新项目是常事,但是在接项目之前非要搞这么大排场的很少见。黄仁俊在打开包间的门前深呼吸了一口,祈祷着晚上不要在大客户面前出什么岔子。

“黄先生您来啦。”进门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热情地向他打招呼。

“您好。”黄仁俊微笑着点头回应,走进了包间。他扫了一眼圆桌一周坐着的人,愣在了原地。

李敏亨,他在心里默念。

其实黄仁俊一瞬间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出现了错觉,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把面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当初那个在自己面前邋里邋遢戴着一个巨大的黑框眼镜的宅男混为一谈。李敏亨笔直地坐在靠椅上,头发被发胶固定得整整齐齐,下巴的胡茬被刮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化了淡妆。

唯一相似的,是脸上略显拘谨的表情。

“黄先生。”助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位是畅销书作家李马克先生,这位是他的负责人李泰容先生。”

“黄先生您好!”刚刚迎接他的男人朝他点头,热情地伸出了手。

“您好,久仰。”黄仁俊握住了男人伸过来的手,随即弯下腰半鞠了一躬。

“您好。”之后他朝李马克微笑地点了点头。

李马克的眼睛本来就写满了不自在,在碰上黄仁俊望向他的眼神后彻底变得慌乱,他愣在那里,过了好久才瞪大眼睛朝黄仁俊点了点头。

“他是写书的,在家待久了,不太擅长社交,您别介意。”李泰容笑着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李先生是为很有才华的作家,我听闻李先生的大名好久了。”

“黄先生您说笑了,”相比之下,李泰容显得很健谈,“倒是我们,这次十分荣幸能跟您这样的设计师合作。我们之前一直很欣赏您的作品,这次马克的新书,他点名希望您能亲自设计装帧呢。”

黄仁俊一脸的惊讶,他望向李马克,但李马克躲开了他的眼神。

“您过奖了。”黄仁俊惊吓之余想着这俩兄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黄仁俊之前听李敏亨说过他有个叫李泰容的哥哥,开了一家影视公司已经事业有成。当时黄仁俊对这方面了解甚少,也想象不出这个“事业有成”是有成到了什么程度,直到有一次他受邀参加某个晚会,看到vip席里一位很帅气的男士,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金表,正举着酒杯带着模式化的微笑正和旁边人商谈着什么,一看就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后来主持人介绍到场嘉宾的时候,他才知道李泰容就是那家大名鼎鼎,目前几乎在影视业独占鳌头的影视公司的创始人。

“那这次可能就要麻烦黄先生您了,具体问题您可以和马克聊,你们两个直接沟通应该会好些。”李泰容还是面带商业化的微笑。

“好的,那麻烦李先生给我个联系方式吧。”黄仁俊转过头看向李马克。

 

10

 

饭局结束,在座的各位纷纷离场。

李马克和黄仁俊走在所有人最后。

黄仁俊低着头,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他和李敏亨分别的时间长度已经可以用年来计算,可是这么长时间过后,当李敏亨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还是会感觉心跳加速。

“仁俊……”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柔低沉的声线轻轻抚摸着他的耳膜。

黄仁俊紧紧咬住嘴唇,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李马克的手轻轻碰上他的。

黄仁俊在这时突然想起之前刘扬扬跟他说过的话,赶忙把李马克拉到餐厅里一个黑暗的走廊里。

“仁俊……”李马克的手轻轻触上他的脸颊,轻轻抚过他逐渐泛红的眼眶。

“……你到底在想什么。”黄仁俊拨开李马克的手。

“当初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为什么现在又找上我?”黄仁俊的声音逐渐染上哭腔。

“仁俊……没有……仁俊你听我解释……”李马克一脸的慌乱。

“……之后你也从来没有联系过我,一次都没有……”黄仁俊已经开始小声地抽泣。

“马克?怎么啦?”李泰容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黄仁俊甩掉李马克的手,低着头拼命地跑了出去。

 

当天晚上黄仁俊一夜无眠,他躺在床上,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他其实有点后悔白天无缘无故地发了脾气,他其实一点都不想这样。从他坐上火车朝着新城市出发开始,他就无数次想象过他和李敏亨的重逢会是什么样子:李敏亨手捧最佳网络小说奖的奖杯站在台上,他在台下和众人一起微笑着望着他;或者是他们两个同时西装革履地出现在某一次晚会上,惊喜地发现对方……但是他从来没想过真实情况会是这样的。

他其实是很想听他说完的,当初是碰见了什么不得已的事情和他失去联系,后来又遇上了什么样的事情……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李敏亨的那一瞬间,他就彻底丧失了控制情绪的能力。

“会不会这些年他也过得很辛苦,人都瘦了这么多。”他想。

“……现在的他又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他又想。

“他现在找到我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黄仁俊翻了个身,“是为了炫耀自己过得很好吗,没有我也能过得很好。”

各种各样的思绪在黄仁俊的脑海里互相碰撞着,他的心又酸又涩。

眼泪最后还是从他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11

 

“哟,难得啊,你居然会主动把我约出来了。”刘扬扬一把拍上黄仁俊的后背。

黄仁俊已经喝完了一杯。他把调酒师递过来的一杯放到刘扬扬面前。

“今天我请你。”他面无表情地开口。

“你这是怎么啦?被老板骂了?还是失恋了?”刘扬扬夸张地笑着开口,“不对不对你是单身吧,我可是都对外宣称你是黄金单身汉一个的。”

“你有事没事在外面瞎说个啥。”

“哟,不知道自己魅力大啊,有好几次在这里都有漂亮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趁你上厕所的时候来跟我打听你电话号码的,老哥你可以的。”刘扬扬拍拍黄仁俊的后背。

“滚。”黄仁俊瞪了刘扬扬一眼。

“所以到底是咋了?”刘扬扬正色道。

“没啥事,没事就不能约你出来喝酒了?”黄仁俊随手晃着杯子,“你工作咋样了,有进展吗?”

“没啥进展。头儿准备换人了,那家伙一天到晚就窝在家里也不知道在干啥,偶尔出个门就是去超市。”

“哦。”黄仁俊低头猛灌了一口。

“唯一能拿出来说说的,可能就是他有心理问题了吧。”刘扬扬皱着眉头,“我底下那群小记者太疯了,把人家跟心理医生的对话都给录下来了。”

“心理问题?”黄仁俊猛地扭过头来。

“你这么惊讶干什么?他应该有抑郁症什么的吧?”

“没有,就是我提醒你一下,你们这录音好像是违法的。”黄仁俊装作若无其事地扭头喝了一口。

“我知道。所以放弃了嘛,而且把这个爆料出来显得我们很不道德。”刘扬扬皱着眉头。

“你们本来就缺德。”黄仁俊又抿了一口,补充道。

 

跟刘扬扬道别之后,黄仁俊打了出租车回家。

他喝多了,脑袋晕乎乎的,脸也发烫的厉害。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浴室,他一不小心碰到了淋浴头的开关,冰冷的水倾注而下,他一身的西服湿得透透的。

黄仁俊冲了个澡,用睡衣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裹起来。

“到家了吗?”是刘扬扬的消息。

“嗯到了,没事。”黄仁俊很快回复。

刘扬扬紧接着发了张照片过来。

照片很模糊,黄仁俊点开,两只手指往外拽一点点放大。

是那天在西餐厅。照片里的李马克捧着他的脸。虽然照片模糊的看不清人脸,但从一些特征上,熟悉的人还是能猜出来那是黄仁俊的。

“我知道你今天约我出来是为什么”过了好久刘扬扬才发过来这么一句。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是咱俩第一次见面你喝醉了那天,回去的一路上你都在李敏亨李敏亨的念叨”

“我说,有什么问题还是当面说出来的好,掖着藏着只会让你自己难受”

“我就犯一回法吧,黄仁俊我跟你说,你要是敢把我告到派出所我一定把你拉下水,咱俩一起蹲局子”

随后刘扬扬发过来一段录音。

 

12

 

黄仁俊戴上耳机,颤抖着点开播放键。

这段对话里尽是黄仁俊不熟悉的故事。在黄仁俊离开没多久之后,李敏亨的母亲离世了。

“我母亲一直都很支持我,在之前赚不到钱交不起房租的时候向她要过几次钱,她也毫无怨言地就打给我了。”

“然后最后在她走的时候也是……明明她已经病得那么重了,但是为了让我安下心来把那部小说结尾,她都没跟我说自己得病……最后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之前有好几次,不管是圣诞节还是感恩节,我都没回去,就是嫌从这边到加拿大太远太贵,太耽误时间,结果到我能回去的时候,我好像也没什么理由回去了……”

“这个世界上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了。”

“还有我男朋友,他是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来到我身边的,我一直觉得遇见他是上帝送我的礼物。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

“但是其实当时,我一直在给他麻烦,我那会儿整的一点钱,都不够帮他分担生活费的一半。”

“可能是因为这个,他才离开的吧。”

“……我不怨他,没什么可怪他的。跟我在一起他不会开心的,我就是这样,总是给身边的人添麻烦,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们连在电影院看一场电影都舍不得……”

“他很喜欢小猫小狗,每次看见网上小猫小狗的照片眼睛都亮亮的,但是那会儿我们也养不了,我们负担不起……”

“而且有好多次,我被杂志社拒稿的时候,他特别特别累的从工作室回来,还要安慰我……”

“我总是这个样子,一遍一遍地给别人添麻烦……”

“后来呀?后来……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了……他会遇上更好的人吧,比我好很多的那种……”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黄仁俊那天晚上,一个人把这段录音听了很多很多遍。到最后,他的眼泪都流干了,整个人没有一丝力气地躺在床上。

他的耳朵里都是李敏亨的声音。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他。”

“我也是。”黄仁俊闭上眼睛。

“……我一直在给他添麻烦……”

“没有,我从来没有这么觉得。”黄仁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会遇见更好的人吧,比我好很多的那种。”

“不会的,再也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泪还是从黄仁俊眼角里掉了出来。

听着李马克的声音,黄仁俊居然难得地睡着了。

 

13

 

黄仁俊满心忐忑地坐在台下。

今天是一年一度设计师大奖的颁奖典礼,黄仁俊付出了很多心血的一项作品在之前已经获得提名,而且业内很多人也很看好他的这项作品。

拿到这个奖被很多设计师看作是毕生的荣誉,更有甚者说只要拿到了这个奖项,就意味着从此进入世界设计师名人堂。黄仁俊个人认为这个说法夸张了,但不能否认,他还是满心期待的。

在进入这行开始,黄仁俊无数次做梦梦见过自己拿到了这个奖项。那时从梦中醒来,黄仁俊总要一遍遍地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而现在他居然拿到了提名,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整个人恍惚了起来,甚至想要三番五次地掐一下自己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终于,主持人念到了那个奖项的名字,介绍了几项提名作品。

黄仁俊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这项奖项的获得者是一位很年轻有为的设计师呢,今年大家对这位设计师的作品呼声也很高,的确是不负众望呢。”

“好了我不卖关子了,下面我来宣布这项大奖的获得者是——黄仁俊先生。”

被念到名字的黄仁俊从座位上站起来,身边充斥着周围人的恭喜声和掌声,主持人还在宣读着对他的溢美之词,而黄仁俊只是觉得不真实,他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几乎是没有意识地走到领奖台上。

“嗯……首先很高兴能获得这个奖,其实之前没有想过会是自己所以有点意外,现在有点紧张。获得这个奖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现在梦想实现了,反而有点感觉不真实。”黄仁俊抱歉地笑了笑。

“哈哈哈黄先生没关系,可以向我们分享一下您获奖的感想吗?”

“嗯,很感谢我周围的人,感谢我的上司,感谢所有和我一起并肩工作的同事,感谢我的助理,感谢我的家人,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都是因为有了大家我才能站在这里。”

“……现在看起来,为了朝着自己的梦想一步一步前进,我好像确实付出了很多努力,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也能一直一直努力下去,争取设计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来。”

“……其实还有一些话,我不知道在这里说合不合适。”黄仁俊犹豫着开口。

“没关系黄先生,有什么话您都可以说。”

“最后我要再感谢一个人。他是我身边最坚定地支持我的人。我认识他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刚刚开始追求梦想的过程。他真的给了我很大的力量——无论他是不是在我身边,他一直都在源源不断地给我力量。”

“他现在好像也实现了他的梦想,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他很棒,我一直为他感到骄傲,所以我希望他也能为自己感到骄傲。”

“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他,追逐梦想的过程很艰难,每次当我感觉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想,下一次我和他见面的时候,一定是我们的梦想都实现的时候,那时候我们一定都会笑得很开心,是因为这个我才一直坚持下去的。”

“所以,谢谢你一直以来给我勇气。”

台下的掌声轰鸣,黄仁俊长舒了一口气,心想获奖感言这段终于过去了。

然后他发现,在台下坐着鼓掌的观众里,有一个人与众不同地低下头捂着脸,肩膀好像在一抽一抽地耸动。

黄仁俊站在聚光灯下,费力地眯着眼睛辨认。

他认出来了那是李敏亨那副笨重的黑框眼镜。

 

14

 

颁奖典礼结束,黄仁俊面带微笑地朝李马克走过去。

“你怎么哭了?”黄仁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李马克扭过头来,脸上的泪水还没擦干。

“没有……我……我就是……仁俊……对不起……”李马克抽噎着。

不知为何,黄仁俊突然感到如释重负地轻松,他轻轻地笑出声来,拉住李马克的手,珍重地把李马克抱进怀里。

“其实,我突然觉得,获不获奖无所谓,有没有那些荣誉无所谓,只要能幸福就好。”黄仁俊轻轻拍着李马克的后背。

“只要所有的事情,我们能一起,笑着面对就好。”黄仁俊在李马克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抹去眼角的泪,露出一个微笑。

李马克也在黄仁俊看不见的地方,狠狠地点了点头。

 

15

 

城北寺前的樱花又开了。

“朝朝,别闹。”黄仁俊的怀里抱着一只黄色的小奶猫,小猫不太老实,老想跳出黄仁俊的胳膊。

“你要不要把他放我这儿来。”驾驶座上的李马克回过头来。

“没事没事,你专心开车吧。”黄仁俊抱起小猫轻轻亲了一口。

这次来是有任务的,黄仁俊打算用一张樱花的照片当李马克新书的封面,可是选来选去就是没有合适的,于是他只好决定自己亲自掌镜。

时隔多年,那片樱花还是那么美,虚无缥缈的粉色云雾,美得仿佛像一个梦境。

黄仁俊一路抱着小猫,牵着李马克的手,走在寺前的路上,不停地赞叹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路的尽头。

黄仁俊朝李马克扭过头来,眼睛里带着狡黠的笑意。李马克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笑着俯下身去,吻住了面前人的唇。

黄仁俊怀里的小猫不安分的喵喵直叫。

不知道为什么,路的尽头那棵树上的樱花和前面茂盛的粉色云朵不一样,枝头上依旧是星星点点的花苞,还是一副没有盛开的模样。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黄仁俊心想,我们的春天,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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