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何将爱辨认

Description

“谁给你买最大的钻石,谁就最爱你?”

Foreword

 

01.

 

[能来参加婚礼吗。]

 

收到黄仁俊消息的时候李帝努刚从工位上站起身,右下角一闪弹窗蹦出来,他再点开一看就是这样。李帝努当即说不出什么感受,只觉得绿方框黑字体晃得他脑袋发晕。他疑心是久坐导致的低血糖——人上了年纪就这样,李帝努自嘲地想,定神之后又去确认内容,很快又刷新出新的两条。

 

[……手快就发出去了。

当然不是我的啊,是钟辰乐的。他们都联系不上你,你是不是设成免打扰了?]

 

李帝努复又坐下,勉强不紧不慢地对消息列表进行了一番检查,果然在一周前的时间点接连收到几条是否出席婚礼的问询。他不紧不慢地一一道歉、回复,然后又切回最开始的界面,斟酌片刻打下:好的。

对话相当干涩,甚至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但李帝努知道自己只需要等待。

而等待黄仁俊回复的时间里,李帝努点进他的朋友圈浏览那些,几乎烂熟于心的内容。对方不常更新,最新一条动态还是两个月前给新歌的宣传,用语是自持的礼貌和恰好的自信。

黄仁俊几年前做了唱跳偶像,有共同朋友私下说他撞大运,李帝努则清楚是他从小的梦想如愿以偿。到哪种地步,李帝努回忆,说得上名字的几个网络晚会他都亮过相,有亲戚指着毕业照片他旁边的位置,问这不是那个歌手吗?

事实上黄仁俊换了几次手机号就从高中同学群里消失了,但李帝努一次发错消息才发现他还安然地躺在自己的列表里,两个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恢复联系。一个月前黄仁俊问李帝努挑选戒指款式,尽管他没看出什么不同,还是直觉地按对方心意选了一款,后来在哪次娱乐版新闻看到他佩戴。黄仁俊在李帝努的聊天框中随意出现又消失,就像在他生活里刮起一阵无尾的风。

第二天再收到黄仁俊的消息,李帝努已经在通勤路上。语音条在地铁参差的信号质量下加载了好几圈,终于播放出来,对方声音有些强振精神的沙哑。黄仁俊说太忙了才收工,但忙完这阵就告假了可以悠闲地去见你,们。

对方在电流那端打了一个沉闷的嗝,又小声补充:我们到时候一起出发怎么样?很久没见到你了。

 

任何人听到这种邀约,都难免自恋地认为是二人独处,李帝努也不能免俗,但他拉开车门的时候还是埋怨了自己。副驾驶坐着李楷灿,黄仁俊靠在司机后方的位置上,脸颊被车窗压扁了一半,他看到李帝努,眨眨眼睛当作打招呼。

路上黄仁俊和李楷灿连珠炮式地聊天,他疲惫到一定程度反而会触底反弹般地话很多,大有发泄压力的架势。两个人从工作业绩一直聊到八卦绯闻,黄仁俊说透露这些可不好,李楷灿嘟囔一句真不够意思,李帝努知道这才算告一段落了。

过程中他一言不发,其他两个人似乎也习以为常。李帝努解锁手机,发现屏幕还停留在刚刚和黄仁俊的对话界面。

这时候黄仁俊伸手过来盖住屏幕,手背上的胎记看起来都像被时间蒙上灰尘,“有什么话不能和我当面说?”

李帝努挺不好意思地笑了,黄仁俊愣了一下也扯了扯嘴角,气氛陡然十足尴尬,谁也没料想到场面会变得恍如商业聚会上的生疏的寒暄。

“你俩又搁这演什么默剧?”沉默一阵李楷灿看不下去发声,“这种让人看不下去的暧昧劲儿真是不带变的。”

黄仁俊随即对李楷灿做了一个锁喉的动作。然后他想了想,有点抱歉地转向李帝努,那枚经自己挑选有些眼熟的戒圈明晃晃地套在他的食指上。

但这时生硬开口只会适得其反,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把主动权当烫手山芋,也是一种别样的默契。车载空调不合时宜地吹着汩汩凉风,黄仁俊几乎在僵持的黄色信号灯里睡着了。

他在浅眠里不受控地偏向李帝努,脑袋还没落到肩上,头发先不舍地勾结在了一起。肢体接触是最好的缓和方法,会让人产生一种身心相贴的错觉。

此时此景让李帝努感到久违的熟悉,但因为些许的久远,回忆起来仿佛是捏造的。

 

黄仁俊在李帝努高二那年转来,他本来被安排在李帝努后座,结果被挡得看不清板书内容,阶段考试成绩惨不忍睹,又被调到和李帝努做同桌。倒数第三排和倒数第二排的差别聊胜于无,但由于这一定点帮扶的政策,两个人慢慢相熟起来。

夏天的有些中午黄仁俊会趴在桌子上午睡,说是教室的冷气要比宿舍的充足。李帝努负责在上课前把他叫醒,如果赶上黄仁俊没发起床气,他的眼皮会悠闲地一起一伏,阳光下灰尘降落在他眼皮上,像是黄金的细雨一般。

当时严令禁止带手机,根本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李帝努很模范地把自己埋没在试题里,而黄仁俊的消遣是打扮自己。他非常知道自己什么样最好看,先锋般地染了隐秘的挂耳染,身上的香气柔和且馥郁。

李帝努偶尔在换季的时候犯鼻炎,但毫不气恼也毫无偏见,问黄仁俊怎么这么讲究。

黄仁俊说:“因为我的愿望就是……做偶像。”

啊,李帝努愣怔一下,有意酝酿一个喷嚏,看到黄仁俊认真的表情又好险忍住了。

他意识到黄仁俊好像第一次谈起未来规划,而且对象竟然是自己。不过想也知道李楷灿一定会立即大惊小怪,至于罗渽民,他的反应难以捉摸和掌控。李帝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不着力的善意和专注是他的长处之一。

何况他也不觉得黄仁俊的话有任何需要指摘的地方。换别人来说可能多少有些不切实际,或者被当作一时兴起,但对于黄仁俊,李帝努抱着一种信仰数学定理的态度,即便不求甚解也不会质疑。而且黄仁俊长得好看,性格柔韧,一切优点都像天赋,似乎是想做什么就能做到的类型。

 

李帝努这天还发现对方戴了耳钉,只是被头发遮挡住了所以看不清楚,他多看了好几眼、频繁到让对方疑神疑鬼地照镜子检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李帝努忍了挺久还是好奇地问了:“那是耳钉吗?你打耳洞了?”

“噢原来你是说这个。”黄仁俊顺着摸了摸耳垂,这个角度看起来它看起来璀璨得欲盖弥彰。

李帝努没忍住上手拨弄了一下,结果它竟然就这样脱落下来。黄仁俊甚至没来得及因为疼痛皱起眉头:“不是耳钉,是耳夹。比较好取嘛,所以不用担心突击检查。”

耳夹在手心里折射出斑斓的闪光,黄仁俊看起来既满意于它的美貌,也很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自得。李帝努也跟着他笑了,问,这是水钻吗。

“是锆石。”黄仁俊接着区分了各种材质,又讲自己还有很多款式。李帝努觉得他谈到自己喜爱的事物时——诸如唱歌或视频之类,那种少有的自信非常可爱,像盘踞在宝石堆上数金币的幼年小龙,完全不用担心失去什么。

“可惜耳夹的设计还是太受限了,耳钉就花样很多……但我没办法打耳钉,我怕疼嘛。”黄仁俊把耳夹重新扣回去,又是一声轻响,李帝努跟着打了一个寒颤。“不过刚刚你弄得就不痛。如果我成为偶像,我是说如果,我希望你能帮我打耳洞。”

非常异想天开的想法,李帝努忍不住笑了,说好的。

“到那时我就换一颗小钻的耳钉。”黄仁俊说。

“好的。”李帝努又笑。

走到教室时天色四合,天空像一大块洇着混色颜料的丝绒。黄仁俊耳朵上锆石的色彩也跟着消褪,闪烁如同捕猎者在暗处的眼睛。

黄仁俊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很雀跃,他问李帝努:“你觉得做偶像是什么感觉。”

 

钟辰乐婚礼选址在临海一座小镇,在他们到达前订好了别墅级的民宿。晚上的时候支起桌子,几个人围起来准备烧烤,海风和熏风一起吹来。

伴郎按规矩选三位,钟辰乐先前就定下是李楷灿罗渽民和朴志晟,结果最后这位跑去乡下支教,能不能及时赶到还有悬念。

“听说穷乡僻壤的,晚上偶尔会断电,不知道他会不会害怕。”钟辰乐揶揄。

“他的选择挺,欧·亨利,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李楷灿搜刮出来一点学过的形容,反复背诵这一条目的时候他们高三,“朴志晟高一的时候还消防黄仁俊,说要当rapper呢。不过他还是太单纯太善良啦。”

这么一说好像大家的现况都和当初设想的不一样,钟辰乐评价,倒也说不上是好事坏事,毕竟成人世界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几无选择。

钟辰乐又补充:“好像只有仁俊比较顺利。”

黄仁俊在稍远处自得其乐地堆沙堡,听到自己名字才拎着拖鞋走过来。远远看过去,有些艰辛的样子像被贴上了一层劈海而来的幻象。

“如果真的事事顺利,最先结婚的可能不是你,”黄仁俊自然地坐到李帝努旁边,那么多宽敞的位置,“最小的之一都结婚了,不觉得让我们十分丢脸吗?”

他说完这话就咽下一口烤肉,因此语句吞吐,李帝努看了他一眼,看对方被海水或汗水沾湿的头发,感到一丝莫名的紧张。

“本来没想请仁俊的怕他太忙,能录个视频就不错了,就这样我未婚妻都特别兴奋。”

李楷灿于是起哄让我们看看新娘呗,但钟辰乐出于对新娘的尊重和爱护甚至都只告诉名字,但透露彼此竟然从小就是别墅区邻居,性格也很合得来,是一眼就能看到希望的门当户对。

钟辰乐又继续讲话,他是被打断也一定要找回话题主动权的性格:“但是不问黄仁俊他肯定会生气啊,我就试着邀请了,没想到竟然能行。倒是以为最好说话的李帝努一直联系不上。”

李帝努对谴责抱之一笑,一直以来他都是不太发表意见的类型,像是经常什么都不想。又感觉黄仁俊看他一眼。

“他就是这样,紧要关头出岔子,”一直沉默烤肉的罗渽民突然开口,他刚刚所表现出来的忍耐,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们几个架在火上。“之前他俩逃课被发现我就联系不上,那两份1500字的检讨还是我代写的。”

“我不记得了。”黄仁俊愣了一下。

于是罗渽民咬牙切齿地瞪着李帝努,你总该记得,啊?李帝努只好在气氛莫名其妙地变成起底大会之前点头承认,有点愧疚。

——当时我们是去看电影。他转过去和黄仁俊这样描述。

 

高三下学期黄仁俊在校外补习艺考落下的文化课,但还会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上晚自习。有一天黄仁俊甩着两张电影票凑过来,说附近有电影点映,主题曲是他老师作曲,因此大发慈悲地请客看电影。

我们逃课去嘛。黄仁俊眨眨眼睛,征询都像拥有着撒娇的底气,李帝努实在受不了这个。

取票途中黄仁俊还给李帝努哼唱了一小段,他平时和罗渽民之类炫耀歌喉都很随意,这次嗓音却有些紧绷。李帝努无师自通地对这一点特殊性感到愉快。

结果那点愉快的前百分之五十被无聊的电影情节所磨灭,后百分之五十由于接到了扫兴的电话也消失了。李帝努抱着活动买一送一的爆米花,还临时保管着黄仁俊的手机,看着写有罗渽民的来电提示,那一点白光静悄悄地闪烁,在影院的昏暗里显得格外夺目。

他一边钻到椅座下面接听,一边想着平时没见他们带过手机,一时生出很多被蒙蔽的脾气。罗渽民在那头问:巡查的问你们俩去哪儿了,喂喂,为什么不说话?……那你们记得写1500字检讨。李帝努想管好你自己要是被查处手机可就不止1500了。

对面又嘀咕几句得不到回应,莫名其妙地挂断了。黄仁俊这时才注意到李帝努诡异的姿势,气声和唇语并用:"你蹲那儿干嘛啊?——唉你干嘛接我电话!"但完全不是生气的语气,李帝努几乎没见过他发火的样子,经常被逗到急眼倒是另一回事。

结果李帝努脚麻了一时站不起来,只好蹲在地上抬头看黄仁俊,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蹲在迎宾毛毯上等主人回家的小狗啊。黄仁俊沉默地盯着李帝努看了一会儿,有点无语地佯装踢他一脚,把注意力转回到荧幕上。

放松的闲暇里李帝努揪影院地毯上的线头,余光发现黄仁俊裤脚和鞋面之间露出了一小节光洁的踝骨,于是他很不好意思地联想到灰姑娘的故事,专属黄仁俊的童话结局是什么,走在星光熠熠的坦途上吗。但黄仁俊大概也不需要仙女教母的水晶鞋来实现愿望就是了。

李帝努偶尔也算个懒骨头,保持着低于平均高度的姿势看完了后半场电影,画面被椅背切割得只有一半,站起来的时候剧情已经接近尾声。

他把手塞进爆米花桶里,预备着大吃一通,桶里黄仁俊的手指黏腻腻的。李帝努的腿部力气没跟上,刚坐下又歪倒在黄仁俊面前,样子十分不雅观。黄仁俊愣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整个人的状态好像是一种预先等在那里的伏击。

仅仅是这样的笑都让李帝努陡生出一片柔情。他们坐在最后一排正中央,周围座位空空荡荡,影院投影的光束落在他们身上,看起来仿佛青春电影里的主人公。

——结果不知道两个人谁先开的头,李帝努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在接吻了。嘴唇相贴时李帝努感觉全身心都发出了落石般的声响,黄仁俊嘴唇偶尔干裂,亲上去却湿润柔软,除此之外就没太大的实感,脑袋轻飘飘的,只有不知道是体温还是年轻的爱横冲直撞地流向彼此。

在那个瞬间,电影放到了尾声,灯光徐徐亮起,环绕影厅的片尾曲都像是在为他们唱祝歌。

我们就像水晶球里,展示童话故事多么永恒的微雕小人。李帝努想。

 

02.

 

有些年代的广告词里有写:“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但李帝努在课上学到过它们无法再生,或许几百万年后重现于世也未可知,只是人没运气活那么久去见证,才相对地计算出钻石的长久。

原来再珍贵的东西也不算坚牢,但李帝努看黄仁俊又会感到怀疑。也可能是计量单位太小,他几乎感觉不到时间在黄仁俊身上流过的痕迹,从背后看对方似乎除了清瘦一些似乎毫无变化。但也许是太久没见面所以失去了对比的依据。

“你走得好慢。”黄仁俊走出几步发现李帝努没跟上来,扭头招呼他。

半小时前朴志晟姗姗来迟,一群人闹闹腾腾地猜拳决定谁去买夜宵,黄仁俊和李帝努不幸入选。海边的夜市一派热络景象,不过十几分钟就能走到头,但两个人有心拖延,因此走得晃晃悠悠。黄仁俊很担心李帝努走丢似的,隔几步回头确认一次。

“也不全是,还是看看有没有被拍,”黄仁俊解释道,注视着面前的烤鱿鱼串,被炭火熏得眼睛眯缝起来,“其实我这种体量的小艺人比较安全,通常是被粉丝偶遇啊签名合影之类的。不过有时候看跟谁出去玩吧,就要确认拍到什么会不会给对方造成影响。”

李帝努想了想,从善如流地帮黄仁俊付了钱,收获对方似笑非笑的眼神一枚,说但是也没看到你传什么……绯闻之类的,行程也很少。

“啊,”黄仁俊看着他愣了一下,眼睛微微转动,“我不怎么出门,睡不够,导致社交活动也很少。听起来是不是挺有距离感的?”

李帝努一时没想通他是真诚询问还是仅仅客套一下,顺着自己想法说下去:

“你同行或者粉丝怎么想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你是哪种人吧。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和不熟的同学打招呼还会抓住我的手,但真正相处起来你其实非常随和,待人很好,只是看你想不想。

以前没来机会说,我觉得你选择这条路非常有勇气也势必艰难,即使偶尔感到孤独,也未尝不是好事——对不起,我可能不太能感同身受,说得太轻巧了。”

“……”黄仁俊没头没脑地接上,“我第一次见到你觉得你像冰块一样冷硬……原来你也会常常感到后悔。”

大家都会变的,李帝努说,不过真的不好意思。黄仁俊只是笑笑。

他其实还会想,虽然感觉你越来越好,我也希望你越来越好,但那时候怕生到脸色苍白说话磕绊,转过来却对我眉目飞扬的样子,我再也没见到过。

黄仁俊没继续说话,李帝努才想起对方是不喜欢被定义的性格。他觉得自己是被踩到尾巴十几秒以后才有痛感的恐龙,心里一时充斥着说多错多、后悔不已的疑心,不住地看黄仁俊的眼色。

没什么,我很开心的。黄仁俊轻轻地说。

 

让他开心的下场就是黄仁俊在路边一个美容店打了耳洞。

包括下决定和实施在内的整个过程都很迅速,李帝努走在路上还没反应过来,确认性地摸了摸黄仁俊耳垂,感触到了一块微小的凹陷。

别乱摸。黄仁俊轻轻拍下他的手,警告他。

李帝努本想阻拦黄仁俊的,对方以往都是几年来都以温柔的心和清纯的外壳示人,比起对人设赋魅,更像是明码标价地展示单纯的灵魂。因此,起码在李帝努看来,打了耳洞这么普通的行为都有些离经叛道。

但刚刚手被拍掉的瞬间,李帝努的指尖十足不舍地从耳垂滑过,此刻他才意识到原来再往下的部位有更隐蔽的一处耳洞,只是似乎很久没有戴过饰品,因此已经快要愈合了。

李帝努问黄仁俊:“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吗?”话音刚落两个人都觉得不妙,他又补充,打耳洞。

黄仁俊皱着眉头笑:“是啊,工作需要也不能总戴耳夹,没道理给别人添麻烦。”

“打一个不够吗,”这话说出来就跟问为什么要买那么多色号相似的口红没两样,李帝努自己都有点无语,“……我听说穿孔这类行为是会成瘾的。”

“我没有打很多啊,你也可以再确认一下。”黄仁俊绷不牢地笑了,“而且我不会在别的地方穿孔的,那就可能太痛了。”

“不过我也明白会上瘾的原因,人总要通过残存的痛觉去确认一些事,”他接着说,“其实我第一次打耳洞也是突然想到你才去的。以前明明答应我是你来打呢,为什么你一次都没提起过?难道现在已经要收费了吗。”

他用影视剧台词里调笑说“你小时候还说要和我结婚”的语气,听起来非常欠揍的可爱。李帝努想说我不知道过去的念想作不作数,我没有底气根据过去来揣测如今的你,你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但看到对方在夜里模糊不清的脸色,他什么也讲不出。

李帝努和黄仁俊保持步调一致,两个人走得非常缓慢,那种劈海般的幻觉又贴上来包裹住他们。李帝努沉默一会,说原来你还记得啊。

“我一直都记得。”黄仁俊的话语像像沙砾推进沙滩里,轻柔得仿佛从来没存在过,“是你才刚想起来。”

 

第二天中午就办婚礼,晚上是不是要进行一些闹新人的糟粕活动还不清楚。回去以后抽签分房间,两个人抽到同一间大床房,于是黄仁俊毫无怨言地收拾东西,中途还把嘀咕着“啊我也想和仁俊哥叙旧”的朴志晟推回去。

别嗷嗷为什么不是总统套房了!黄仁俊关门前还警告李楷灿。

黄仁俊轻手轻脚地钻进被子里处理工作,李帝努背对着他,坐在床边缘用充电的手机打游戏。他们曾经,很久以前在校外也短暂地同住一间过,在这样微妙的熟悉感里,或许什么都不说也不会感到尴尬。

黄仁俊突然开口:“床头上的橙子是你留给我的吗?”

嗯,李帝努点点头。其实是客房服务送来的果盘,他本想全部留给黄仁俊,但知道太齐全的东西对方反而懒得给眼神,也觉得太刻意。没指望他吃,权当做床头摆件了。有一种说法是橙子是代表幸福的水果。

黄仁俊翻了半天没找到水果刀,用指甲把果皮戳开,一时间香气四溢,他空出一只手打字,眼皮不抬一下地把分好的果瓣递给李帝努。李帝努说吃过了,他也没坚持,黄仁俊对人的好意是哪怕没有结果,付出的热忱也能让自己感到满足的好意。

两个人静默地各干各的,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帝努才意识到后面的按键声已经停止了,随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能听出来被单的材质没那么好,呼呼啦啦地响了一阵以后黄仁俊含混地叫他:李帝努。

李帝努抽空“嗯”了一声,游戏打得并不顺利,他尽量使声音听起来比较柔和,结果黄仁俊陡然提高音量,“你太吵了有点!”

李帝努连忙说对不起,实在是太久没有考虑别人作息习惯的需要了。

“没关系,”黄仁俊慢慢地说,每个字都被睡意扯得很长,这时候如果强行动脑子就会说出多少有些难以理喻的话,“但你如果明天吵醒我的话我就,诅咒你,你以前拍爽肤水……”

李帝努想说点什么,狡辩或者迟来的道歉。但对方说完爽肤水三个字就没有下文,实在没理由拉他出来动脑子交谈。何况刚刚回来的路上又聊了一些,只是李帝努有点抗拒去回想,他把手机熄屏走过去,黄仁俊把枕头压在胸前当抱枕,听说这样很容易做噩梦,他轻轻把枕头移开。

黄仁俊睡相平静但姿势蜷曲,整个人的状态悬浮在安稳和不安的交界处,就和他很久以前脸颊枕着书本午睡被压出皱折一样,睡眠里也感到很纠结。李帝努这次算是把他睡觉的样子看了个够,连额头细小的绒毛和不知何时长出的小痣都描摹清楚,他想之后应该不用再用旧印象或者视频片段怀缅对方的样子了。

但怎么会有人在进行了——那样的对话以后还能心无芥蒂地在旁边秒睡的?至少李帝努觉得自己连刚刚打游戏的行为都像在粉饰太平。黄仁俊不可能察觉不到他们的氛围变得更加微妙,他有时敏感到接近聪慧的地步,即使这样也愿意和自己同处一室,往好方向说是因为有善良讲规则,不愿意换房间让别人为难,往坏方向讲,李帝努想,说明他们两个的关系已经无可避免地滑向普通友谊的深渊。

李帝努也设想过再见到黄仁俊会是什么场景。他们之间不存在什么情天恨海,彼此在对方生命中确切的占比连一半都不到,几乎不可能上演红眼相见的戏剧性桥段,至多只是最近还好吗,好久没见你了大明星,还记得我吗。黄仁俊在车内灯下递给他一个淡金色的眼神,眼光的浮动既不亲昵也不生疏,就只是一些光。

黄仁俊对罗渽民的话搪塞“我不记得了”,站在海边的时候又说,我都记得,李帝努很想问他,那你还记得我们在一起过吗?

“是你才刚想起来”,这的确是一种双方心知肚明的诅咒,想起来就意味着曾经忘掉,后果就是连同遗忘节点前后的痛苦一并承担,即使李帝努从未忘记过。但等他明白这些,他和黄仁俊分开的时间已经比在一起、比认识的时间还要长了。

 

大概两小时前他们准备返程,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对那一番“你忘我忘”的控诉缄口不言,他们的问题和优势就在于双方即使不能互相理解,但趋向总是相同的。走回夜市入口处时发现旁边是一片开放式海域,沙滩在夜色里闪着柔和细碎的光芒。

黄仁俊慢吞吞地移动过去,头发被吹得像雏鸟换下的羽毛,和他的心一样单纯簇新。李帝努在他背后跟着,没一会儿看见黄仁俊弯下腰用手去挖些什么,还以为是被沙砾硌到了。

“需要帮你借个铲子吗,”李帝努问他,“听说这片沙滩能挖到很漂亮的贝壳,也有沙蟹。”

万一是沙虫呢,黄仁俊的低笑往上飘,又被自己的想象吓得打了个哆嗦。李帝努就那么看着黄仁俊,过了几秒黄仁俊攥着什么抬起头,伸开掌心,里面躺着一个蓝色的小玻璃片,流丽的光彩夜不观色地闪烁着。

李帝努深吸一口气:“你是豌豆公主吗,真担心你被划伤了。”

黄仁俊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小时候看到彩色玻璃还以为是宝石,而且电视里经常演到有人在海边把啤酒瓶摔碎不是吗,于是就想当然地觉得海边一定有很多这些闪亮的透明碎片吧,那不是就发财了?所以有一段时间我就想,如果做不了偶像就住在海边赶海寻宝,那也挺好的。

“结果就总对去海边有种念想,想天降财运嘛,”黄仁俊笑着说,李帝努恍惚记起有这样一回事,黄仁俊下巴搁在手臂上说我们毕业了去海边玩吧,不过听说情侣出去旅游容易吵架分手,如果那样你是会不理我还是会把我丢进海里?

“虽然早就明白根本不是想象中的那回事,但忙得到现在才实现当时的愿望还是很让人无语……不过好处就是不用不切实际地幻想一日暴富了。”

“你想过和普通打工人说这种话有多么招仇恨吗。”李帝努挺无奈挺纵容地问他,黄仁俊不回应只是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笑。

李帝努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远处是一群高中生模样的年轻人,其中似乎有一对情侣。从笑闹声中听出来他们执意要在沙滩上放立式烟花,打赌如果能不能在浪花冲上岸前将它点燃,成功了就说明两个人以后能够地久天长。只是烟花筒看起来萎靡不振,显然已经失败过很多次了。

但即便都知道这么让人灰心的迷信靠不住,他们仍在兴高采烈地尝试。毕竟“以后”这个词有着多么年轻的盼头啊,那种热切的期望一生几乎只有一次。

 

刚毕业的时候,李帝努和黄仁俊也不是没想过向身边人公开彼此的关系。和李楷灿罗渽民一类谈起,对方语焉不详地说“啊早就想到了”,但如果要进一步地解释,究竟会拒绝还是接受,仍然让人心有戚戚。以前两个人经常到对方家里做客,李帝努的母亲曾经说过他们关系太好,长得越来越像,日子一久就很少再提及黄仁俊。说到底大家都觉得年轻的关系不堪一击,好比生长痛,只是那么一阵就过去了。

所以18岁的李帝努决定再等等,等到他们从有关模糊未来的阵痛中抽条,等到各自无往不利。他那时还不懂得等待总是和错过挂钩,哪怕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再后来黄仁俊在一场小型比赛中被知名制作人慧眼如炬地看中,顺利地签公司出专辑然后一炮而红……一切像落地太快的硬币,好运的另一面也可能是遗憾。

短暂共享的学生时代里他们看过很多场电影,除了恐怖片几乎无一例外地以喜剧结尾,连黄仁俊打电话告诉李帝努签约消息时的笑声,都是非常学院派的快乐和幸福。但是人的故事怎么能像电影一样只用两个多小时来叙述。

后来李帝努和黄仁俊偷偷约会,多半匆匆聊几句抱一下再分开,意犹未尽得就像正播到剧情高潮被人掐断电源。李帝努想起,他们曾经冷战到十里八乡都知道,李楷灿一手抓着一个人强迫他俩和好,没有想到最后和谍战片里轻易消逝的电波一样,两个人竟然无波无澜不声不响地分开了。

他也曾经无措地怨恨那些将他们阻隔的镜头、人群、钢筋骨架,自暴自弃宁愿永远和黄仁俊在闪光灯下争吵。但午夜梦回时他又总是记起影院里那个雷霆万钧般的潮湿的吻,最后一秒他睁开眼睛,不知道椅角下的一片蛛网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李帝努以前读过一篇小说,大致讲的是一位江洋大盗被打入地狱,有一天他被宽赦,爬上一根能逃出生天的蜘蛛丝,最后却因为一念之差被惩罚,眼看着坚韧的蛛丝断裂并坠入深渊。

他想黄仁俊的心思就是这样瘦细,经常因为一点挫折焦虑到咬指甲,又再次满怀希望地尝试,而他终于凭着一个从小到大的念头实现愿望——即便要牺牲他们的感情,即便这种沉没成本人们更经常叫它“失去”,但李帝努怎么能够,怎么舍得把黄仁俊的蛛丝没收呢。

 

03.

 

李帝努对着那一片海岸线出神,涛声不断地席卷而来又尽数消退,如此反复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睛都有些干涩,这时黄仁俊用胳膊肘碰碰李帝努,他顺着对方的指示又看回原处,那对学生情侣终于成功了。

从两人所处的位置看过去,视觉效果上是从水天相接的地方绽开了烟花,呈现出一副非常矛盾又非常绚烂的景象,男生甚至兴奋地把女生抱起来转了一圈。在稠黄景灯的辉映下,反着光的白色和黄色的细沙使他们周身亮如白昼,一派热烈又浪漫的气氛。

连黄仁俊都看笑了,李帝努观察他,发现他举着手机对远处录像,并不放大,整个世界就这样在那样一个方形的屏幕里成像,或者说刻录在黄仁俊的眼睛里。李帝努恍恍惚惚地想,以前黄仁俊上语文课读哪篇阅读读哭了,后来唱了几首悲情歌,有乐评家说他唱商高,共情能力满满的是。

又想起来有一次在步行街上被强拉着坐下来看手相,黄仁俊不好拒绝地说没关系试试好了,脸上的表情是天真和抱歉的混合。李帝努站在黄仁俊旁边像一尊苦佛,看所谓高人在黄仁俊手心划线,评价他的感情线非常曲折——李帝努恼火地想走,阻止黄仁俊下意识的付款动作,忿忿说这人怎么诅咒你诅咒我们啊。

黄仁俊也不生气,把其中一句当夸奖:“他说我非常善良……因此也会非常幸运。”于是李帝努看到他微笑的表情又什么脾气也没有了。

或许李帝努从来都不对黄仁俊的共情能力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因为这本来就是他的天赋,源源不断。又或许是自己略显钝感,说难听点,是针不扎在身上总不觉得疼,可同时又过分多虑到那微小的痛觉也十分久远深重,这是他和黄仁俊的差别之一。即便如此他也常常因为黄仁俊而动容,好比此刻他觉得自己不是从海边路过,而是参与到了年轻的故事当中,无论如何总觉得有些遗憾地庆幸。

 

这时黄仁俊举着手机一转,凑上来对着李帝努的眼睛拍了一秒,玻璃镜头仿佛没切割好的钻石撞进眼里,李帝努都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对上焦。然后黄仁俊按下停止键,把手机锁屏放到口袋里。

两个人从热络里抽身,身后还跟着几缕袅袅的欢闹声,李帝努心不在焉地问黄仁俊:“录下来是准备发vlog吗?”

黄仁俊很利落地转身,李帝努几乎要撞上去,还以为他企图骗取一个拥抱。黄仁俊皱着眉头,短袖被吹得鼓鼓胀胀的,衬得整个人苍白又瘦弱。他语气很轻巧,但表情不大好看地反问李帝努:“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想呢?”这听上去不是一句柔和的指责,话音还没清晰地传达就随着海风一同撞碎在礁石边缘,更像一声无可奈何又急躁的叹息。

——人生鲜有这样的时刻,李帝努感觉自己站在海岸线上,离尽头和岸边都很遥远,但他什么都不想做,只觉得自己要被泡胀了,那是无声的海水还是谁的眼泪。

黄仁俊的声音仿佛橡皮筋一样弹在李帝努的心上,他说我唯独不想被你当作偶像看待呢。

 

第二天醒来时天气非常好,阳光从百叶窗缝隙中逸进来,一种慢吞吞很悠闲的暖意,十分适合举行婚礼,估计随便翻一本日历都会显示诸事皆宜,钟辰乐真是好运气。

李帝努撑身坐起来,混混沌沌地睁不开眼,一时半会没找到黄仁俊人影。他费了点儿劲把拖鞋穿好,趿拉了几步在门边看见拆快递的黄仁俊,完全是猫拆肉罐头的兴奋劲儿。

“你这,”李帝努哑着嗓子开口吓了黄仁俊一跳,眼睛圆圆地看过来,他只好清清嗓子,“筹备挺周全啊,都寄到这儿了。”

黄仁俊手上脚边是几个中小形状盒子,外观看上去像是礼物。黄仁俊点点头,“品牌方寄来挑的,想着这场合或许能用上。”

李帝努蹲下和黄仁俊平齐,看他把东西取出来,都是一些戒指啦手链项链啦的饰品。哦,黄仁俊扒拉了两下,把掌心摊开给李帝努看,蜿蜒的感情线上躺着一枚镶着蓝色透明石头的耳钉。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昨天的小玻璃片,李帝努说,黄仁俊又是那副获得新财宝的小龙模样,表情得色。

“是啊,不过这个大概是海蓝宝石,”黄仁俊笑了一下,很有感染力。他又翻了翻抽出一枚戒指塞到李帝努手里,“这个给你。”

戒圈相当素净,只是上面嵌的石头泄露了它们本是配套的天机。李帝努心旌摇曳了一下,纠结地问这样不好吧。

黄仁俊假意翻了个白眼,不要我送李楷灿去。

这还怎么拒绝。李帝努笑他职业操守不高,说完顿觉失言,装作无事发生地把戒指戴在手指上。

这次黄仁俊没有那么冷淡近乎激烈的反应了,只是吸了吸鼻子,皱褶的纹路很柔和:“我有没有职业操守你不是最清楚?”

李帝努说不出话,想去拆解对方话里的隐晦又不能,那像一张待写的白纸,一不留心会就被锋利的边缘划出血滴。

黄仁俊没等李帝努回应,慢慢将海蓝宝耳钉戳进耳洞,像把李帝努也钉进去。他好脾气地拍了拍李帝努的手,提醒要参加婚礼了,对李帝努明知故犯又无意的错误毫不介意。但李帝努不清楚是刚刚的错误无法挽回,还是他真的不计较。

 

李帝努觉得三位做伴郎的朋友并不像那么回事,他们不太适合严肃的神情,看起来像三个门神,反而有了些喜剧色彩。新娘在一侧忍不住笑,洁白的婚纱铺散开来,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成一片一片的雪浪。

开始前钟辰乐像新娘介绍几位狐朋狗友,他这么说,这个是谁,那个叫什么,至于这位你一定知道,我的一个普通朋友……

黄仁俊,新娘声音带着微微的,喜悦的颤动,说话有些没头没脑,“等下你会接到我的捧花吗?……我希望你也变得非常幸福。”她诚意祝愿这句话成为谶言。

“我努力,”黄仁俊眼睛弯弯语气客套,“我等下也有礼物送给你们。”

所谓礼物指的是黄仁俊的保留项目,唱祝歌。吃饭吃到半路黄仁俊先去卫生间打扮自己,李帝努饱得发饭晕,不知道什么时候气氛变得如此活跃,好好的隆重仪式被搞成了一派联欢会。

抹奶油抢红包甚至还有睡觉的,新娘敬酒时的表情都有些哭笑不得。好在钟辰乐邀请的都是亲熟的人,性格以他为中心辐射般地相像,没人在意这些不严肃。或者说在当下最美满的地方应该有最应景的情绪,毕竟人不知道这些快乐究竟是和戒指上的钻石一样恒远,还是变成穿过一次就被收进衣橱的婚纱。

李帝努自责哪怕这样想一秒钟都挺不吉利,这种懊恼中周围的人突然七嘴八舌地开始吵闹。黄仁俊出现在礼台一侧,调了调话筒,设备相当不灵光地发出一声啸叫,他捂着耳朵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后在逐渐扩大的音乐声中开口。

黄仁俊竟然唱的是Young and beautiful,比较衬景又略不协调,犯了和自己一样的毛病,李帝努为这点默契感到好笑。实际听黄仁俊唱歌的感动还是不一样的,他被夸奖唱商高并不是一句吹捧,几步远处的新娘已经要哭了,钟辰乐无奈又纵容地安慰她,但没什么效果。毕竟不是哪个粉丝都能享受这种待遇。人们说有幸荣获的特权才叫待遇。

我曾经也有这样专属的待遇,李帝努看着顶灯投下来酽酽的光影,但那因为记忆久远显得十分不可靠:黄仁俊趁私下无人对着窗外唱歌,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黄仁俊在KTV里兴奋地乱唱乱跳,和李楷灿合唱时你好我也好地勾肩搭背——黄仁俊哼唱某部影片的片尾曲。

李帝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些醉了,回想这些仿佛是隔着钻石的切面往里望,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什么时候新娘走到他们这一桌,在那首短暂又繁复的曲子里问谁,“你们都是他的朋友呀,谢谢你们……”虽然很不礼貌,但李帝努没有再听下去。他穿凿附会地换了一个关涉对象,在心里定义道:是的,我们是非常亲密的朋友。朋友是坏也是最好的人际光谱,不然歌里为什么会唱友谊天长地久。

 

黄仁俊唱完新娘才想起扔捧花这回事,招呼大家就位。人潮呼啦拉往前挤,李帝努反被往后推了推,他倒也没想去接。黄仁俊走下台面,在台阶上眼光梭回一圈,不知道下落在哪里。

李帝努隔着人群叫黄仁俊的名字,四周那么喧哗他不清楚这一声呼唤是响在自己脑海里,还是的确传到了对方的耳边。黄仁俊若有所感,眯着有些近视的眼睛往这边看,稍微踮了踮脚。

李帝努余光瞥到那束捧花毫无眼力地朝自己飞来,几片花瓣裹挟着穿堂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夹杂在周围起哄“李帝努你真是好运气”的玩笑声中,黄仁俊的头发竟被吹得遥遥拂动。

黄仁俊停下脚步,被谁拦下来攀谈,脸上挂着叆叇的笑意。数小时前戴上的蓝色耳钉被顶灯照射出苍翠曲折、恍如钻石般细碎的光芒。但那光彩照人的一瞬间,他看上去反而有些孤独。

 

李帝努想起多少年前那个晨昏交错的下午,天空像一大块洇着混色颜料的丝绒,黄仁俊耳朵上锆石的色彩渐渐消褪,闪烁如同捕猎者在暗处的眼睛。

黄仁俊的声音听起来很雀跃,他问李帝努:“你觉得做偶像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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