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哥华二十四时

Description

【马东】1.3w短打已完结  失忆向 生离死别预警 催泪预警 

“爱总是无言的孤勇一腔。”

Foreword

                     温哥华二十四时

  “李敏亨,我会永远记得你。”

                                           ——李东赫

 

  十月的温哥华正值金秋,劲红色的枫叶浓艳得铺天盖地,街头巷尾俱是一片叠翠流金。

  李马克安顿李东赫睡下,反复确认他已经彻底睡熟后,轻柔地给他掖了两遍被角,才收拾一下准备去外面散散步醒醒神。

  临走前李马克还是不放心,蹑手蹑脚地就着小夜灯又踱到了李东赫床前。昏黄的光晕使得李东赫细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暗影,李马克凝视了一阵李东赫安详的睡颜,半晌,轻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了一吻,然后关掉灯摸着黑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接近凌晨的光景。气温已经降了下来,李马克不由收紧了身上的薄夹克外套。夜间的风景在稀疏的灯火里,难免有些黯然失色。行人寥寥,空旷的街头倒也难得自在痛快,像是被零星的失意者包了场。

  而李马克不得不算其中一个。

  如今掏出一支烟点上的动作已经有了几分娴熟。李马克微张开口把烟噙在齿间,用手挡着风一下一下打着火,同时漂亮的海鸥眉不知不觉地蹙了起来,好像也已成为了一种习惯。

  夹着烟猛吸一口时烟头迅速明灭一瞬。李马克毫不犹豫地将这曾经也难苟同的气体吸进肺里,自虐似的过完一遍后才全数吐出。杠蓝色的烟圈很快消散并融入黑夜,不断的吞云吐雾之间一切又好像看不太真切。

  恍惚间李马克又回想起二月末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微微转冷,直到那通警铃大作的电话让他体味到了彻骨的寒意。

  “你好? 请问是Mark先生吗?这里是温哥华西区三街交警支队。”

  “您认识一位叫李东赫的…韩国公民吧?您在他的星标联系人第一位。很抱歉通知您,他现在出了相当严重的交通事故,您方便来处理一下吗?”

  李马克记得清楚,当时他第一反应是李东赫怎么可能来温哥华,第二反应是这一定是一场骗局。

  他怔怔地看着联系人一栏后缀着爱心的小熊符号,听筒里刺耳的911急救铃又似乎分毫不假。他大脑宕机般颤抖着声音询问具体位置,得到的只有简洁的回答:

  “直接去市中心医院吧。”

  李马克已经慌张到忘记了到底用什么借口搪塞了家里,只记得出租车上自己心脏狂跳如擂鼓。他想快点到达医院,却又莫名怕得只想逃避。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反复麻痹着自己的神经。李东赫此时一定还犯着懒窝在宿舍的被子里倒回笼觉,醒来之后会睡眼惺忪地用黏黏糊糊的语气跟他道早安。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万里之外温哥华的寒夜里出意外呢?

  他的脑海里此时只剩下李东赫,自动放映着他们分别前的最后时光。二月末刚放了寒假,他留在首尔陪李东赫逛了足足五天才订下回加拿大的机票,毕竟这一别至少需要两个月。

  李东赫送他到了机场,借着一同上卫生间的由头,在李马克还未反应过来的一头雾水里将他拉进了同一个隔间。李东赫在狭小的隔间里破天荒主动地向李马克索吻,他们吻了很久,间隙时李马克在意乱情迷中睁眼,看到了李东赫近在咫尺的睫毛随着二人的节奏可爱地轻 颤。

  李东赫不顾李马克阻拦地挂在他的脖子上,黏着他的耳 廓小声撒着娇说,敏亨哥一定要多多想我。他微微仰起头望着李马克笑,眼睛里悉数填满亮晶晶的喜欢和不舍。

  李马克的记忆还停留在安检口外,李东赫踮起脚尖使劲向他挥别的模样。李东赫很多时候总是很有冲劲,也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李马克记得自己有些自持地叫他早点回去,在登记后飞行模式的最后一秒收到了李东赫发来的消息。后者正坐在公交车上,发过来一张车窗起雾的照片。李东赫用手指在水汽上画出了一个线条曲折的爱心,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敏亨&东赫。

   他从没想过能在温哥华见到李东赫。转眼已经在温哥华待了半个月,每天都在和李东赫紧密地分享着彼此的生活,语音和照片从未断过,而上一次视频电话是在两天前,即使是异地,甜蜜也丝毫不减,他们一贯如此。回家的这段时间,一切都非常舒适。这是他自己的故乡,是没有李东赫参与的前半生少年时代,和遥望在东亚半岛上相识相知相爱的李东赫远隔半个地球。

  可李东赫就这样突然出现了,或许是早已筹备妥当的一场惊喜,但却意料之外地演变成了这般残忍的方式。他想起李东赫这个学期一直在兼职打两份工,想来勤勤恳恳的额外付出为的正是一张机票的预算。

  可这个一向活蹦乱跳的可爱小子此时正躺在急救中心的病床上,浑身挂着深浅不一的暗红伤痕而毫无生气,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目紧闭到如同已彻底陷入沉睡。

  李马克看着这样从未见过的残破的李东赫,内心里的愧疚与恐慌感发疯一样迅速滋长。他扑过去跪到病床前,紧握着李东赫已经缠上纱布来处理刮擦伤的手,拼命地俯身过去大喊着李东赫直到嗓子完全嘶哑,再被医护人员合力拉开到一旁,而彻底惊惧中自然滚落的眼泪仍然湮湿在被单上,晕开几团不甚明显的痕迹。

  李马克艰难地用歇在医院走廊里的夜晚冷静了下来。紧急处理,检查,治疗,手术,一样一样都得尽力去做,让李东赫最大程度地恢复健康。他回家收拾了简易的生活用品就在医院安营扎寨了,并且取出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库存资金,以备李东赫的治疗花费。

  因为李东赫是个孤儿。

  在福利院长大的小孩永远那么乐观和善良,凭着聪明和努力考上了还算不错的大学,在卫生间的拐角遇到了一眼便心动的韩裔留学生李马克,旋即陷入了一段长达四年的甜蜜热恋,以及将会拥有的充满了光明希望的未来。

  但这一切都因这场车祸戛然而止。

  李马克从没做过的最坏打算是,李东赫竟然差点醒不过来。

  他昏迷了足足十八天。

  因为车祸中直接撞击到了头部,颅脑损伤不容乐观。如果做开颅手术的话还有一线希望,如果不采取措施则会一直昏迷不醒,甚至某时某刻彻底失去生命体征。

  李东赫的生命竟然决定在李马克手上。他咬着牙稳着抖动的手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才发现他竟然算是李东赫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没有血缘的亲人。

  人偶般僵硬的李东赫被推进了手术室。两扇门缓缓关闭,严丝合缝时在李马克心里砸下世界崩塌般的重击。他空洞地望着一墙之隔内部命悬一线的李东赫,不由地浮现出了刚刚医生问话的那一幕。

  “您和病人是什么关系呢?”

  “…我是他的男……”李马克没什么犹豫便急急地接话,却又突然顿住了话头。

   “…未婚夫。”

    说这话时,他轻轻望向了监护室里被全副武装的李东赫。呼吸机和吊瓶,以及各种四通八达的细软管和测量仪器布满全身,几乎要把他的李东赫瓜分得不成人样。他凝视着面罩下李东赫紧抿的嘴唇,突然无比想要用尽全力地给他一吻。

  然而情况根本不允许。现在唯一企盼的就是李东赫能活下来。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门口的灯牌变暗的瞬间,李马克腿软地几乎不能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强撑着走过去询问情况,万幸得到了李东赫还活着的答案。

  他听到自己浩气长舒。

  他还有太多疑虑要等待李东赫解答,比如为什么忽然偷偷从首尔跑来温哥华,比如坐着来西区的车是不是要来拜访李马克家里,比如发生意外的那一刻脑袋里在想什么,比如那个起雾玻璃上的爱心用了几秒才画完。

  比如……愿不愿意在这个自由浪漫的国度举行一场婚礼。

  可是李马克很难再听到答案了。

  李东赫经重创过后产生了永久性的颅脑损伤,罹患失忆症,并且严重程度永不可逆。通俗来讲,李东赫醒来后的话记忆只有一天,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二十多年来所经历的一切。

  如此一来,李东赫在首尔也已无旧迹可寻。他飞蛾扑火一般只身前来温哥华,所有行李包括证件都已在车祸中损毁,即使想要补办也至少需要半年,更何况他已经完全不能自证身份。也就是说,他现在完完全全只能依靠李马克,除此之外,除了车祸中保险公司赔付的一笔治疗费,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对李东赫的生命负责。

  而李马克要面对的则是遭遇横祸后大病难愈的爱侣,但李马克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完全没有印象的陌生人。

  李马克还是心存幻想的。他无比坚信他和李东赫感情之深之笃定,他抱着迫切的热望等待术后李东赫转醒。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昏迷之后,李东赫确实醒来了。李马克那时正在陪护,他目睹着劫后余生的李东赫终于缓慢地睁开了眼,焕发了一丝真实的生机。

  “东赫……东赫………”李马克合掌攥紧了李东赫的手,因急火攻心而嘶哑的嗓音连连轻唤着李东赫,毫无犹豫便夺眶而出的泪水悉数向下乱砸。他惊喜而期盼地望着李东赫终于开始鲜活起来的表情,却发现那双对视过来的明媚眼睛中,确实已经少了某种习以为常的热切情感。

  “我在哪里?”李东赫就这样艰难地说出了二十天来的第一句话。他转动着眼珠茫然地打量着病房里的一切,最终又皱着眉把目光投向了唯一近在咫尺的李马克:

  “你…是谁啊?”

  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用的是最生疏的语气。

  李马克的手僵住了,继而李东赫很快意识到了此时两人交握着的双手,并非常冷静而果断地将手抽了出去。

  李马克手中一空,怔怔地看着李东赫将抽出去的手攥成拳压在被子上。记忆里,这是第一次李东赫主动拒绝。

  即使说服自己做了心理建设,可当残忍的现实袭来时,还是忍不住心脏抽痛得近乎窒息。

  “东赫……我是……敏亨啊,李敏亨……”李马克拼命将眼泪溯回眼眶里,强忍着焦急而简单地措辞,带着不可抑制的哭腔激动地盯着李东赫。

  “…我不认识你。”李东赫抿着嘴摇了摇头,神态俨然是对待陌生人时那副清冷有礼但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他尝试着想要起身,李马克赶紧搭了把手使他半靠在床头。

  “还有。”李东赫清了清许久未使用的嗓子,略微回复了原本剔透清亮的音色,“不要冒用我男朋友李敏亨的名字。他知道了会生气的。”

  “东赫!” 李马克闻言又像捕获了新希望一样扑过来,“你记得李敏亨对吗?!是你男朋友对吗?!就是我啊…我就是李敏亨,我的英文名字是马克,我们第一天认识的时候你问过我的,你还记得吗东赫?!”

  李东赫的眼神又流转着茫然与不适。“…都说了不要自称敏亨哥。你不是李敏亨,我不认识你。这是哪里?”李东赫紧蹙眉头冷冷地向仍瞪圆眼睛挂着泪痕的李马克开口,语气与他教训在便利店偷东西的中学生时毫无二致。

  李马克想去扳过李东赫的肩膀,让他好好地看看自己。但他现在已经不太有勇气,也不敢对刚刚转醒的李东赫动作太大。他哽咽着咽下一口不甘,正艰难地理着思路想着如何进行下一步时,李东赫又紧蹙眉头地开口了。

  “我……是谁啊?”

  李马克对上李东赫过分清澈干净,甚至空洞的双瞳,听到了自己的世界轰然坍塌的声音。

  也就是这个瞬间,李马克意识到了往后他和李东赫的人生已经彻底天翻地覆,他们再也没有可能像正常人一样好好地相爱了。

  李东赫唯一记得的事情就是李敏亨,此外所有一概不知。他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却惟独记得他的男朋友敏亨哥。李马克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不幸,因为李东赫只记其名不识其人,即使李马克花了三个小时时间向他解释这一切,翻出所有证件和他们的合照和聊天记录,事无巨细地向李东赫讲到口干舌燥头晕目眩,李东赫眼中还是充斥满了客气疏离的半信半疑。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李东赫,可以说是完全熟悉却又彻底陌生。可是往后余生都只存在这样一个李东赫了,像傻瓜一样一问三不知,除了一口咬定男朋友是李敏亨,却又对面前的货真价实李敏亨是冒名顶替深信不疑。

  “马克,是这样。李敏亨对李东赫来说,更像是一种认知符号,而不是具体的人,所以他认为你是假冒的也很正常……这种创伤后遗留的怪异刻板印象很难扭转。”主治医师短暂地过来察看过一次情况,摊了摊手拍着李马克的肩,“况且……这也不重要。反正一天之后,一切对他又是全新的开始。”

  是怎样的不重要呢?

  当李马克用尽浑身解数证明了自己就是李敏亨时,当李东赫终于犹犹豫豫地相信了自己叫做李东赫,自己来自首尔,自己在温哥华出了车祸失去了记忆,自己的加拿大籍男朋友李敏亨又名李马克时,一天时间恰好到了尽头。

  这个夜晚李马克终于听到李东赫叫了自己一声敏亨哥。嗓音还是没变,即使完全没有从前那种自然亲昵,更像是一种试探,他也觉得心满意足地如释重负。沉沉睡去后就这样趴在李东赫病床侧面,几个小时的睡眠时间里他梦到的全是有关于李东赫。

  而第二天从被单上抬起头来时,两条腿已经轮番麻了几番。他揉了揉眼睛对焦,发现李东赫也已经幽幽转醒。李东赫长得幼态,刚睡醒时看起来格外像懵懂的小孩子。但他的眼神还是那样审视而犹疑,打量着这一切,而后相当强势地开口:

  “我在哪里?”

  “你…是谁啊?”

  李马克睡意全无。他凝视着李东赫仍然惺忪的睡眼,忽然有种想要发疯般大哭一场的绝望。

  但是不行。这样的李东赫需要他,也只能依靠他。即使这样每天清空记忆的日子没有尽头,李马克也只能搀着李东赫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每天循环往复的日子,就这样过了二百天有余。十一点左右李东赫入睡,次日八点左右醒来。先用两个小时向他介绍目前所发生的情况,并且回答李东赫提出的各种警惕性很高的刁钻问题。李东赫就是这样,不熟的话会觉得他性格强势不好接触,总是时刻防备着外界变化的一切。好在由于对李马克一眼入魂,他对李马克一直是唯一特殊的主动,完全敞开心扉,完全信任喜爱,任意敞开心扉,随意玩笑打闹,肆意索吻示爱,因为他知道自己认定的李马克是多么情投意合的伴侣,他知道李马克不论何时都会稳稳地接住他。

  从前他知道。现在他不知道了,李马克还是会照做,甚至加倍对李东赫。遗憾的是,原本那个可爱黏人的小熊已经不会再回来了,丢给李马克的是残破到无法拥有爱的能力的李东赫。

  而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一般一天一天循环往复,太阳东升西落一次,李东赫的记忆就在二十四小时周期内被抹去一次。他永远不会想起,也不会记得李马克是谁,即使这个人是他爱到心脏深处认定的此生唯一,却也根本敌不过病理的残酷。

  只活一天的李东赫。曾经开过玩笑说,这样调皮而经常讨打的李东赫完全像是只活一天。可一语成谶,他现在真的只活一天了,来不及调皮来不及讨打,来不及展露他自在活泼的真实一面,而依旧装填着他自我封闭的坚硬盔甲的一天,而且是一模一样永无变化的余生都如此。

  李马克唯一感谢耶稣的是,至少李东赫只会经历不断洗牌的全新二十四小时。东赫的世界永远是起点和短暂的终点,而叠加起来的量级无限攀升的痛苦,都压在他李马克一个人身上。

  也好……至少东赫,不用感受痛苦。

  公园里的钟声沉沉地敲响,徐徐十二声回音悠长。

  李马克抽完最后一口烟,抬头望着暗得密不透风的夜幕。

  东赫啊。你新的一天,又到来了。

  李马克又去了那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找到进口食品柜后拿了韩餐常吃的泡菜,紫菜饭团和炒年糕。日复一日地购买这几样小吃,甚至都不用跟收银员打招呼,对方就默契地开始扫货。

  “Mark,今天过得好吗?”黑人阿姨慈祥地笑着问。名叫马克的小伙子几乎每天都在这个时间光顾。看上去聪明真挚又性情温和的亚裔,正值大好青春年华,眼神里却总是蒙着一层悲戚。隔三差五会看到他带着一个年纪相仿的亚裔男孩沿着小道散步,总是非常尽心尽力地鞍前马后,仔细保护着。男孩看上去被马克照顾得很妥帖,但马克倒是因过分耗神而十分消瘦。

  “很好,Ma'am。”马克也笑了笑,又顺手拿起收银台架子上的一盒薄荷糖。“祝您做个好梦。”

  提上购物袋回家的时候,他连续含了三个薄荷糖在嘴里。李东赫不喜欢烟味。以前李马克也是不喜欢的,可他渐渐发现,尼古丁麻痹般的快感倒也不无道理。

  房子是他租下的一间公寓,不算宽敞但两个人生活足矣。家里那边只抽空回去过四五次,即使只隔三个街区。李东赫身边完全离不开人。李马克在杂物间支了一张折叠床,这八个月来每晚都睡在这里。实在想和李东赫同床共枕时,就借着夜色悄悄在李东赫身边躺一会儿,看着月光下他发亮的娇俏鼻尖,发着呆知道天色破晓,再轻手轻脚地回到杂物间去——李东赫早晨醒来时,如果看到身边正躺着李马克这个陌生人,那便是极难解释通畅再收场的一天了。

  李东赫睡觉很沉,不担心会被开门声吵醒。李马克洗漱完毕,又打着灯到卧室察看了一下李东赫的状态。他睡得很甜,呼吸均匀。

  “晚安,东赫。做个好梦。”李马克轻轻地低下头吻着他的脸颊,“……My love。”

  一夜过后,太阳照常升起。

  李马克赶在八点前起床,把自己收拾妥当后坐在李东赫床边,端着一杯温水等他醒来。

  李东赫逐渐从睡眠中脱离出来。惺忪的睡容,紧张惊惧的眼神,冷漠而强势的语气,以及望向李马克的陌生和戒备。

  “我在哪里?”

  “你…是谁啊?”

  一成不变的开场白。李马克习惯性地微笑了一下,收起了每天清晨都要经受一遍的这份凌迟般的痛楚,温柔地望着全新一天的李东赫:

  “…早安,东赫。”

  “不要紧张,喝杯温水,然后听我跟你慢慢说。”

  于是又是一遍李东赫的人生简历。我叫李东赫,我来自韩国首尔,我现在温哥华,我的男朋友叫李敏亨,英文名叫马克,我出了车祸所以得了失忆症,我的记忆只有一天,所以今天我要好好生活。

  人的精神状态还是有细微差别的。李东赫情绪好的时候,接受得会比较快一点。趁着某天李东赫情绪高昂,李马克给他录了一个自我介绍的视频,每天早上介绍起来就会放两遍这个视频,这样李东赫认知时会更容易。

  那天很难忘。中午李东赫状态稳定后,李马克带着他在温哥华市区尽兴地玩了一趟。他也心存幻想地向李东赫指了事故发生的地点,但李东赫仍旧毫无印象地望着他摇头。

  那块路段已经彻底抹去了事故的痕迹,恢复了正常通行。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但某个人的灵魂永远留在了那里。

  李马克对李东赫讲了许多往事。甫一进大学的初识,流行音乐时社里的志趣相投,联谊展演舞台上高调的表白与震天的呼声,一同泡在图书馆里听着同一副耳机,一同在食堂分工明确地排队占座,一同去游乐园去音乐节去猫咖去看电影,一同在新年零点的钟声里接吻,一同依偎在对方身旁沉入梦乡,一同去南山塔挂了写着名字的同心锁,一同走过了亲密无间的数载春秋冬夏,甚至在放假临别前的那天,已经计划好了两人一同生活的未来。李东赫灼灼的目光里全是希望,这个孤独又坚强地艰难成长的孩子,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终身的念想。

  李马克偷偷地拭了好几次泪。他已经尽量在克制了,可依然动情到哽咽连连。但对于李东赫来说,这就是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他很努力地在共情,拼命地在脑海里搜寻,可记忆依旧是一片残忍的空白。

  回家之后已是深夜。李马克说谢谢你,东赫,今天你过得很开心,我过得也很开心。李马克破例告诉了李东赫十二点就会失去记忆,所以时间临近凌晨,最后李东赫也哭了。

  他说,对不起,敏亨哥,我在拖累你。我不想忘了你,我不能忘了你。我好想明天早晨起来依旧记得你,敏亨哥,是不是我不睡觉,清醒着度过零时,或许还能试试留住记忆?

  李马克说:“东赫,不要胡思乱想,好好休息。”

  “……明天我还是会在,我一直都会在的。”

  但是李东赫执意要试试。他性格很倔,所以李马克只能陪他坐着等十二点。

  十一点五十九分时,李马克挣扎了几番还是颤抖着声音开口了。他问道:“东赫…我可以吻你一下吗?”

  李东赫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缓慢地靠过来时,李马克的心已经化成了一滩 血泪。已经好几个月了,李东赫没有主动靠近他一次了。这个珍贵的吻在抖动的呼吸中艰难而短促地完成,李马克甚至来不及感受李东赫嘴唇的柔软温热。

  十二点残忍地来临。李马克感到自己忽然被狠狠推开,面前李东赫惊慌失措地从李马克怀中挣脱,怒目圆睁地甩了李马克一耳光。

  “你是谁!? 干什么?!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你给我放尊重点!”

  李东赫下手不轻。李马克脸上霎时多出几道红印。他泄了气一般抬头望着李东赫,后者在刚刚逝去的昨天的泪痕还挂在脸上。

  李马克捂了捂脸,脸上火辣辣的一片刺痛感。我们东赫啊,力气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小,至少说明……我把你身体照顾得很健康啊……

  李马克咬牙忍着疼痛,控制着表情重新抬起头,又对李东赫换上笑容:

  “晚上好……东赫。” 李马克深深地吸了口气,“对不起,对不起。你别激动,坐下听我慢慢给你说。”

  那天的插曲让李马克懂得了按部就班的规律生活是对两人最好的方式。不要奢望什么转机,否则第二天的开端会极其糟糕。

  所以又小心翼翼地重复了几个月生活,直到今天。向李东赫解释得差不多后,趁着他开始在房间内走动翻看自己某些时候留下的字迹,来试图更多地了解自己的情况时,李马克就去到厨房里去给他做早餐。

  昨晚买的是虾仁沙拉酱饭团。韩食档口里大概有十来种口味,李马克每天都会挑不同的口味给李东赫。他想让李东赫千篇一律的生活里多一丝新意,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他根本不会知道。

  之后便照看李东赫洗漱。李东赫穿着长袖睡衣,对着镜子认认真真刷牙的模样一如往前。李马克站在卫生间外,从巧妙的反射里偷偷端详着李东赫。只有这样细碎隽永的瞬间,他才会觉得一切好像都没变。

  接着李东赫开始洗脸。他把袖子挽起来的时候,胳膊上那段文字还是黑乎乎的一片。不知道是哪天开始的,李东赫用黑水笔把李马克的名字写在了手臂上。李敏亨,端端正正十分醒目,这是他的固有记忆,之后才是他自己的名字李东赫,还有首尔,温哥华,这些像烙印一样作为提示的字眼。李东赫总是有点小聪明,他还写了一个大大的“每天描一遍”,所以每天经李马克照抚得情绪稳定后,他就会趴在书桌上细细描一遍这些“身份信息。”

  李马克很心疼那段本来白嫩光滑的皮肤,但又私心地,一点点奇异不舍地,希望着李东赫这样做,所以没有干涉过。

  李东赫也想记住他啊。

  李东赫也在用尽力气记住他啊。

 “敏亨……哥?”李东赫擦着头发从卫生间走出来,依旧是往常接受自己的情况后略生疏又半信半疑的模样。

 “洗好了?来吃饭。”李马克回过神,将他带到厨房里,“饭团和炒年糕,还有泡菜,都是你喜欢的。”

  吃饭时的李东赫很专注。李马克吃一口便看一眼李东赫,却又总觉得食不知味。吃完之后,他又动用那一套流程跟李东赫详细解释。所有的话和顺序,李马克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李东赫一步一步逐渐接受的反应,李马克也已经看了大同小异的几百遍。

  然后李东赫又坐在房间里自己待了一会,可能还是在翻看自己的东西。这也是李马克难得的休息时间。他无法共感到李东赫是怎样一种精神状态,只是设想自己如果失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话,他便痛苦得无法在想象下去。

 “东赫今天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下午时分,李马克推开门问。

 “我……也不知道。”李东赫语气依旧拘谨,“要不你带我去就可以,敏亨……哥。”

  第多少次听到一样的答案。李马克意料之中地笑笑,“好,你收拾一下,我们出门。”

  通常情况下,他会带着李东赫去附近的公园或者步行街散散心。李东赫情绪高的话就稍微讲讲以前的事,低落易怒一些的话就安安静静陪着他走。但是今天,当李马克再次拉开房间们的时候,穿戴整齐的李东赫望着他说:“敏亨哥,我们今天可以去海边吗?”

  李马克十分惊讶,也十分惊喜——他终于从李东赫口中听到了一些新的东西,这是莫大的进步。他忙不迭地应着,有点手足无措地返身回去简单地收拾背包。他的手颤抖得厉害,一种从天而降的喜悦几乎要击破他的胸腔。李东赫头一次主动提出了新的想法,恐怕世界上再也没别人能感同身受到李马克的激动与喜悦了。

  一同搭上去往西海岸的公交车后,两人在空荡荡的最后一排落座了。天气很晴朗,太阳的金光从大片云朵缝隙里透射下来。他们俩的心情都十分不错,观赏了好一会沿途的城市街景。

  “敏亨哥……我们以前,一起看过海吗?”快要到达海边的时候,李东赫突然偏过头问他。

  “啊…看过,看过的。”李马克急忙回答,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道,“我们去年暑假的时侯,一起去济州岛玩过几天。住着民宿好好地把济州岛逛了个遍,特别开心。”

  “哦……”李东赫拖着长音若有所失地点头,“那今天可以再看一次了。”转眼又冒出了一个新问题:“敏亨哥…你说我们是在首尔一起上大学的,那么敏亨哥,是喜欢首尔呢,还是喜欢温哥华呢?”

  “啊…这我怎么回答。”李马克顿了顿,实在是无奈道:“又在想什么呢,东赫。开开心心看海就好了,真的快到了,你看前面!”

  临海公园的指示牌已经出现。海面接着天际线融为了一体,湛蓝色的天空与藏蓝色的海水和谐地辉映,焕发着令人舒畅的广阔和美丽。

  从车上下来后,公园最外侧银白色的沙滩也已经触手可及。李东赫今天真的很开心,他拉着李马克沿着海岸线跑了很久。海浪将裤脚悉数打湿,又在太阳下短暂地风干。

  李东赫这次带了李马克配给他的新手机,顺手拍下了几张风景照,又调转摄像头举到李马克面前,要和李马克一起自拍几张。

  李马克高兴得嘴唇直颤。李东赫今天状态出奇的好,所以说他还是有一定好转可能的,这实在是一件幸事。他借着拍照轻轻揽过了李东赫的肩膀。他已经很久没有把李东赫这样圈在怀里了,那一刻他心里简直动容得四海潮生。李马克也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老实说,这是他自二月以来第一次来海边。李东赫朝着他撩起海水笑着泼洒的时候,他真的恍有一瞬回到了济州岛的感觉。明明是该开心的,却不知为何还是心酸得想哭。

  夕阳西下时分,约莫六点钟光景。玩累了在岸上靠坐了一会,李东赫说是想到休息区那边买瓶水喝。

  两人于是从沙滩上起身,准备走去人工修成的观景台那边。顺着坡路辗转上到了那座小山,往下望的时候,波光粼粼的海面璀璨得如同蓝宝石。

  李马克在休息区买完水一回头,才发现李东赫不在自己身后。

  …他今天想干什么?

  迅速掏出手机拨给李东赫之后,万幸响了几秒,电话就被接通了。

  “敏亨哥。”李东赫的声音很轻,“我在呢。你出了便利店往前走,看到一间观景亭子的时候再左拐,我在这里等你。”

  “东赫…在原地等我,我马上过来!”李马克心里开始莫名发毛。他终于发现李东赫情绪高涨背后的反常。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拔足狂奔,跑到那片人烟稀少的服务区尽头时,果然看到了那间亭子。李马克扭头向左,发现李东赫正面向大海站在一块峭壁上。

  越过了护栏,离崖边两步之遥。

  “李东赫!!!!”李马克当即腿一软,心脏似乎骤停般窒息。“你干什么??!!!!你别动!!!!!!”他用尽全身气力拼命像十几米外的李东赫呼喊,他听见自己颤抖的破音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

  “敏亨哥!你别过来……”李东赫轻轻转回身,对着李马克微笑了一下。“现在,你听我说。”

  “敏亨哥……我的病,实在是太拖累你了。我也不想每天都在反复遗忘,我也想拥有你说的那些美好回忆,我也想正常地和你相爱和你生活,可是我真的做不到……我说着这样的话,可你在我看来依旧是一个陌生人…我没办法把你和我唯一记得的李敏亨联系起来……不受控制的,没有记忆地活着有多痛苦,你不能体会到。”

  “你说车祸是二月出的,到现在也已经八个月了吧。这八个月,你一定非常辛苦地照顾着我,敏亨哥。真的谢谢你,也真的对不起,是我让你…被迫感受着这样的痛苦吧……”李东赫话语间也开始哽咽,他的神色依旧是努力想要共情的挣扎,眼角噙着的泪花昭示着他的陈词是多么吐字肺腑。

  “东赫……不……没有…”李马克因害怕和难过而彻底泣不成声,他胡乱擦着眼泪,几乎要向悬崖边仍在从容微笑的李东赫跪下来。“你不要……冲动……东赫啊……你这是要干什么啊……回来好吗……你走过来啊李东赫……”

  “敏亨哥,不要哭。”李东赫遥远地安慰着李马克,“我觉得我应该非常爱你,敏亨哥。可我感受不到这种爱,我没法去爱你了,敏亨哥。曾经拥有过的幸福时光,我听你回顾,就已经觉得很满足了。真的很感谢你,敏亨哥,感谢你的照顾和你的爱,这都是我的荣幸。”

  “但这种日子必须有一个了结,我不能拖着你一辈子,不能让我们俩都痛苦一辈子。敏亨哥,我做到这一步,真的是用尽了我所有的勇气了,敏亨哥,别拦我了,东赫已经……想清楚了。”

  李东赫颤抖着声音。他的身形在空旷的悬崖上有些单薄。背后是天空和海洋,逆着光站立的李东赫被镀上一层闪耀的金边。

  “李东赫………李东赫………不要……………”李马克语无伦次地哭喊着,他双手攥紧了拳头,觉得五脏六腑似乎都要炸裂开来,他被巨大的恐慌和悲怮填满了大脑,他想拼命地补救些什么,可却浑身无力到几近虚脱。

  “你让我走吧,敏亨哥。”李东赫还是那样灿烂地笑着,“我不后悔,敏亨哥。不要哭了,不要哭了……给我留下开心点的最后一面吧,敏亨哥。”  

  “东赫,东赫,小心点,别动,跟我说说话,陪我说说话好吗……东赫……”李马克冲着李东赫慌张地叫喊着,已经彻底被冲红的双眼爆满了血色。

  “敏亨哥,不用费力打电话请帮手了,你手底下的动作我看得到。”李东赫艰难地做出几分俏皮地撅了撅嘴,“还有,说到警察,我这部手机在我脚边,一直在录音呢,放心啦,会证明你清清白白的。”

  终于,李东赫好像说完了他想要交代的一切,彻彻底底地吐了一口气,好像轻声呢喃了一句“我想回首尔了。”

  “要是…这场车祸没发生就好了。”

  对面跪在地上的李马克已经泣不成声,彻底绝望地大力颤抖着肩背。

  “别哭了敏亨哥,真的。”李东赫望着他笑了一下,把眼眶里的泪水涉出来,狠狠砸到地面上。

  在李马克勉强抬起头与他对视的瞬间,李东赫忽然冲着李马克用尽全力大喊了一句:

  “李敏亨!我会永远记得你!”

  他用力喊完,好像又是对着李马克笑了一下,接着轻盈而干脆地跳下了悬崖。

  那块崖壁上忽然一干二净,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

  李马克发疯一般冲过去的时候,嘶吼着向下望的时候,底下非旅游区的荒凉海面上已经一片风平浪静,李东赫就这样被无情吞没,连一颗气泡也不会再涌现。

  而李马克脚边的那部手机,录音计时还未停止。读秒的数字还在欢快地跳动,可惜再也不能记录李东赫那条曾经鲜活的生命了。

  李马克彻底懵掉后真的有一种想追随李东赫跳下去的欲 望。

  他拼命忍住了。他告诉自己,李东赫不想看到你这样。你的命是李东赫牺牲自己换来的,他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他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

  救援人员没花半天便在这片海域里打捞出了李东赫。原本漂亮年轻的身体已经在吃水后彻底浮肿没有人形,李马克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如刀绞。警察凭借那段录音排除了他 杀 嫌疑,就这样以自 杀结案。

  李马克强忍着悲痛火化了李东赫的遗体,三天后将他的骨灰洒进了温哥华的这片西海岸里。海浪是流动的,一程一程山高水远,假以时日,终会将他送回首尔去。

  他还取了一小掊珍藏在了小匣子里,做成吊坠后挂上了脖子。大概率这辈子也不会再摘下来了。

  这三天他几乎不吃不喝,彻夜不眠不休,只是发呆。手机充好电后,他终于有勇气去审视俩人西海岸的合照。

  那天竟未懂这是李东赫的诀别。

  他忽然发现了李东赫挽起袖口的胳膊上那段黑乎乎的提示语。放大后仔细看去,除了最熟悉的那些,居然还有两个最小的字“柜子”。

  这是李东赫用来提示自己的。李马克屏住呼吸走进那间李东赫住了八个月的卧室,打开了那扇他从未关注过的柜子。

  他大致搜寻了一下,发现夹层里藏着一包撕碎的纸页,上面都是李东赫的字迹。

  看来是匆忙撕碎毁灭一些证据的,李东赫撕得并不细。李马克大概花了五个小时将每一页都拼好,这才发现几乎失忆后的每一天,李东赫都在写日记。

  李马克跟他讲过的一切,从姓名籍贯开始,李东赫都事无巨细地记在了这本笔记上。前半本都是他自己的详细情况,大概是每天独处时,李东赫都会翻看自己的人生简历。

  而后半本则是他自己零碎的感慨或发泄,断断续续写着“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这种感觉太痛苦了” “如果真像敏亨哥说的那样,我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以及大片大片的“李敏亨”和“对不起”。

  许多笔迹的颜色都不同,也十分凌乱,大概是每天都会写一遍对不起。

  每天。李东赫的每天是什么概念呢?就是他的一生。他也在拼命忏悔,拼命补救,拼命道歉,而李马克居然天真地以为他不痛苦。

  那样善解人意的李东赫啊,他真的比谁都要更痛苦。而且每天都强迫自己提醒自己去审视现实,他不想苟活,也不想不明不白地成为李敏亨的累赘。这对一个失忆症病人来说,有多困难,李马克根本不敢想。

  李东赫也想记住他啊。

  李东赫也在用尽力气记住他啊。

  直到最近一个月,随着累积起来的信息越来越多,李东赫每天能捕捉到的信息也在积聚。他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要终结自己的生命了。那些日记里开始出现“方法”“什么时候去做”“不能再拖了”“就这样结束吧”这种字眼。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两个斩钉截铁的字。

  “跳海。”

  “就这样去做吧,明天的李东赫要加油喔,就让一切痛苦都消失吧。”

  这是最后的最后的一行字迹。

  而大概是吃完饭后独处时,那天的李东赫再次看完了他自己的这本记录,并且彻底下了狠心要去跳海。

  一个只被灌输了半天自我记忆的病人,到底是怎样从一本笔记的内容里汲取到了要自 杀的决心,并怎样说服自己去雷厉风行地结束生命,这一切的巨大无比的困难与痛苦,李马克根本不敢想。

  可李东赫做到了。死亡这样的自我牺牲,他为了李马克,做到了。

  李马克想起一句话。他可能会忘记一切,但他永远不会忘记爱你。

  李东赫忘记了一切,可他又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去铭记一切,甚至连自己决定的前因后果,都要想方设法地销毁而不想让李马克发现他的苦心。

  李东赫啊……

  不知道第多少次,李马克想念他的小熊了。

  ……

  李马克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从这致命的变故中走出来。他没有退掉这套房子,而是在就近找了一份工作。打算就这样先生活着了,似乎生活里还能有爱人的影子。

  首尔也不会再回去了。那里已经没有了想要留恋的人,况且也已变成了触景生情的伤心地。

  他越来越戒不掉香烟了。烟瘾变得很大,但依旧固执地为谁吃着薄荷糖消味道。

  又在便利店买饭团的时候,黑人阿姨终于试探性地问道:

  “Mark。最近怎么不见,你和你朋友一起散步了?”

  “Ma'am。” 李马克仰起脸微笑了一下,吐了口气答道:“他……其实是我的未婚夫。”

  “我二月份回来温哥华时,原本是打算要……向父母出柜的,然后…我就要搬去首尔和他一起生活了。”

  “喔……那………现在……”

  “现在……”李马克又是深深地吸了口气,半晌,又轻轻地将这口气吐了出来。

  “我们……都会生活得很好的。”

  挂在脖子上的那个小匣子吊坠正在闪闪发亮。

  一如李东赫清明干净的瞳仁。

 

  我会永远留在温哥华的西海岸,穷极岁月去守护我此生唯一的爱人。

 

  Vancouver 24h

  全文完

  

 

 

清明节彩蛋

亲爱的东赫:

  展信安。

  这里是李马克。

  久违地给你写信的原因是,今天是清明节。虽然平常也一刻不停地怀念着你,但这样特殊的日子里,总是得更有仪式感才行。

  你知道的,我一向不会说漂亮话,加上许久没跟东赫切实地对话过,都觉得有点无从开口了呢。

  实在是有太多话想要跟东赫说了啊……

  那么从哪里说起呢?

  早上我出门去公园晨跑了一趟,路过花店的时候看到了很漂亮的鲜花,各式各样。看着鲜花,不由得想到我们东赫一向很喜欢鲜花。这才转念联想到,今天是公历四月五日,是韩国民俗里的清明节。

  我在心里一边跟东赫道歉,一边赶紧订了一大副花篮。这样重要的日子怎么能忘了呢?我看着那蓝漂亮的鲜花狠狠自责着。

  因为除了李敏亨,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会认认真真地祭奠李东赫了。

  东赫来这世间一趟,真的是太辛苦了。孤孤单单地咬着牙长大,努力让自己变成最灿烂的那一个,吃了很多苦也不会说的李东赫,就算眼圈泛红也从来不承认的李东赫,偶尔脆弱带着哭腔却还尽力平复着情绪的李东赫,把头埋在我怀里深深吸气的李东赫。一切李东赫都好像那么鲜活,李东赫的音容笑貌好像在我的世界里从未消散过。

  后来啊,东赫遇见了那个本名叫做李敏亨的李马克,承诺会保护你一辈子的李马克。东赫是需要很多爱的孩子啊,李马克也在尽自己所能给予他全部的爱了。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过得非常开心,真的非常开心。

  开心到什么程度呢?

  我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几乎与此并列的,我也是李东赫爱字旗下的信徒。

  我是李东赫唯一的最忠诚的信徒,我愿意敞开所有的心扉,向他献上我所有火热的爱意。

  我想和他过一生。无比地想。

  可残忍的命运并非我所想。

  都来不及和我们东赫好好告白几场,命运却先张开了獠牙。

  它把你推向我,又把你带离我。它将我们的余生糅合,却又任凭理智生拉硬扯。

  其实我们都清楚,阴阳两隔是最无奈的一条解决之道。而东赫做出那个选择,等同于用自己的生命来破开残局。

  这样的谜底实则无解。东赫啊,还是将无尽的痛苦留给了我。

  日复一日面对全新的东赫,与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赫,我一定会选择前者。

  东赫与我恰恰相反。所以东赫先快刀斩乱麻了,无论怎样,东赫已经不会有这样那样疯狂发酵的情感了。

  永远无法放下的,将会羁绊一生的,是苟活在世上的人,是李马克。

   东赫是去年十月走的。到今年四月,已经半年有余。没有东赫的这半年,日子过得异常的慢。无数个忽然静止的瞬间,我都靠着记忆里的李东赫填满时间的罅隙。

  想念李东赫漂亮的大圆眼睛,想念李东赫时常嘟起的圆润的嘴唇,想念李东赫撒娇时皱起的鼻尖,想念李东赫清清亮亮的动人嗓音,想念李东赫偶尔自然卷的柔软头发,想念李东赫总是温热潮湿的手心,想念李东赫修长而匀称的腿部线条,想念李东赫熟睡时薄薄的呼吸声。

  我想念一切李东赫。

  想要深深在怀里拥抱一次的李东赫。

  想要搂着在一条被窝里依偎着睡一下午懒觉的李东赫。

  想要弹着吉他伴着奏听着他唱一宿抒情曲的李东赫。

  想要带回家去见父母,再在阳光肆意的西海岸举行一场西式婚礼的李东赫。

  最想要的,是在乘着风微笑着下坠的时刻,一把拉住李东赫。

  ……不要离开我啊,李东赫。

  温哥华沿岸的深海区很冷啊,李东赫。

  本能挣扎着呛水时,很痛吧,李东赫。

  水灌进五官时,不可抑制地缓缓下沉时,很绝望吧,李东赫。

  呼吸渐渐停止时,心脏不再搏动时,眼睛彻底阖上时,在想什么呢,李东赫。

  生命的最后时刻里,有没有后悔过啊,李东赫?

  自我终结永远是最残酷的一道极刑。不但是对自己,也是对身边人。

  一遍遍凌迟般地设身处地想着李东赫临终前的艰难处境时,东赫啊,说实话,我内心的痛苦,也许不一定比你少呢。

  你知道我放不下的。

  我的心已经跟随你走了。在海上漂流着放逐着,也追寻着守候着。

  总之,时隔许久,还是想要跟东赫说声对不起。

  我食言了。

  我努力地为你修补着光和热,可最终还是变成了你照耀我。

  李东赫啊……

  其实,下午的时候,我就带着那副花篮去海边了。我真的很久没有去过西海岸,从你走后一次都没有去过。

  那地方是我们两个人的坟墓。

  我不敢轻易再动情。有一天夜里想你想到整个人都崩溃了,我的眼泪真的彻底决堤了。

  我想着李东赫啊真的已经不在了吗?真的永远都离开我了吗?我这辈子都不能再看一眼鲜活的李东赫了吗?接下来没有李东赫的这半生我要怎么过啊?

  我从未设想过没有你的未来啊李东赫。

  烟抽到一半实在抽不下去了。我蹲在沙发和茶几的空隙里埋头痛哭。

  记忆力从来没有那样发泄般的大声哭过。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我也真的忍不住了啊李东赫。

  我真的真的很想你啊,李东赫……

  说出来你一定会笑我,我最后哭到过呼吸,差点休克了。花了半个小时才转醒后,觉得嗓子和肺特别难受,心里也揪得要命。我却觉得很过瘾,觉得这是我应得的痛苦。

  我也活该这样痛一把。

  因为,这痛不及李东赫自杀时的万分之一。

  我们东赫啊……为什么总是这样痛着的命运呢?

  我慢慢走了一段路,走上了我们最后一天去的那块人烟稀少的旅游区,我看着那个熟悉的亭子,望着亭子侧面那块峭壁,我的心被挤压得几乎难以呼吸。

  我的腿发着抖。抱着花篮,就像抱着东赫一样缓缓踱步过去。阳光还是很好,我站在东赫站过的那个地方,眼前是开阔的天和云彩,下面是深邃的藏蓝色海面。

  我并不觉得害怕,甚至有点放松和自然。

  我闭着眼轻轻吸着鼻子,好像空气中还能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李东赫的气味。

  我抱着花篮,手逐渐收紧。

  好吧,我承认,东赫,有那么一瞬间,我是真的想一跃而下的。追随着东赫勇敢的脚步,试一试在风里蒸腾的感觉。

  但我忍住了。

  我知道李东赫不会想看到我这样。

  未知苦处时,我信神佛; 知苦处后,我则更信。

  我会按照东赫未言明的遗愿,努力地过好这一生。我不会感到孤独,因为我身上还背负着李东赫所有的灿烂。

  但我更期待来生。我无比地期待来生,早日与我的李东赫崭新地相遇,崭新地开启崭新的一生。

  不要再分开了,李东赫。

  好吗?

  哇东赫,还好你看不到啊。眼泪打湿信纸,把字迹都湮开了许多,已经不太美观了。

  然后,我就把花篮里的花拆成一瓣一瓣洒了下去。白菊,雏菊,康乃馨,还有特地加的满天星,我想东赫一定会喜欢的。

  当然还有另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几乎是我给你写这封信的原因了。

  东赫知道DR戒指吧。在首尔时有一次去商场逛,看到广告后很雀跃的样子呢,叽叽喳喳地跟我讨论了半天,当时就发现东赫眼神亮亮的充满了向往呢。

  所以啊东赫,我为我们俩定制了DR钻戒。

  店员问你尺码的时候,我几乎毫不犹豫就比了出来,你戴的话,肯定合适。

  你的手,我牵过太多次,比我自己的手还要熟悉许多。

  你的戒指侧边刻上了MARK,我的戒指侧边刻上了FULLSUN。

  我把你的戒指也一起洒到这片峭壁下面的海里了。

  下面太冷,让李马克陪着你吧。

  而我的FULLSUN李东赫呢,我也把它焊在我的小匣子吊坠上面了。

  无名指上不够。

  你要在我胸口。

  是按你的审美挑的精致的款式,可一定要喜欢啊东赫。

  要好好戴啊东赫。

  来生的话,要凭这个戒指相认的啊东赫。

  一辈子只有一次的爱,我全部都给你了。不管你在哪里,都给你了。

  我爱你,李东赫。当着面没有好好说过,现在补上,你不要生气。

  我爱你,李东赫,我爱你。

  可我也好想听你说一句爱我啊。

  从前为什么没好好听呢?

  意识到后悔,才是真的晚了啊。

  总之,东赫,希望你喜欢这个礼物。喜欢的话,为表谢意,今晚来我梦里吧。

  唯一的约会场所了,李东赫。

  来吧。

  求求你啦。

  ……

  总之,东赫,希望你在那边一切都好。最灿烂最灿烂的东赫啊,一定要幸福啊。

  李马克永远在这里。

  马克爱你,永远爱你。

  耶稣爱你。

  温哥华也爱你。

                                      2021年4月5日

  

 

  

  

  

  

  

  

  

  

  

  

 

 

No comments y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