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薄荷

Description

一个不成熟的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了一个理由而轰轰烈烈地死去,而成为一个成熟的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了某个理由而恭敬地活下去。

Chapter 1

闵玧其不是一个成熟的人,即便他已经快三十岁了。据他本人所说面对死亡就要坦然以对,轰轰烈烈的死亡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金南俊却摇着头说这并不像一个成年人该拥有的价值观,可他依旧坚持比活还需要勇气的死亡是值得被人称赞的。他曾经写过这样的句子:死亡是一场华丽异常的冒险,更是一场无人问津的盛宴。那时候的他既盲目又疯狂,二十代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三十岁就该接受年少轻狂的代价。在遇见孙胜完之后,他说这种想法就变得荒谬可笑了。

 

去年闵玧其准备专辑期间,孙胜完参与了主打的创作。在听过她的歌曲之后,闵玧其不得不承认大众音乐家对她的评价是几近分毫不差的,现有偶像歌曲的框架过于拘束了她,只要在不同曲风下她的声线就能充分地显露出独有的优势,所以朋友向他推荐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双手举高赞同。

在闵玧其的意识里,无论是在颁奖礼还是放送局,孙胜完一直都是笑容可掬。他经常听到别人称赞她是完美无缺的偶像典范,而完美在他的概念里就有强人所难的意味,所以为了不必要的纠纷,合作前他暗中决定只聊工作绝不多嘴。不过为了引发共感,他们又不得不投入到一段对话中。闵玧其开始对这首曲子的创作灵感泛泛而谈,他说曲子是在五六年前他在拍摄花样年华里自焚片段时在火中的突然闪过的。

“火就在我周围,我突然很想一头倒进去。”

孙胜完突然打断了他故作玄虚的沉默。

“难道不是因为你太冷了吗?”

他听完一笑,拿起孙胜完拿来的薄荷巧克力塞进嘴里,薄荷夹心顺着牙齿流入喉咙,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随后就迎来宛如嗑了迷幻药似的晕眩。发晕,并非是害怕,而恰恰是另一回事。闵玧其面对火的那刻,是那熊熊燃烧的静谧在引诱他,将他引入自暴自弃的陷阱,而此时的他久违的感受到了晕眩。

“你怎么想?”

“说实话我并不太懂这件事与歌的联系。”

这并不是奇怪的事情,基本上所有人都捉摸不透他口中的所谓创作灵感和现实歌曲的联系,基本上他们无法接受他专属的思维方式。他耸耸肩,示意她不用再纠结此事。

 这向来是闵玧其的套路,窥测人的内心,做偷故事的人。他渴望陈旧的悲喜交加的往事,因为往往这种不经意间吐出的回忆总是能为音乐增添几分异样的色彩。尤其是孙胜完这种明摆着藏着秘密的人,就更加值得他去细细琢磨。她的故事就宛如蒙着纱,好似看清楚了,但定睛一看又是模糊一团的。此时,闵玧其像个草丛中潜伏的猎手。

 

“用你自己的理解去唱就好,不要太刻意。”他试图让她逐渐放下戒备,于是经常会叫她自行理解歌曲去演绎。出乎意料的是,这首歌似乎勾起了某种积淤的情绪。她的声音像是在哭,一种不知名的压抑接二连三地爆发在沉默的湖底。他从未见过她脆弱敏感的一面,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站在外面干跺脚。因为这并不是他预想的画面,他也有点不知所措了。

第二天当闵玧其苦恼该如何安慰她的时候,孙胜完却依旧笑容满面,没有一丝不适以及尴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可闵玧其明白,肯定有什么发生了,具体是什么,他也不想再深入讨论下去。

 

穿着短袖的孙胜完的胳膊上是藤蔓缠绕以及他叫不上名的花花草草,和她过分乖巧的脸比起来纹身显得有些过分异常了。孙胜完看到了他好奇的目光,于是主动开口说起自己的纹身。

“这是为了遮伤疤的,不过也能让我记住一些东西。”

后来他知道了她纹的是百日草和几朵大波斯菊,还特意查到了花语,是“纪念离去的朋友”以及“少女真实的心”,他想,友谊还有一去不回的纯真,这大概就是她要纪念的东西。

孙胜完说这些的时候一直是笑着的,但稍微地放大些看,那弧度像是量角器测量过间距那样一成不变。他似乎读出了她话中有话,但很快那种模糊的晕眩让他放弃了追究。

 

她完美得像不是这个世界上的生物,越是完美无缺,他就越想破坏平和的假象,破坏这滴水不漏的伪装,于是他越来越热衷于与她聊天。

可孙胜完一点都不想和闵玧其聊天,连和他待在一个空间都让她倍感难熬。从未有这样一个人用这样不信任的眼神看过她,就像她的全部都宛如是个巨大的谎言。在他解释过这首歌的创作灵感后,她能明显感受到他在套话,准确的说他试图窥测她的秘密。这让已经习惯伪装的她不得不另辟蹊径,躲避这种折磨人的对话。于是第三天她喝了点红酒,借着纹身按他的意凭空造了个围绕着友谊和爱情的狗血故事讲给他。他听完只是笑笑,感叹了一句:“你人生经历真是丰富呢。”她那瞬间有了预感,其实他早已知道这是假的,只不过没有揭穿她煞费苦心的谎言。那笑容就是赤裸裸的嘲讽,就是她心中所想的证据。不管怎么说,反正此后他们再无需要见面,孙胜完暗想再也不要遇到闵玧其才好。

 

但上帝就要跟她对着干,他们回归期又撞到一起了,孙胜完心想自己反正很少出门,化完妆就老老实实的闭目养神,应该不会遇到闵玧其。但孙胜完防不胜防,没料到姜涩琪和金泰亨朴智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酒友,关系很好,所以他们几个来回串门也突然变得十分理所当然,连闵玧其到她们待机室都变得异常自然。

 

闵玧其偷拿了块金枪鱼紫菜包饭塞进嘴里,指着蜷缩着身体沉睡的孙胜完问她怎么回事。姜涩琪也司空见惯了,就说这是孙胜完特有的解酒方式。闵玧其才知道原来女偶像也会有在打歌前天喝醉第二天在舞台上醒酒的。

 

闵玧其凝视着染着黄毛的孙胜完像只猫窝在沙发里的样子。她的脚裸露在空调被外,脚脖处隐藏着另一个十字架纹身。他心想睡觉的时候身体容易着凉,就转身告诉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把冷气关小。姜涩琪被朴智旻叫出去玩游戏,待机室里突然弥漫着不和谐的气息,闵玧其想自己该走了,本来就是过来蹭吃蹭喝的,反正目的达到了就别赖在这里打扰人家休息了。他刚想起身就被一个未知的力量拽住,吓了他一跳,手中的面包都没抓稳,掉在地上。

 

待机室里全是女性化妆品的味道,但神奇的是闵玧其那个瞬间却闻到了似曾相识的薄荷巧克力味道,还夹杂着淡淡的茉莉花香。他低头看了一眼拽着自己衣角的罪魁祸首正痛苦的小声呻吟着,他俯身都听不清她在嘟囔些什么。

是做噩梦了吗,他心想。

孙胜完的梦像是陷入了绝境,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他暗箱也许是哥斯拉闯入城市正在毁灭世界。要是平常按照闵玧其的性格,估计立马甩手扭头走人了。但今天他却犹豫了,甚至弯下腰握住了她异常冰凉的手。他对自己解释,这只是单纯的好奇罢了。

“诶!闵玧其!朴智旻叫你在干嘛?”

姜涩琪窜出来喊他名字,闵玧其闻声立马放开了手。

“在空调底下睡,心也够宽的。把空调关了吧。”他说完拿着面包就走了。在原地的姜涩琪一头雾水,不知道谁又惹到闵玧其了。

 

孙胜完这个人真的很虚伪,但闵玧其不讨厌,因为这种假并不会令人作呕,只会惹人怜悯。他不得不为这种精湛的演技所折服,毕竟能自始自终的坚持下去不是件容易事。他太懂了那种身不由己的滋味,站在世界的对立面,孑然在等不到黎明破晓的黑暗中摸索前行。可其实黑暗对于孙胜完才是安全,当她闭上眼,在无边的黑暗中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渐渐展开,融化的快感令她感到惬意。

 

从初次见面起闵玧其大概就发觉出来了一点征兆。他也说不清楚是哪里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像看到了四五年前的自己,那个拼了命的,不率真死要面子的自己。从最初的合作,再到最近的一次就是被姜涩琪硬拉过来的酒席,他一直在观察她,在暗处以隐秘的视角去寻找着她暗面的破绽。最初只是单纯想找出她和他相像的证据,后来,就开始好奇这背后的故事了。

如果你真要问他做这些的缘由是什么,他可能也一时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在酒席上朴智旻就私下问他是不是喜欢Wendy,他郑重其事的否认道:“我只是觉得有意思罢了。”

一切出自于他的想象力,而想象力的长处则是不需要他因过失而承担任何责任,他可以任凭自己的需要进行上千万甚至趋近无极限的假设,但缺点是,想象的狂欢夜带给他的力量并无法支撑其中成千上万的假定成立,想象中的公式都只能是白日梦,甚至可以说是一派胡言。他需要条件,需要实实在在的能够将他的一派胡言证实为真相的依据,所以闵玧其决定不再甘于做一个暗处的窥探者。

 

而孙胜完并不好受,都快要被这次偶然的打歌撞期弄疯了,而这些全部都是托了闵玧其的福。每次偶遇她向来是低着头问候,连后台走廊都不敢随便晃悠,舞台上就更别说了,能躲就躲,什么方法都用了,可是那天投来的目光就像影子般黏在她的身上,无论白昼黑夜,纠缠不清。

闵玧其用怜悯的眼光审视着她的全部,仿佛正大光明地在说她是个可怜的人。那是让她不快的施舍,还夹杂着一丝试探的玩味。而她对这个太过熟悉,因此当闵玧其自作聪明地认为窥探是天衣无缝之时,她早已看穿了他的诡计。

 

孙胜完从小就是好说话的老好人,无论是在韩国加拿大美国,无论是同样血统的亚裔,还是长着高鼻梁的白种人,好似大家都不会感激她的善良。这种天生俱来的欺软怕硬估计都是人的本性,她的缄默与内向无疑成了欺凌的借口,而骨子里带有的偏执的种族傲气也成了攻击的武器。可即便这样她从来都不会拒绝他们,后来她说不是她不想,而是从来都没人教过她要学会拒绝。

她记得叔本华说过,人性本就是复杂苛怪。可她从未想过这世界竟有如此大的恶意,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比地狱还要骨寒毛竖的地方,年幼的她曾以为上帝能够替她解决一切,日复一日的祈祷等到却是重蹈覆辙的噩梦。

当她最终昏倒在房间里的时候,被父母送去精神科做心理咨询。她清楚记得那个白色房间里的和蔼可亲的苏格兰人就是用着和闵玧其同出一辙的眼神看着她。浅蓝的瞳孔只有她发怔的面孔摇摆不定,她在那抹摇晃的蓝色中终于看清了自己,怯懦胆小一事无成,整个过程男人的话压根儿就没能入耳,她不断地对倒影说:“你可以的。”

从那刻起她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再从这种眼神里看见自己,孙胜完就是那个时候彻彻底底的从这个肉体和灵魂中抹去,连同的懦弱和畏缩都似乎随着她的重生被一笔勾销了。崭新的她,一个如假包换的孙胜完,伴随着上帝的脚步重新诞生了。就是这样,她的生活恢复到了原先的平和。十多年过去了,自始自终谁也没有再用那样的眼神看过她,虽然父母对她的变化感到迷惑但还是接受了这样的她,可只不过见了几次面的男人凭什么用三言两语试图概括她的受罪,用尖酸刻薄的眼怜悯她的灵魂。

万千思绪猜测都被抛入空中,她停下脚步慢慢整理起一部分悲观情绪,顺便用左手揉起太阳穴,试图浇灭心中的怒气。

“在走廊上吃饼干会不会不太好?Wendy。”闵玧其突然靠近,孙胜完脸色被吓得煞白。

“前辈,对不起,我会注意的。”

孙胜完立马微笑着鞠躬,随后面前的男人云淡风轻地从自己右手里拿走一块饼干,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在对方目不转睛地凝视下他不慌不慢地又拿走一片,在她看来颇有“你不是不相信吗?现在信了吧”的意味。

一次没关系,很多次就另当别论了,到最后她忍无可忍把当初合作时储存的电话号找了出来,给他发了一条十分庄重的短信。

“前辈你好,打扰你休息真的很抱歉,请问前辈为什么总喜欢和我搭话呢?请不要再和我搭话了,这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你管我,我乐意。”闵玧其回复。孙胜完她说见过这么多国家的人,这样能用三个字让她火大的他是头一个。随即又是一个提示音,她赶忙划开一看

“因为你很有意思。“

孙胜完头都要炸了。

 

Chapter2

“我们不肯探究自己本身的价值,我们过分看重他人在自己生命里的参与,于是孤独不再美好。”

 

闵玧其写过这样一句歌词:“沉默是一个人最大的哭声。”在他坚持做音乐还未成名的那段时间,他就是看着这句话挺下来的。但现在的他已经快要在沉默中接近死亡了,所以他想短时间不会有比这个还要难熬的了。

人之所以沉默,是被弱肉强食的世界磨平了棱角,闵玧其也是,自从来了首尔一切的一切都面目全非了。他也不再是那个一身狂气的大邱土包子,只是一个苟延残喘在高楼大厦里的无业青年。出车祸,被人瞧不起,混进一群志向不同的练习生当中,连出道这件事他都是在晕眩中不明不白的发生了。

闵玧其对于过去闭口不谈,只是说记不清了。他说过去了终究是过去的,人必须向前看。他认为孙胜完恰恰和他正相反,是那种无法从过往挣脱出来的人。他深知这绝不是一件容易事,因此也不觉得新奇。但孙胜完自认为她并不是摆脱不了过去,和闵玧其口中的有点差异。她对过往即怀念又厌倦,那种心境绝不是能用简简单单的挣脱和束缚来描述,似乎伪装的并不是它本身,而是为了伪装而开展的伪装。

 

打歌结束后闵玧其再遇见孙胜完就已经是冬天了。他的窥探计划被搁置了许久,在一场派对偶然遇到孙胜完后才再次苏醒过来。他径直走到站在角落喝酒的她身旁,她本想起身离开,他就故意先开口搭话:“也没有人要和你抢,你慢慢喝。”

“啊好的。”

孙胜完说完拿起一杯鸡尾酒准备走到姜涩琪身旁,闵玧其没有眼力见地跟过去。他明知道她在躲他,就是装不知道。无可奈何的她只好被挤在朴智旻和姜涩琪中间听着和他毫无关联的话题发呆,站在一旁的闵玧其给她使了个眼色,她心想和他出去总比夹在这里两难强多了吧,于是起身跟他去了外面。

他们借着酒意聊了很多有的没的,当闵玧其问到纹身的真正含义的时候,孙胜完脸色苍白,但她举起酒杯抿了一口故作镇定地笑了一下。而闵玧其只是静静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纹身能有什么真正意义呢,想多了。”

“是吗?”闵玧其也喝了口酒。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灯光稠密照在沉迷于纸醉金迷中不能自拔的人群之中。他看了一眼,又转向心不在焉的她。

“看看这些疯狂的人,你怎么想?“闵玧其如此问道,孙胜完平静的环视了下周边,反问道:“前辈怎么想?”

“我想他们表面上光鲜夺目,可内心总是会有些肮脏到难以启齿的东西,当然我也是,你也是。”

闵玧其讨厌这弥漫开来颓废的气息,也讨厌这些盲目疯狂舞动的人,更讨厌此时此刻夹在其中自相矛盾的自己,不过还好孙胜完的存在给了他不少安慰。

“的确,可艺人就是个自相矛盾的职业,在选择的时候,不应该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吗。”孙胜完不喜欢酒,更不喜欢酒后吐真言的说法。

 “那最初为什么还要选择这条路呢?”闵玧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孙胜完若有所思,也把杯中酒仰头喝下。

“因为这个职业,可能不太需要孙胜完。”孙胜完说完,朝他一笑就走开了。闵玧其愣了一下,很快也笑了。

原来是为了躲藏才选择了抛头露面职业,真是有意思的说法,他心想。

 

孙胜完走到别墅外的庭院,仰头看着被云雾遮挡的月亮,白光从脚底板涌进心。她跨过张牙舞爪的树影,联想起刚刚的对话,忍不住有点难过了。

派对结束后,她拖着发热的身体回到家就收到了闵玧其的短信。而她每次在看他的短信前都要做好心理准备。

“孙胜完,周六有时间和我出去喝杯酒啊?”

看到这句话的孙胜完真情实意的皱了眉,她讨厌别人随便叫她本名。

“前辈对不起,您还是找别人吧。”

“行吧,那我去找涩琪好了。”

“不行!”

孙胜完突然想起姜涩琪喜欢朴智旻这件事,如果被叫出去,她这么没心眼的人肯定一股脑就答应了,到时候被朴智旻知道了就该误会了。她总是被闵玧其耍得团团转,却又束手无策。

“好吧。场所你定到时候发过来,但我只有一个条件,别让别人知道。”

“当然,到时候见。”

 

弘大是个喝酒的好地方,闵玧其早早找好包间点了下酒菜和几瓶酒,想起她的破酒量特意要了扎啤。孙胜完赶完行程就立马飞奔过来,姜涩琪问她去哪她只是敷衍着说有事。

 

“孙胜完,迟到五分钟罚酒三杯你知道的吧。”

闵玧其又好巧不巧的发了个短信,孙胜完本来就急的火烧眉毛,他又火上浇油,她便跑边懊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拒绝这个无理的要求。

 

“五分钟,三杯。”

闵玧其就是这么个冷血的人,做事和刀一样干净利索的人。孙胜完也不想求情了,举起杯子一口气喝完三杯,喝完也不忘把酒杯倒扣下来。

“呀,真爽快。”

孙胜完不喜欢酒,但来到韩国之后就变得有些喜欢了,但她不喜欢酒入肚时的刺激,或是要醉不醉时头晕目眩的感觉。她喜欢的是醉酒后记忆丧失的过程,但要达到却是痛苦的,这天却是个例外。连怎么醉的她都不太记得了。

“孙胜完,我比你大一岁,以后就放松点说话了?”

闵玧其喝了口啤酒。他这几天没有行程宅家里,头发乱成一团,邋里邋遢的带了个鸭舌帽。孙胜完暗想闵玧其也真是偶像里异类了。

“嗯,随便。”

孙胜完用的平语。

 “不累吗?这么活着?”

闵玧其拿起勺子替孙胜完舀了一碗鱼糕汤,顺手替她满上酒。孙胜完笑了一下也替他满上酒。两个人干杯,一饮而尽,而闵玧其在等她的回答。

“累。当然累,可谁活着不累呢。”

孙胜完依旧是笑着,闵玧其发现那不是平时的笑容,而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苦笑。

“说的也是。是谁告诉我活着就是为了赎罪来着?记不起来了,反正说的挺有道理的。”

闵玧其学她也是笑着回答,孙胜完是个敏感的人,一眼就看出对方在学她,学她那假正经的微笑,她一下子就笑不出来了。

“说吧,叫我来的目的是什么?就为了这个?为了揭穿我是个多么虚伪可笑的人?还是说瞧不起我这样的人,闵玧其,请适可而止,我可是有忍耐限度的。”

 

弘大街道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灯红酒绿盖住了原先被雪擦得发亮的朦胧夜色,多了几分杂乱。月光从夜烧到山头,照亮了潜伏在夜幕的城市。孙胜完多希望这一切都是场惊悚的噩梦,睁开眼就会是崭新的一天。而沉默不语的闵玧其则一脸微笑,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着她。

 

“生气的时候就开始用敬语是你的习惯吗?挺有意思的,头一次见。”

闵玧其无视了冒着炽热的怒气瞪着他的孙胜完,自顾自的扭开瓶盖。烧酒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香,然而包装马车里充斥着紫菜炒年糕各种奇异的小吃味道,酒也跟着有了变化,闵玧其头一次觉得烧酒有点苦。这时孙胜完一把夺过他的酒杯,他本想说些什么,结果一抬头看她气呼呼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来。

“笑什么?”

孙胜完更生气了,闵玧其就笑的更厉害了。她红着脸,可能是有些醉了,脸颊染上了不自然的红色。

 

“呀,你现在这样好多了,看上去舒服多了,以后可别板着脸摆出那样的笑容了。”

“为为什么这么说?”

“没有为什么。”

孙胜完有些懵,向来大家在她面前都会夸奖她恰到好处的笑容,还从未有人像闵玧其这样直言讨厌她一成不变的笑容。她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讨厌笑容呢。

他举起酒杯示意她碰杯,她还记得玻璃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啤酒泡沫溅起的瞬间,她看着一如既往是冷漠脸的闵玧其竟然笑了,是那种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意的笑,结果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一起笑了。

 

这次见面是历史性的突破,闵玧其心想至少孙胜完终于不再躲他了,此后甚至会主动约他出去小酌几杯。孙胜完只有在闵玧其面前才会抱怨这个抱怨那个的,她的怒气和委屈在和闵玧其单独见面时才能顺畅的发泄出来。在遇见他之前,她喜欢纹身,打耳洞,喜欢在刺痛的一瞬间压力释放的快感,久而久之身上都覆盖了不少意义不明的图案,所以当他问她纹身的含义她答不上来,一部分是因为做贼心虚,当然有的纹身是有意义的,不过绝大部分是因为的确没什么含义而言。闵玧其告诉她纹身是一个人在自我保护的标志,越多就说明越孤独。

 

他总是嘴上说着再也不和她单独喝酒,还说对那天找她喝酒的行为感到后悔莫及。虽然嘴上嫌弃的要死,可闵玧其没有拒绝过一次孙胜完的邀请,他也不是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但肯定的是与他的好奇心无法割裂开来的。

 

第一次对孙胜完有印象大概是一年前的年末舞台,他和往常一样笑着和各个偶像鞠躬问候,他转头想叫跑的太远的田柾国回来,却和站在身后的孙胜完视线撞上。

怎么说呢,孙胜完是笑着的,但是眼神里却是冷冰冰的。

闵玧其依稀记得,那晚孙胜完嘲讽的面容。他说就是那么一眼他就知道了,她和他是一类人。

 

可孙胜完并不承认这个观点。

“管你承不承认,我说像就像。”

闵玧其很烦孙胜完每次他说什么就要反驳。

 

闵玧其说他最近总是收到一个小姑娘的短信,还拜托了化妆师把三明治什么零食之类的送给他。他不是什么特别受欢迎的类型,日常高冷脸拒人千里,圈里的人多少都听过闵玧其刻薄挑剔的臭脾气,所以有个这么光明正大追他的小姑娘所有人都觉得可真稀奇。

 

“然后呢?你怎么回的?”

孙胜完眼睛亮晶晶的,闵玧其叹了口气敲了下她的脑门。

“当然告诉她别再发短信了,也别送东西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最近有个前辈要约我去参加派对。”

“谁呀?”闵玧其云淡风轻的问了一句。

“啊,就是那个最近很火的模特,叫什么来着?我想想啊李俊,上次和他拍过节目。”闵玧其没说什么,只是点着头把桌上的鱿鱼腿啃了两口。

 

孙胜完在一个周后告诉他,她要参加那个派对了,他问是一个人吗,她说有朋友会陪她去。

在晚会当晚,凌晨三点他窝在工作室里因灵感枯竭而抓耳挠腮,大抵挣扎了五分钟就放弃了,于是他无所事事打开网飞选了部电影看,突然映入眼帘的短信通知,是孙胜完。

 

这个点?他皱着眉点开。

“能过来接我一下吗?经纪人不接我电话。”

闵玧其第一感觉就是出事了,他也不自觉的起身仓促拿起车钥匙,夺门而出。

  

首尔的夜被突如其来的雪困住,泳池内基本上赤裸着身躯扭动的人,欢愉中疯狂的瘾君子,还有那些白天人模人样的禽兽,都兴奋着寻找着猎物。孙胜完不禁一阵反胃,虽对这种披着羊皮的派对有所耳闻,但亲身体验一遍还是被吓到了。

旁边的模特朋友看她苍白的脸色问她怎么了,孙胜完忍住呕吐感喝了口樱桃酒。

“没事,有点恶心,我脾胃不太好。”

 

孙胜完的存在的确是很扎眼了,直到有人把目光转向她,先是惊讶后又不怀好意的多瞄了几眼。

Wendy!怎么在这看见你了。你也来参加...拍卖会吗? 她尴尬的一笑,摇了摇头。

 “不,今天她是来陪我的。”

李俊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亲昵的动作还有暧昧的回答让她有点不舒服。但是她和李俊认识也算一年多了,迄今为止还没有听过什么丑闻。她想大概是她太敏感了,但还是给经纪人发了短信,以防万一也给闵玧其发了个备用短信。事实证明,谨慎并不是一件坏事。

孙胜完都不记得自己笑着喝了多少杯洋酒,威士忌还有伏特加,炮弹酒,一股脑的被灌进去。

“胜完你都醉了,我送你回去吧。”说着,李俊一把扶起神智不清的孙胜完。

 

闵玧其大概有个十年没这么拼老命跑步了。他一进来就看见在吧台上趴着的孙胜完,还有身旁拽着她胳膊企图带走她的大高个,赶忙穿过舞池径直走向吧台,心里边恳求着上帝的原谅,边灵巧的躲开晃动的人群。

“孙胜完还是我送回去吧,不麻烦你了。”

闵玧其一把打掉男人的手,一把拽起孙胜完。

“哦!是闵玧其!”

孙胜完也很没又眼力见的指着他,一脸傻笑,闵玧其看着就心烦,扶着她准备离开。

出了门他就对孙胜完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呀孙胜完你是不是傻?平常看着傻没想到你是真傻。”

“这多危险你不知道?我还特意问了一句有没有人陪你。”

“你真就活该被人骂啊,要不要命了。”

孙胜完一言不发低着头几乎是挂在闵玧其身上。

 

“闵玧其。”

“又怎么了?”

“你出血了。”

“没事。”

闵玧其依旧板着脸,却变得一瘸一拐。

 

孙胜完虽然醉了,但又好像十分清醒。在车上她问他怎么能那么快就到的,而他只是说睡不着觉才出去的。

闵玧其的回答大概只有这些“我乐意“”你管不着“这类的幼稚园小朋友的台词,孙胜完听完笑出声,酒也醒一半。

“你还有脸笑?我看你是酒醒了。”

闵玧其皱着眉头握着方向盘,瞪了一眼在旁边缩成一团的孙胜完。

 

现在想想孙胜完长这么大都没有这么糊涂过,明明是以“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为基础的爱情观,却轻而易举被人有隙可乘。而那晚她又是凭什么相信的闵玧其,她也不知道,就是想起来了。

「稍微的,是否可以试着相信一下他?」

孙胜完闭着眼睛如此小声喃喃自语道。

 

Chapter3

孙胜完的体重一直是个谜。在夏日回归她可以立刻瘦出肋骨,在冬天又能立刻胖回巅峰。不稳定的生活方式带来的副作用,除了纹身吃也是她的一个解压方式。回归前期只能点鸡胸脯沙拉,闵玧其说她其实一点都不胖,可在孙胜完耳里就像耳旁风。

 

姜涩琪爆出绯闻,朴智旻入伍,再加上围绕着他们一系列的传闻,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多亏这些,她的体重也恢复了正常人的标准。

 

那是孙胜完头一次看见姜涩琪是如此的狼狈不堪。关于朴智旻否认恋情这件事,她问闵玧其真的是朴智旻的本意吗,那刻她还是相信姜涩琪的一片苦心会有答案的。

“可能,涩琪想多了吧。”

孙胜完都没有勇气去面对哭肿眼的姜涩琪。

 

孙胜完自从重回韩国就再也没有过爱情了,她说年纪越大对于爱情的定义就越不一样,小时候只是希望有个人能陪着自己,而现在不得不去考虑恋爱关系的保质期以及涉及的利益。

刚开始姜涩琪喝醉了和她哭着说自己好像喜欢上朴智旻的时候,她是无法理解的。再后来陪着姜涩琪去各种与朴智旻相关的聚会酒席,她开始佩服起姜涩琪。也不知道从何开始,她逐渐陷入在这恋爱游戏当中,对这段没有回答的爱情给予积极的态度。现在想想,孙胜完想大概就是自己多管闲事才造成了姜涩琪的自作多情。

 

朴智旻入伍后,姜涩琪就像变了个人,可孙胜完知道她还是那样,只是在逞强好胜罢了。

绯闻很快就结束了,备受折磨的日子也很快被繁忙的工作淹没,什么都像恢复原状那样平稳运行。

 

闵玧其因为十几年前的车祸后遗症被拒绝入伍,组合活动彻底暂停,除了偶尔和几个朋友出去吃饭,大部分时间他就泡在家里。

“你天天在家不怕猝死啊?”

孙胜完跟他开着玩笑,闵玧其总是会这样,无聊到实在无法忍受就给孙胜完打电话。一般都是没话找话,最后演变成孙胜完一个人滔滔不绝。

 

“你诅咒我?”

孙胜完隔着电话都能绘出闵玧其胡子都没剃干净的面孔。

“不不不,我怎么敢,说吧,今天又没事干是吗?”

闵玧其记不得自己多久没有吃一顿正经的饭了,两天还是四天,他记不得了。

“你今天电台结束给我买点肉串还有啤酒。”

“喂,不是我

“就这样,挂了。”

孙胜完很烦闵玧其自作主张的臭脾气,更讨厌每次对闵玧其言听计从的自己。

 

孙胜完近期只有一个音乐电台行程,绯闻说以及又被扒出来的陈年往事让组合回归推迟,现在她们也好像逐渐的要给后辈让路了,想到这,莫名的心酸。

 

闵玧其在新村附近买了个公寓,他是第一个从宿舍搬出来的人,孙胜完偶尔会去串串门和他闲聊几句。

 

闵玧其从猫眼里看着拎着羊肉串的孙胜完满意的点了点头。

“欢迎来到闵天才的家。”

“闭嘴吧,给你买你还不感谢我。”

孙胜完这是第二次来,上次还是因为闵玧其搬家过来帮忙的,纯属被拉来当苦工的。

她把外套脱下放在衣架上,去了厨房拿了盘子筷子,又把几瓶啤酒放进冰箱,动作很自然,自然到闵玧其和孙胜完都没察觉出这举止过于暧昧。

看到闵玧其单手开啤酒,孙胜完啃着羊肉串不由得发出感叹,闵玧其说孙胜完听见自己的新歌都没这激动。

“你能不能别老在家,这样对身体不好。”

“是是是。”

“还有,酒要吃点东西后再喝,胃都坏了,以后就遭罪吧。”

“行行行。”

“还有,你最近出什么事了吗?”

闵玧其猜着可能这才是她真的想说的。他耸了耸肩,露出事不关己的样子,一脸“我还能有什么事”的表情。

“干杯。”

闵玧其没有回答,举起酒杯。

“你迟早要憋死的。”

孙胜完烦躁的也举起酒杯碰了一下。

“我俩彼此彼此吧。”

孙胜完发誓再也不管这个白眼狼了。

灯光昏暗,闵玧其不喜欢光所以家里基本上都是似睡非睡的感觉。突然的沉默,让黑夜的来临更加猝不及防。空旷的空间里只有肥皂剧的声音,你挤我攘的但不枯燥。

闵玧其无言开了另一罐啤酒,孙胜完则痴迷于电视剧。他看着坐在地毯上的她的背影,若无其事的喝了一口酒,啃了口肉串。

 

“孙胜完,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孙胜完的身体不明显的晃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有点混乱,但她不惊讶。闵玧其平常也是爱开玩笑的人,大概就是句无心的玩笑。而她提出这种猜想的同时就已经心知肚明了:闵玧其没有开玩笑。

关键时刻她习惯性的自欺欺人。

 

“呀,我这次可不会上你的当了。”

“我可没有开玩笑。”

随即要人命的沉默。

突然连最后掩饰的武器都被闵玧其拿走了,电视画面变黑,孙胜完觉得自己都听得见楼下小摊开瓶的声音。

她扭头,直勾勾的盯着挂着捉摸不透笑容的闵玧其。闵玧其也不躲避,以相同的眼神回应。这让她想起最初认识闵玧其,也是这样咄咄逼人的眼神。

还是孙胜完败下阵,叹了口气开口回答:“我拒绝。”

闵玧其沉默好一会,依旧镇定自若地喝酒,又打开了电视。

“继续看吧。”

孙胜完知道这是闵玧其对她的照顾,于是也不问缘由,乖乖转头继续面对屏幕里五彩斑斓的故事。可她在无心于此,两眼放空陷入沉思。

 

你问她是不喜欢闵玧其吗?

那是不可能的。

她自己也知道从最初能和他一起喝酒聊天就是建立在孙胜完对闵玧其有好感的基础上,怎么可能不喜欢,而那种喜欢却不是执着。到后来可以毫无顾忌的展示出来一部分隐藏的自我,她就多多少少的预感到这天的到来。

可她没想过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头,以这样的情况结尾。姜涩琪的单恋告一段落,这对自己和闵玧其的关系产生隐晦的影响。见证过姜涩琪和朴智旻从朋友之上恋人未满到形同陌路的孙胜完,没有姜涩琪孤注一掷的勇气,她说比起易碎的爱情她更喜欢细水长流的友谊。说白了,她还是那个多伦多胆小懦弱的孙胜完。

 

那夜过后,闵玧其就再也没有给她打过莫名其妙的电话,她也没有收到大叔gag的短信,甚至孙胜完发的kakao他都没有读过。毫无音讯,甚至电话都被拉黑了。闵玧其就跟在孙胜完的人生中消失了般无影无踪。

 

再从闵玧其熟人听见他的消息,就是两个月后了。

“可能最近忙着恋爱吧。”

“嗯?”

孙胜完愣了一下。

闵玧其朋友继续说道:

“哦,你不知道吗?玧其哥有爱人了。”

 

现在想想,孙胜完好像能够理解闵玧其了。从最初的相识到相熟相知,孙胜完自始至终都没有主动过,一直处于被动的守势,站在原地打转,只是闵玧其一直唐突的向她靠近。连最后的离开,都是他一个人渐行渐远,她还是在老地方,原地打转。连句道别都没来得及说,就这么匆匆走过。

 

虽然从闵玧其认识的后辈了解到了一些意外的情况,但其他的也是老样子,宅在家里不出门,过着见光死的吸血鬼的生活。

孙胜完没想到闵玧其能这么快投入到感情中,在听见女方是偶像后她更惊讶了。她装作不在意,私底下却不自觉地四处打听女偶像的消息。瞬间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你要说她疼,那倒也不是,像扎进的针,平日不疼,闲暇之余稍稍放松却会传来痛楚,而闵玧其就是那根针的存在,让孙胜完无法呼吸,让她混乱不堪。

 

人就是这样,失去了才知道去珍惜。所以人生都是由大大小小的遗憾构成。而在这遗憾中,又有多少,曾经是生命中的幸运,是誓言的奇迹,是承诺。人在后悔的同时,这些统统化为乌有,承诺变为一纸空文,都成了终身遗憾。

孙胜完知道幸运可以是不幸,奇迹也可以带来绝望,承诺亦可以是谎言。

而现在闵玧其就是奇迹,是幸运,是甜蜜的承诺。但每每她想要伸手去触碰,在踏出第一步的同时,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她想起苏格兰人的蓝色,多伦多干燥的天空,还有暗恋失败的姜涩琪哭肿的眼睛。围绕着闵玧其的种种疑虑,孙胜完始终没有勇气走出去。甚至他不辞而别,她都没有踏出过安全范围内。

 

孙胜完给闵玧其发了最后一个短信:“闵玧其,和我谈谈吧,晚上六点老地方,我等你来为止。”

她想明确,至于明确些什么,她其实也不太确定,不过确定的是:她不想再这样混乱下去了。于是发了短信。她说提前透支了半辈子的胆去摁的发送。

 

晚冬快过去了,挣扎着下了估计是最后一场小雪。似火余晖将天空烧地通红,冒出血般的云层遮住了阳光,雪没有停,但很小,很小。混在走在街上的人群中的孙胜完也是如此,渺小,不起眼。

她看着这家包装马车,一如既往充斥着柠檬烧酒的清香,紫菜包饭鱼糕的味道,还有现炒的花生米香,这里是偷懒的好地方。她和老板娘打了声招呼就进了包间,老板娘问她闵玧其怎么没来,她尴尬的挠挠头回答,一会就到了吧。

一会,顾名思义,时间上的暂时推迟,不会超过半个小时的“一会”。谁也没有想到,“一会”是竟然如此的漫长。

 

“玧其是不是不来了啊?这都几点了?”

老板娘如此说着,默默给呛到了的孙胜完倒水。

孙胜完接过水一口喝下,咋咂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我觉得,他会来。要不要打赌?”

孙胜完毫无用处的胜负欲在这次莫名其妙的爆发了,她拿出自己手机放在桌子上,志气高昂的嘚瑟样双手插兜。

“行吧,说吧赌什么,多少钱?”

“就赌我上次去迪士尼乐园买的巴斯光年!你不是一直想要那个吗?”

老板娘突然兴奋起来。

“成交!”

孙胜完从来不是冲动的人,可冲动起来比谁都疯。姜涩琪就是这样评论孙胜完的。

 

从白到黑真的是一瞬,而从黑到白却感觉两倍的时间。明明轨迹都是一样的,被太阳吸引而旋转,为什么,黑夜如此的漫长难熬。

孙胜完看了将近一百桌客人来来回回的进出,每次有个类似打扮的人进来恨不得看穿洞来。期待有多少,失望就有多少。

孙胜完坐到凌晨两点,独酌两瓶西柚烧酒,最后的狡辩都变成一声叹声,老板娘看她心情不好特意多给她了很多小菜,关心的问道:

“看你心情不好,最近是事不太顺吗?”

孙胜完一听就“噗呲”笑出来,举杯朝向空无一物的方向,然后一饮而尽。

“事事不顺啊,我是不是遭到什么诅咒了?”

老板娘一下子被逗笑了,上头的孙胜完脸颊通红也跟着呵呵傻笑。

玻璃杯在灯下闪烁着,桌上的酒瓶东倒西歪,眼前的世界也变的东倒西歪,连她自己都变成东倒西歪的。

闵玧其,到最后还是没有现身。

 

冬天很快过去了,围绕着他们的时刻依旧在大量生产着悬崖绝壁,生活貌似没什么不同,可孙胜完又觉得有什么开始了改变。

姜涩琪以及朴智旻终于从大众的视线开始消失,那件事情终于尘埃落定。孙胜完能看见随着樱花盛开之时姜涩琪的心也开始走出了阴影,看上去状态好很多,这是这年初唯一能让她开心的事,其余的就没什么顺心的了。

从电台节目被裁,到公司专辑推迟,再到圈内不知道从哪个风口传出“倒贴”丑闻。她们的品牌评价直线下降直接跌出圈,接二连三的广告解约,瞬间她就成了公司里用不上的废棋。她不得不接受时代的更新代换以及适应巨大的落差,但过程是痛苦不堪的。

 

闵玧其当然也听说了这件事。在那晚后偶然间看见了从电视台做完最后一期节目出来的孙胜完,垂头丧气,仿佛泄了气的皮球,盖都盖不住的黑眼圈,闵玧其笑了一下瞬间想伸手叫住她,但是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空中,像是被人按下暂停键。

世界都安静了。

 

孙胜完突然开心地挥着手,闵玧其看见,好像是个男人,仔细一看发现是她同公司后辈的成员。男人笑着和她挥着手,很自然地接过孙胜完手里的包,他们相视一笑。

而那样的笑容,他只见过一次。

他的尴尬,就愈发显得更加令他难堪。他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离开。他说这么大,是他头一次产生“找个地洞钻下去”的想法。

 

闵玧其就在那天晚上收到了孙胜完的短信,他回想起白日的背影,不言而喻的滋味。

她是要和我划清界限吗?

他拿起外套站在玄关处,直到感应灯熄灭,他才感受到了黑暗侵蚀的灼痛,无力而为,手里的外套又被放回了原处。他挠了挠头从抽屉里找出戒了许久的万宝路,点了根烟。

当空明月如个银盘承着一地清冷,透过窗户打在他疲惫的脸上,蒙上阴影的眼睛没有波动。他躺在床上,闭上眼却浮现出装满喧腾不息的雨水的眼,还有那似笑非笑的嘴角,这时才发现原来她连发梢都是带有情绪的,那个女人,在不知不觉中他可以在脑海中原原本本的将她默画出。

 

思念的伟大,是能让一个人失去矜持的理智。

 

“烦死了。”他说了一句,起身,立马套上外套跑了出去。再遇见孙胜完后闵玧其真的是做了很多他不做的事,例如,跑步。

 

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凌晨褪去浮华剩下的只有穷困破烂的衰败景象,雨包着闵玧其,雨声从远处飒然而至,霓虹灯被夜雨漂白,枯燥的脚步声一点也听不见。他跑着,奋不顾身的跑去。

 

但已经晚了。人去楼空,而孙胜完早已不见踪影。

灰色的天空,蓝色的街道。宣告着概率变成零的寒暄机会,鲜有的响声里有湿度,闵玧其和天空一起在雨中淋湿。

「只能原路返回了。」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撩起头发。

 Chapter4

这一年,不对,是上一年了,孙胜完在整理日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认识闵玧其已经快一年了,而自己却对闵玧其还是不够了解,并且在这过程中她也愈发弄不懂自己了。

「你到底在干嘛?」

那夜有些凉飕飕的,也多亏了冷风,她才清醒了一点。她在一地冷色的路上独自前行,边走边想这个问题。

「为什么?」

孙胜完在高中的时候关于“why”这三个字母组成疑问词写过几次文章,不过主旨大多是在宣泄自己压抑的情绪,以why开头,以乱七八糟的破事结束。

她不喜欢这个词,有种咄咄逼人的强势,在这个词说出来的同时,就代表着,无法避免你要去解释并且表达自己,而这个词的终结必须得到对方的感同身受或是赞同,要不然,why的下面就是另外一个why。所以她很少会去提问的理由也是因为这个,但她却自己开始提问自己了,这是这辈子她最讨厌的事情,而她自己却对着自己做出来了。

就像刚开始没有躲开闵玧其的试探,不回避闵玧其的邀请,以及到后期没有拒绝闵玧其的无理请求一样,是她自己导致了这样的结果,是她的犹豫不决导致了他们的渐行渐远。

而这些,却是在那晚她最厌恶的why当中总结出来的。这其中还包括:她对闵玧其有好感,但是不是男女之情,还有待商榷。

 

时间回到事发那天。在短信发出的这天,她去参加公司后辈徐英浩的电台节目。徐英浩作为元老练习生之一和孙胜完的关系一直都不错,再加上是美籍韩裔的缘故,孙胜完一直把他当成自家弟弟。

休息时间徐英浩看着憔悴的孙胜完不由得笑出声,还问她是不是最近犯相思病了。孙胜完可真烦徐英浩卓越的观察力,只好承认自己做错事和朋友吵架了。

“你想和她和好吗?”

徐英浩听完大概的起因,但是孙胜完向来做事谨慎,再加上有个编故事的好脑子,徐英浩压根儿都没想过这个朋友会是闵玧其。

“嗯嗯嗯。”

孙胜完连连点头。

“那你就和她当面说清楚,面对面的。”

徐英浩如此回答。

“啊?那万一

“反正我是觉得误会这个东西拖的时间越长,就越不容易消解。”

徐英浩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带上了耳机,故意不再给孙胜完任何提示,孙胜完一脸茫然地看着洋洋得意的徐英浩,真想上手打他一下。

电台结束后,孙胜完为了答谢徐英浩说是要请他吃饭,让他在楼下等等她。徐英浩笑着打趣道一定要请最贵的,孙胜完心想这次就忍着吧。

 

擦肩而过也不过如此,闵玧其看见了孙胜完,而孙胜完没看见闵玧其。命运的玩笑吧。可惜了孙胜完的饭钱了,这办法还没开始就被扼杀了。

 

这一系列的阴差阳错才造就了孙胜完心目中最凄凉的夜晚,月亮都和幽灵一样暗藏玄机,还有烟雾般缭绕的乌云,都是这糟糕心情的帮凶,而罪魁祸首却迟迟不肯现身。

凌晨二点孙胜完失魂落魄的走出酒馆。

「闵玧其,你真的是绝情。」

孙胜完想着想着,就委屈地掉了几滴泪。她很久都不哭了,但是这一年的几次泪都是因他而流。想到这,她就更委屈了。

 

人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而习惯的力量就是让人对失去刻骨铭心。

 

孙胜完不知不觉会去闵玧其喜欢的店打包几个不加辣的肉串,会在日本看见熊本熊就想起这是闵玧其的最爱,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都能看见闵玧其的影子。而她对此都是后知后觉,打包完,买了熊本熊的玩具后,她才想起来,孙胜完和闵玧其已经不是朋友了。

孙胜完用老套的“是我朋友的故事”为借口和姜涩琪提问,而姜涩琪剪着指甲听完来龙去脉后,若无其事的回答道:

“那你那个朋友就是喜欢人家。”

“诶?”

孙胜完一下子从沙发上蹦起来,姜涩琪想如果孙胜完练习的时候能够展现这超强的弹跳力该多好,而不是在家里的沙发上。

“你那么大反应干嘛?”

姜涩琪始终剪着指甲,淡定的说道。

“不是你确定吗?”

孙胜完很快又装作无所谓的态度,坐在沙发上吃起葡萄,一颗又一颗,塞满了嘴。

姜涩琪一脸平静,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过孙胜完一眼。

“怎么不信?难道说的是你的事?”

孙胜完再一次没有收住,从沙发一跃而起。

“怎么可能?!不是我,真的。”

姜涩琪抬头看了一眼破绽百出的孙胜完,无奈的摇了摇头,心想,这么傻是怎么拿的奥巴马奖的,是用脚拿的吗?她看了一眼傻脸的孙胜完,肯定了心中的猜测,她就是用脚拿的,绝不是脑子。

 

「她喜欢他?」

这怎么可能,孙胜完想着,把最后一颗葡萄塞进了嘴里。

“我不喜欢他。”

孙胜完口口声声这样反驳着自己,反驳着自己心中的躁动。她不敢从这个设想向下再深入推进,怕在那中间,会出现她无法预料的结果。

看过姜涩琪盛大的暗恋从欢喜到失望的她,实在无法再敢去尝试,当然并不仅仅因为这个,她的确是个恋爱白痴。

初中的时候压力大吃的很多,孙胜完就因为这个吃了不少苦头,到现在也是这个,压力大了就会不自觉的塞满食物,以此来释放很多无法言语的心情。

她的体重一直是上下波动很不稳定,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喜欢她的人自然也是少之又少,更别说恋爱了,连个恋都不敢说出口的人,搞不懂什么是喜欢,弄不明白爱情和友谊的区别。

 

姜涩琪看着在自己床上自言自语的孙胜完,淡定的吃着桃子,靠着墙,敲了敲门。正在自我斗争中的孙胜完吓了一跳,差点掉下床。

“吃桃吗?”

姜涩琪拿着吃了一半的水蜜桃走到窗边,她身上带着一股果肉味,更像是东南亚芒果肉的香气。比起甜的腻人的水蜜桃她还是喜欢黏腻腻的芒果。

“我要吃芒果。”

孙胜完低着头不去看姜涩琪意味深长的眼睛,不想去分享什么,她转头摸着玩具,到头躺下。

“吃什么芒果,我看你像个芒果。赶紧起来。”

 

姜涩琪把吃完的桃核扔在窗台过期报纸上,花边新闻上沾着桃汁变得皱皱巴巴的。孙胜完心想,自己的人生也真是和这湿漉漉的报纸团差不多了。

她被姜涩琪拉起来,被迫进行了视线交流。孙胜完来回躲闪还是没能赢过姜涩琪。她发现是自己眼睛实在太弱了,无论对手是谁,记忆中她就没赢过。

 

“对,那个朋友就是我。满意了吧。”

孙胜完有点生气的说道。

姜涩琪也没有回答就是一直盯着她看。这让孙胜完更生气了,因为那个眼神让她想起晚会那夜里闵玧其,使她恼羞成怒,总有种做贼心虚的滋味。

“我并不觉得我喜欢他,那是你的判断,而我的大脑告诉我并不是这样的。”

姜涩琪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盯着她走神儿。

孙胜完虽然在气头上但看她一直不回话的样子又有些担心,上手摸了摸姜涩琪冰凉的手,姜涩琪也没有反应,只是愣在那里。

“你怎么了?说话啊。出什么事了?”

“你说出什么事了?我给你做布朗尼。”

姜涩琪突然眼里放光,反握住孙胜完的双手,拉起小拇指,又顺带盖了个章。

动作行云流水宛如彩排过的舞蹈动线,孙胜完想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灵巧了。

“你说好的,可不能变啊。其实我就是想告诉你,今天下午活动取消了,下午两点半去公司开会。”

孙胜完被这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搞得一头雾水。

“那你刚刚…..

孙胜完刚想发火就被姜涩琪打断了。

“哦对了,我刚刚只是突然想不起来几点开会了。好了就这些,晚上别忘了我的布朗尼,我要多一点的曲奇饼干。再见。”说完,姜涩琪就如同一阵烟跑走了。

每当被耍了的时候,孙胜完都会说迟早有一天她要把这样原封不动的都还回去的,可没有一次是成功的。这次也不例外,孙胜完朝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扔了个抱枕,她的反应总是慢过姜涩琪逃跑速度。

 

在宿舍的另一边的房间,又拿起一个桃啃起来的姜涩琪心满意足的躺在床上哼歌。

“叮咚,短信来了~”

可爱的短信提示音。

姜涩琪点开一看,“噗呲”一声笑出声,但不敢大声生怕隔壁偷听到什么异样。越往下看,她的笑容就愈发灿烂了。

“呀~我真是太伟大了,太伟大了。”

姜涩琪如此翘着二郎腿臭屁的感叹着什么。

 

真的很奇怪,孙胜完这样想着。什么都很奇怪,都不按着她的意愿去发展,什么都要和她对着干的即视感。她就像被抓进水族馆的海龟围在里面,任凭周边游客欣赏玩弄,那真的难受极了。

 

吃了一百个红薯却不喝水那般的憋屈。

她的活动减少就有了大把的时间去胡思乱想,仿佛年少时本该疯狂的时间倒退到不该意气用事的此时。她觉得她正在陷入一个自相矛盾的怪圈,或可以说是一个死循环,没有出路。可她明白却依旧陷入于此。闵玧其就是迷宫,孙胜完说越来搞不懂闵玧其了,明明很相近却又遥不可及。但恰恰是这样说近不近的尴尬的距离,让她一直迈不开脚,张不开嘴。

孙胜完夹杂自我与冲动的缝隙,稍稍的作出偏于哪的趋势时,另一半的墙就会压迫着她再逃到缝隙。谨慎是她的优点,也是致命的缺点。说好听了就是谨慎,说不好听了就是优柔寡断。

 

练习生的时候,老师还有理事说她,做事粘乎乎磨磨唧唧的,没有干脆利落的大气劲儿。其实她自己也承认,就连买东西都有选择恐惧症,何况是她一窍不通的爱情。她的外号是金艺琳起的,说是遇到一点点挫折就会缩回壳里面的海龟。孙胜完问她为什么不是乌龟,而金艺琳告诉她,海龟比乌龟更厉害能从太平洋逃到大西洋。

 

孙胜完的人生态度就是能避則避。不必要的麻烦绝不沾上边,脏水绝不去趟。所以才造就成现在这幅不明不白的模样。

她低下头叹了口气,拿起进口的芒果干啃了起来。旁边的姜涩琪依旧吃着水蜜桃,滴答滴答,桃汁就滴上睡衣上。

 

姜涩琪自从那天起似乎开始了一些不可告人的勾当,她的表情和动作都出卖了她,可她却仍以为孙胜完一无所知而沾沾自喜。不过孙胜完每次看见姜涩琪迫不得已撒谎的时候,都会认为肯定有难言之隐,所以不去拆穿。例如,被朴智旻拒绝的时候红着眼说自己没关系。

 

这次也毫不例外,她没有说话。但心里估摸着能猜到她的小算盘算计着什么东西,无非就是她和闵玧其的一些琐事。

孙胜完嫌弃的看了一眼姜涩琪,把纸巾递给地,然后拿起桌子上的报纸扔过去。

“垫着报纸吃, 都多大的人了还嘴漏。”

姜涩琪装作若无其事的把朝鲜日报垫在腿下,接过纸巾擦去桃汁。

“我俩的事你不用瞎参合了。”突然孙胜完这样说。

“呀,你怎么和他一个德行,那么无情,好心当成驴肝肺。”

“嗯?什么?”

“哎呀,之前闵玧其那个家伙也这么和我说了,让我别管。”

 

姜涩琪气汹汹的把吃完桃核和黏稠的纸巾搓成团扔进垃圾桶,头也不回的进屋了。孙胜完有点懵还没反应过来。

 

走之前还留了这么一句话。

“我看你俩什么时候能和好,哼。”

 

孙胜完瞬时间觉得自已应该,不是应该,是必须和闵玧其和好了。她立刻打开手机给闵玧其发了kakao。发完,她就后悔了。

“闵玧其, 咱们是不是应该停止这个幼稚的冷战了。”

不到两秒。

“是的,难得孙胜完能聪明一回。你到楼下,我在下面。”

 

孙胜完惊诧地跑到阳台去看,黑漆漆的夜晚,该是无人知晓的地方却有个熟悉的头顶,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就像融入进去了。

孙胜完大脑瞬间无法思考,但身体还是诚实地作出反应,还没来得及套上大衣就跑下楼。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才有种她还活着的实感,连穿着标配黑色卫衣皮夹克外套还有踩冰的马丁靴的形象,都像印刷报纸头版头条那样清晰明了。

 

她说不出话,他也只是看着她。需要一个爆发的契机。

沉默中视线是自由的,想象也是不受控制的。

思绪和悲伤,寒冷和哈出的白气,国巾和微笑的眼,都是让人无法抗拒的。闵玧其边摘下围巾边走向孙胜完,把围巾套上去,距离瞬间就变得很危险。

到头来,感情,根本就不需要距离上的保持或去纠结正确与否的理智。什么都不需要。孙胜完看着闵玧其的脸发呆,他敲了她发红的脑门儿问她为什么不穿外套。

 

孙胜完没回答,红着眼抱住了他。闵玧其愣了一下,无奈的笑着拍着她的背抱着地。天很冷,但他很温暖。

 

后来闵玧其问她为什么突然这么主动,孙胜完说那是头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存在可以让她如此心安,他说看见闵玧其的那瞬间她就已经无法忍受了,她才发现自己的生活已经她才发现自己的生活已经渗透了他的很多,已经无法割舍了。

 

最重要的是,她害怕了,害怕完全的失去了他。闵玧其听完臭屁地一笑说:“原来我对你这么重要啊。”孙胜完烦躁地拿起抱枕扔了过去。

 

“你女朋友都不会生气吗?你这样跑过来。”

闵玧其喝了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什么女朋友?你听谁说的,我没女朋友。 

闵玧其一脸正色地回答。

“啊?我听那个正勋哥说的啊。”

“那哥怎么净胡说八道。没有的事,我刚失恋就找女朋友是不是也太混蛋了点。”

“怎么会这样……但我觉得你充分像是能做出这样事的人,就没怀疑。”

 

这话一说,闵玧其立马气得脑充血,两眼发花想揍人。孙胜完吓得连忙边搓手边喊大哥我错了。见他没反应,她红着老脸说我这不都表明态度了,闵玧其才装模作样的继续和她碰杯。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孙胜完吃了根鱿鱼腿,犹豫地问道。

“男女朋友,恋爱关系,同意吗?”

闵玧其很淡定的喝着酒回答。对面的人小脸红扑扑的,点着头。

“嗯..

孙胜完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的恋爱竟然这样平淡无味的开始了。

 

Chapter5

 

闵玧其和孙胜完真的是天合之作,恋爱这方面真的都是迟钝得很,以至于他们恋爱开始了,也没有人发觉出来。

直到闵玧其到久违回归一次年末颁奖礼的红毛待机室串门,不分青红皂白理直气壮的坐在了孙胜完旁边的时候,旁边的啃着三明治的姜涩琪差点下巴脱臼。

基本上是大眼瞪小眼了。

 

“你俩

姜涩琪嘴里的生菜差点掉出来之前,闵玧其嫌弃的朝着因未预料到的独家新闻而咋呼的人群点点了头。

随机立马转头看吃着墨西哥热狗的孙胜完,她也不堂皇,将身体微微朝向他对他莫名其妙的一系列动作已经司空见惯。

“吃什么呢?”

孙胜完往边上挪了下给他让位置。

“看不出来吗?热狗。”

闵玧其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伸出手指了指热狗。孙胜完看完无奈地笑了把吃了一口的热狗递过去。闵玧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接过热狗,只是低下头咬了一口。

最暴击的还不止如此,孙胜完竟然云淡风轻地用手指轻轻擦去闵玧其嘴角的番茄酱。

 

“热狗事件”后,他们的恋爱就通过多张口传遍了偶像圈的大街小巷,主力当然是姜涩琪。孙胜完把单身许久在孤独的世界里瑟瑟发抖的姜涩琪堵在墙角,质问她是不是她放出的消息,姜涩琪可怜兮兮地反问道,闵玧其这么大张旗鼓地宣传你怎么不说他。

这么一问,孙胜完竟然没话说了。

 

所以在红毛回归后的防弹回归时,孙胜完抱着闵玧其应该把消息也放给了金硕珍那几个的心态,理所当然的敲敲防弹的待机室门就进去了。

目光迅速锁定蜷缩在沙发角落的一团,疲惫的黑眼圈,皲裂的皮肤,翘起的棕发,孙胜完没叫醒他,悄悄地摸了摸他的头。

寂静中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几个人,例如金泰亨,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使劲的揉了揉眼睛。

“呀!孙胜完你怎么在这。”

金泰亨在反复确认后才敢确信孙胜完的存在。孙胜完一脸懵,心想自己为什么不能在这,孙胜完的疑问反倒让金泰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刚换完衣服的金南俊一出来看见孙胜完吓了一跳,看了眼正在她抚摸下熟睡的闵玧其瞬间明白,连扯带拽把金泰亨给拉走了。

 

闵玧其睡着的时候极其怕冷,却在靠近窗边的位置睡着了,基本上每次都可以在彩排前冻醒。可这次意外的是化妆师把他叫醒,看见身上的印着尼莫图案的毛毯,连他自己都不自觉的流露出往日不同的温柔。

Wendy真是个好女孩吧,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

化妆师如此说道,闵玧其低着头笑着摇头。

“是我更喜欢她。”

 

团体活动停止,接二连的服役的新闻一出,只有他因为车祸落下的祸根免除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铺天盖地的恶评负面新闻,他说还不如去军队。

无所事事的闵玧其把自己锁进工作室里昼夜不息的敲着键盘,所有人都进不去,连下个月去服役的金泰亨都没能进得去,除了孙胜完。孙胜完有一天结束行程打包了炒年糕、鱼糕还有几罐百威摁了密码进去了,无视了闵玧其微微发怒的眼神,自然的坐下,自然的聊天,自然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有的时候比起千言万语的安慰,一个眼神或是一个拥抱来得更温暖。就像现在,让你知道在这孤军奋战的世界里你还有我。

 

“人痛苦的时候喜欢在别人身上找问题,因为这样更轻松,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并不是你的错。”

孙胜完翘着二郎腿边打开啤酒边啃着鱿鱼腿,若无其事的说道。

“你每次一定要以这样的形象来安慰人吗?”

闵玧其笑着接过啤酒,无奈的摇头。

“干嘛?我这样开始嫌弃我啦?“

“得得得,说不过你。”

闵玧其工作的时候喜欢点着蜡烛,后来他发现发现孙胜完不喜欢蜡烛 香烛一类的东西,如果摆出来就会立马吹灭。起初闵玧其对其还会诧异去问她,她从来都不回答只是笑着用毫不相干的话打马虎眼,后来闵玧其就不再过问了,他也明白无论关系再怎么亲近,有的东西这辈子就不应该说出口。

 

距离,对于有伤口的人们,还是需要的。人不是工厂里制作的机器,所以人是特别的,用途、内心的颜色与香气,就算稍微碰一下都会痛的弱点真的是迥然不同,要长时间观察才可以稍微捉摸到那个人的轮廓。而闵玧其真的太了解这样的过程,所以他只是在等待,一个可以坦诚相待的机会。

 

孙胜完经常晚上等着作曲结束的闵玧其在工作室睡着,蜷缩着身体,双手紧紧地抓住衣袖,眉头紧皱,或是眼角闪烁着泪,闵玧其想起最初看见她在待机室里“醒酒”的样子。但无论怎样醒过来的孙胜完总是笑着的,虽然他认为那笑容是伪装起苦涩的糖衣,可他没有揭穿。

因为秘密并不是包裹着甜蜜的巧克力或是糖果,更像是需要皮肤的庇护的血与肉,往往谎言的存在,是迫不得已的,为了爱的人,这也是一种保护。但他没想到,在他犹豫的时间,坦白的机会这么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这天从孙胜完进门他就察觉到了一丝怪异,他没有说。

“呀!闵玧其,你知道吗,有人说我虚伪轻浮,还有看见我纹身说我过去霸凌的。你敢相信吗?”

喝得半醉半醒的孙胜完摸着自己胳膊上的小小的缠绕的带刺的蔓藤,支支吾吾的说着,又顺势喝了一口酒,而闵玧其不去看她,面对着黑暗中发光的屏幕不做声。

“呵,搞笑吧,为什么人总是随心所欲的试图用三言两语去定义别人呢,他们知道我为什么纹身吗?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我要符合他们标准,我累了,真的累了。”

闵玧其一直不说话,面对黑暗的脸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孙胜完看他不回话,就继续说。

“今天我和姜涩琪吵架了,她问我为什么总是隐藏自己,她说认识我快十年却一点都不懂我。你知道吗,我当时一句辩解的话都没说出来,我也不明白,不明白我自己,大概我她说的就是空壳吧。其实我也害怕,真的好怕,没有一天不是从梦中惊醒的可我必须这样活着,你知道吗,我必须必须这样做。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你能明白吗?ㅅㅂ我在说些什么啊

 

孙胜完大概是醉了,嘴里嘟囔着拿起红酒瓶。闵玧其立马起身抢走了喝得只留底的红酒,她突然看着皱紧眉头冷漠的轮廓爆发出笑声,睫毛间都是泪,泣不成声的喘息充斥着狭小的空间。

冰凉的酒杯,冰凉的背影,冰凉的眼。闵玧其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般狼狈的她,既熟悉又陌生。怎么说,在他的印象里她向来是个做事滴水不漏、仪表端庄的女精英,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甚至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是精准的。而现在的她却是伏在他肩头上痛哭流涕的,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充满伤痛的软弱的人。

他抱着她,平常伶牙俐齿的嘴也吐不出一句简单的话,只能轻拍着她的背,重复着没关系。

孙胜完一点点扯开自己衬衫,裸露的肌肤一览无余,包括触目惊心的伤疤和黑漆的纹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指着自己的心脏说:“从那天起,它就已经死了,孙胜完也是在那天死了,不复存在了。”

她的声音颤抖着,像是沙哑的从深处的呐喊。

“你问过我吧为什么要纹身。”

“是为了不要忘记羞耻的活下去,为了活下去。我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我做错什么了,要这么惩罚我。”

 

孙胜完低下头。

黑色的藤蔓缠绕着尖锐的刺伸往心脏,大波斯菊突兀地出现在血迹般蔓延的图腾中央。闵玧其不知不觉也红了眼,他看着被拆成碎片的灵魂,不知道该说什么,而这痛苦本身,就在告诫他不该随意开口。

他无法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去开口,在开口的瞬间,他就会变成那个凭着三言两语去定义、去曲解,她所厌恶的那种人。

 

闵玧其脱下衬衣披在她身上,捧起她垂下的头,吻了她的颤抖的唇。吻上她的瞬间,他也忍不住的落下泪。

 

有的时候比起千言万语的安慰,一个眼神或是一个拥抱来得更温暖。就像现在,让你知道在这孤军奋战的世界里你还有我。

 

孙胜完看着闵玧其的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我有个故事,你要听吗?”

 闵玧其对上她的眼,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二十年前,具体孙胜完说自己也记不得了,那段褪色的时光到底是人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作祟,还是说她有意的将它忽视氧化生锈的,她说不明白,也不想理清,她还记得那个苏格兰心理医生对她说的:“人生是艰难,为了更好的生活,遗忘是必不可少的工具。”

所以每当那段时期潜伏着动摇着日常的时候,她一直都在祈祷着,上帝所经之处必将带走那苦痛,但事实上,上帝的恩赐似乎一直都在推迟。

 

大概是她搬到加拿大后的事。

邻居家长着美剧里标准外国人长相的金卷发蓝眼睛小孩,凭借着超常的亲和力,不到一周就和新来的孙胜完一家打成一片,其中年龄最相近的孙胜完成为了她的闺蜜好友。那个小孩叫罗茜,是荷兰阿姆斯特丹移民的后裔,是这个社区有名的活力素,人见人爱的小天使,和内向害羞的孙胜完截然不同的存在。

 

但对于孙胜完来说,比起天使她更像是清醒时无法触及的梦境般的存在,是加拿大干燥天空下飘过蓝色枫叶,是她隐藏在心底用力的燃烧后残留的灰烬。

 

那天是学校放假的周六,孙胜完的父母却有了紧急的情况要出远门,住校的姐姐和同学约好了一同去朋友的生日聚会今晚不回家,于是自然而然的她就被托付给隔壁罗茜家。大概从这开始,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小学生的孙胜完抱着玩着试试的心态提议了假扮角色游戏来消遣无聊又犯困的午后时光,平常就对这些感兴趣的罗茜自然没有拒绝,装模作样的套上她的黑色浴巾,孙胜完看见了哈哈大笑。

自娱自乐的把戏对于工薪族双亲的孩子来说简直是手到擒来。她们玩的很开心。罗茜拿出她脏兮兮的水晶球,点燃了柜橱里掏出的红色蜡烛。

罗茜咯咯的笑声惹得她痒痒的,于是她也跟着大喊起来。

孙胜完点燃一根火柴,灰红的窗帘营造的神秘氛围,她们笑了起来。从窗户里钻进来的秋天带着她的气息。

 

孙胜完想不起来在那个秋天的房间里灰红色如何燃烧起来的,张牙舞爪的火吞噬着她,她想拽着罗茜跑出去,可身体却跟不上意识自然下坠,她摔在腐朽的木板上,身上是火,连想要伸出抓住罗茜的手上都沾满恐怖的红色。

 

她靠着窗户伸长了手,据说,消防人员从窗户看见了她的手,于是第一时间救下了她,而罗茜,早已消失在火海。最后的记忆仅剩下是那双红色中依旧是淋湿的蓝色眼眸。

 

火灾之后,孙胜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连“如果我拽她一把,就不会 的话都说不出口。精神科医生说她得了失语症,但孙胜完一直觉得自已根本没有病,她能说话,思维清晰,能够表达她的意愿逻辑情绪,但是她不能说。她的思想在斥责着她完好无损的灵魂。她对自已说起码要失去这些,才能抵得清一点点的罪恶感。就好像她的大脑理智分析得出:你必须要这样,否则,你会得到更多的谩骂和斥责。到头来,她还是选择了逃避,选择了她最恐惧成为的那种人。

再之后她就搬家了转学了。即便罗茜那家的父母没有责怪她一句,但孙胜完的父母依旧认为应该不能再让他们看见她了,于是在住院治疗半年后偷偷摸摸的离开了这个村庄。

 

再后来,第一次纹身,是在孙胜完持续一个周没进食后被拉去看心理医生之后,就是那个经常登场的苏格兰蓝眼睛。时隔一年半,孙胜完终于开口说话了,但由于过长时间的停滞状态,组织好的话到了嘴边却破碎不堪不成句子。孙胜完的家庭像是恢复了往日,但他们都明白,都回不去了。

 

‘redemption.’

 她将救赎纹在左胸口,为了让自己记住。

 

 

 

闵玩其自述①

 

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我仔细地想了很久,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是第一次见到她,也许在很早之前我们就见过,但是准确的讲我脑海中的第一次痕迹是在首尔歌谣大赏后台的自动贩卖机旁边产生的。

 

她站在那里手托着下巴在苦恼,而我只是单纯和她怀着同一个意愿站在她的后面。我认识她,她是Wendy,唱歌很好。

 

这种偶遇不是稀罕事,趁着这个机会从互相认识发展到相爱的偶像我倒是见了不少,不过我不太欣赏这样的做法,从未尝试过。但不至于是厌恶或鄙视,只不过是我异常的心在作祟,我是从心底尊重并表示理解的,这是真的,我发誓。

 

退去光鲜亮丽的外壳,我们也只不过和奔波在高楼大厦间的数万行人一样。我们也都只是凡人,有着七情六欲忙着养家的俗人罢了。对异性的渴望,或者直截了当地说性欲,这东西是人天生带来的,是人的本能。我们也会一见钟情会恋爱会吵架会约会会分手,虽然表达方式和进行形式不太相同,但也不像大众所想的那般不堪入目,所以我说理解。但我依旧自持清高回避这个,大概是因为我是个异类。

 

说远了,话题回到第一次见面。

她看见我,没说什么紧忙摁了按钮,不过我猜她应该不喜欢芒果汁。讲真我刚开始没有抬眼搭理她的想法,虽然这么说有点自恋,不过想拿我们炒作的人比比皆是。我装作看着手机等着她离开,孙胜完突然转过身来朝我鞠躬。

 

“前辈您好,今天的舞台真的是很精彩。”

是客套,因为我们的舞台还没有到顺序。

 

我瞬间无语凝噎,有些生气,于是想看看这个没有眼力见的后辈是谁,瞬间,我抬头就对上了她那神奇地感到熟悉却又倍感陌生的眼,笑盈盈的,十分礼貌的双手合在一起,怎么说,任谁看都会说她是个很有气质家教的孩子。但是,我的心不单单对她产生这样显而易见的联想,取而代之是无法言喻的情绪突然像黑乎乎的粘腻的污水压在胸口,悄无声息的侵满全身每一个细胞。虽然孙胜完挂着完美无缺的笑容和我道别走开了,但那种压抑不适迟迟不肯离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暗暗地想:真是个悲伤的人。

 

投币,摁下可口可乐,弯下腰去拿才发现她没有拿走那瓶芒果汁。她不喜欢芒果,这是我给她的第一个标签。

 

再后来我们相遇的机会几近于零。所有活动都完美的擦肩而过。我记得那次偶然,但是命运却不肯让她延续,于是我告诉自己,也许只是个偶然。

 

不过很快,我开始准备solo专辑,需要一个女声feat,但是没有合适人选。其实有人毛遂自荐,我都拿着不适合的借口回绝了。我猜那刻是我脑海中闪过偶然的痕迹在控制我,我心甘情愿地接受,于是我装模作样的想推荐起和我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孙胜完,要是这样我估计工作室该乱套了,光金泰亨一个人就够他受的了,别说金硕珍这哥了。幸好,有眼力见的人替我开口说了。

 

我想去了解她,准确说,是破坏,安逸的外壳,理所当然的虚伪,滴水不漏的微笑,机械化的客套,我都想去破坏,虽然很恶劣,但是那时候我已经无路可逃了。

于是我开始观察,和小学时布置的小动物观察日记暑假作业差不多。孙胜完观察日记,我开始给自己下了个程序,算是让自己在这个摸的到底的圈子里不至于随波逐流的程序。很少有人不会为纸醉金迷而痴心疯狂,而孙胜完恰好正是那少数人里的一员。

孙胜完的电话我一直都有,因为录音工作,在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事情当作借口可以联系。几次年末舞台还有颁奖典礼的后台都再也没有那次偶然的相遇,甚至我刻意在自动贩卖机前停留多时,遇见过除了她其他所有成员。碍于面子,我也不好不分青红皂白上去问孙胜完在哪,我只好尴尬的接受他们的问候据下许久没摁下的可乐。

最后终于让我逮到了。

她站在贩卖机前发呆,手里握着苏打饼干。我静悄悄的靠近她,她吓了一跳拉开距离。我哭笑不得,故意挖苦她为什么在走廊吃东西,她还是老一套的应付,可惜我现在不吃这套了。

我故意拿走她的一块饼干,头也不转的离开了。

我想,我的背影大概会告诉她一些隐喻。可能她看不懂,就像我从她的背影里只能看出悲伤这两字般,大概,也只能看见只言片语的孤独罢了。我们都是围着高墙的孤立于世界的outsider,大概。

 

晚上她竟然发短信过来,我很惊讶,也有点开心。虽然不是什么愉快的内容,但大体我还是开心的。

自那次开始我就多次反复无常的邀请她,但大多是玩笑形式的试探,是纠缠吗?我觉得不是。其实这在其他人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了。也无是个小小的玩笑,但可能她当真了。有天不再对我的玩笑一笑而过,而是回了句“地点时间前辈安排好了吗?”这么一问反倒把我问懵了,我赶忙发了个“当然”。

 

我和孙胜完第二个结点就从贩卖机过渡到了酒。酒这个东西真的是个宝贝。

我同孙胜完的几次同饮后,她对我放下了许多戒备,坚不可摧的装置终于向我透露了一点点破绽。我知道她不爱吃鱼饼,不喜欢水蜜桃味的汽水,喜欢吃巨峰葡萄,意外的喜欢嘻哈音乐,喜欢XXL的宽松套头卫衣,她说她经常穿成这样去弘大,因为那里都是穿成这样公演的学生,她并不奇怪。她还喜欢生啤,满满的一大杯,一饮而尽,但酒量却不怎么样,不过比姜涩琪那丫头好很多了,起码喝醉了不会变身成美少女战士。

我知道了她很多,喜欢的不喜欢,完美下面的缺点,穿衣风格到饮食习惯,多少比起一年前空白纸状态来说,这张试卷上至少已经不是零分出局了。但我还是看不懂,看不透。她笑着,可是眼睛确实悲伤的、痛苦的,身体是欢快的,而影子却是哭泣的、稀薄的,让她整个人都像是飘在空中不受重力影响的苹果,而我是树下的牛顿,迟迟等不到那苹果的坠下,我悲观地想,照这样发展下去,这世间恐怕不会存在万有引力了。

 

孤独的人互相吸引。我一直如此坚信着,没有科学道理,是我如此执着的宇宙法则。像是行驶在各自轨道上的孤独的行星,循环往复的过程中我发现了她,和发出同样电波的星球,孤独的空虚的金属块儿。于是我向前推进,和她保持着同样的线速度,可平行的距离让我压根儿无法靠近她。于是我悄然无声的改变了轨道,改变了法则,改变了那生活在宇宙中存在了数以万年的规律。

我改变了自己。

我靠近了她。

可我兜了太多圈子,真的她向我撩起那层纱的时候,我却退缩了。那墙后面的世界,在在高塔里的长发公主,会欢迎我这个异乡人的到来吗?我可以将她带出她所居住的城堡从而走向荒芜可怕的世界吗?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的三分钟热度在作祟呢?是我一厢情愿而公主压根儿没有逃脱的想法呢?

都是可怕的假设。还好我能找到蛛丝马迹推翻其中的几个。以此我才好继续我孤独的程序。

 

我不由得的在多次和她喝酒聊天后思考起,这件事情的起因,以及设想此后的结果。我提出这些问题,却一个像样的答案都无法拿出来让我自己心安理得的窥看她的内心。我想是心虚,因为我的存在还不是那么必不可少,就没有理由去偷窥,更没有资格说去解放。

孙胜完是个柔弱的女人。我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把她吓回那个人烟稀少的极乐世界,那样的话,我想,我将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带笑的眼睛,还有向我,单单只是向我才可以发出的抱怨和小脾气,粉红色灯光下异常明亮的指甲盖。

我心知肚明,现在我面前穿着XXL嘻哈卫衣带着洋基队蓝色棒球帽,举着酒杯扯着胡话的女子,是从古堡里出走的长发公主,是那个有着七情六欲的女人,是卸下舞台的孙胜完。

大概。

这样的动人的,可爱的,迷人的她,我真的可以这样仅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好奇和无处可放的想象而这样打破它的平衡吗?说实话,到现在我还是没有找到答案。但心境却和那时的我截然不同了。

 

后来她多次主动约我出去,多是憋得一肚子委屈没地方说想起我这个存在可以吐苦水才约的我。我不介意,但每次都要用几个玩笑捉弄她几下,才会乖乖的听她长篇大论。

她在说,我也在想,我对她可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呢?或者,她对我又是什么样的存在呢,不过每次有了头绪的时候,宴会就结束了,思绪像只蝴蝶随着她的身影又飞走了。

 

这个问题直到那次活动,才彻底有了头绪。从我穿着拖鞋飞奔,到冷嘲热讽起不怀好心的傻大个,再到拖着喝醉的孙胜完送她回家,到我到了家才因有痛感的脚趾头而皱起眉头。我躺在空无一人的客厅,感受着内心深处的声音,只有机械有序的心跳回响,还有窗外铛铛的电车声。

 

我很困,但又睡不着,我想了很多,但都不成逻辑。最后闭上眼,却只有那张脸,我用完所有的思考能力绘制着在雨中淋湿的蓝色背影,闪着泪珠的眼睛,喝醉的脸庞,她的脚踝和能说出咒语的唇。

 

最后我筋疲力尽,只好承认:我很想孙胜完,很想,很想。到了冬天,我确信了我心中的疑问,却依旧没有看清孙胜完,这个我又爱又恨的女子。

 

我们的组合活动差不多是要终止了,一是已经组不成个合适的队形了,二是姜涩琪和朴智旻的绯闻,闹得沸沸扬扬的,结果公司还是按常规处理了,是的,并没有询问过朴智旻。

朴智旻那天带着亡国的脸冲入工作室,我起初以为只是姜涩琪受不了朴智旻的臭脾气要和他说拜拜,结果,发生了比我设想还要严重一百万倍的事情。

 

他的手机号,SNS反正一切能与外界沟通的设备都被中断,我估计那边该乱套了,不,应该是已经乱套了。因为破天荒的姜涩琪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了。

 

我看着捂着头不知所措的朴智旻,默默的把电话给他,这件事毕竟我是外人,不好判断,但要出于同组合二哥的话,我肯定会帮他挂掉电话,不过要出于和姜涩琪怀着同样的心境的暗恋者,我会帮他接起电话,可惜,我现在只是这个不幸成为扭曲的网络时代祭品的弟弟的哥哥,仅此而已,我能做的只有尊重他的选择。

 

他看了电话颤抖着手指在空中停滞,他咬着嘴唇,另一只手则是紧紧握住了自己的衣角,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般用力。

朴智旻没有接起电话,那电话铃声戛然而止,空中瞬时弥漫开时针滴答滴答,我说不出一句安慰,我知道任何语言在此时都会苍白无力。朴智旻挤出一个十分狰狞的笑容和我说:“玧其哥,公司让我去服役了。”

我摸着他的脑袋,责怪了他一句。

“别笑的那么难看,真丑。”

朴智旻立马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我和他都看得见,这代表着什么。我在两年后的冬日听见了破碎的声音,现在那声音微弱的穿过墙、穿过时空隧道,撞击着朴智旻的心,噗的一声,就坠入火山口湖底的泥潭里,死掉了。正如我回打给姜涩琪电话里的哭声一样,她的影子也淡薄了许多,受伤的灵魂,我向她宣示着一场梦的终止。

 

姜涩琪再也没有打过来,两个月在酒席上偶然遇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喝酒、耍疯、闹腾、但我知道,姜涩琪已经不再是那个姜涩琪了。

 

首尔的冬日总是充满着大大小小的离别,我的冬日也迎来了离别。

 

 

闵玧其的自述②

 

朴智旻进了军队的冬天,我向她告白了。不出意外的长发公主还是逃不开那神秘的城堡,我失败了,我想我大概不是那个解救她的王子。不过说来也是,王子什么也实在是和我大相径庭。

她笑着说:“别开玩笑了。”

我说不是玩笑。她僵住,随即宣告游戏结束。

 

那刹那,从百叶窗透过的光影变幻让整个空间宛如浸泡在深海中,时间停滞在她回头向我露出尴尬的笑容的那刻。话语在时光的凹坑死去,无声的沉积在火山口湖黑暗的湖底,死一般的寂静。我想了很多,亿万千百十,我无法计算那刻爆发的思绪,良莠不齐,我实在无法将烂成一团的秽物从仓库搬出来一一清理。于是他们就这么被我放置在无人知晓的位置自生自灭,和我破烂不堪的心一样,长满灰色的霉菌。

 

等到我回过神,狗血情景剧早就换成晚间新闻,她早就不在了。而这样的结局,不是没有预料过。其实,在我说出的那瞬间我就明了。这没有结局的游戏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是不被看好的令人唏嘘的赌局。而事实上从开局到收尾,只有我一个人抛下命运的骰子,拿起扑克牌,扔下赌注,开了局。

我想起了一句话:一切都是想象力的错误。如果硬要问我到底从哪里错了,我想,大概是是最初的贩卖机开始,从我自以为是的用浅薄的认知试图去概括开始,从我开始对她感兴趣开始吧。大概这就是人们说的,喝了泡菜汤吧(韩国俗语,自作多情的意思)。

 

我开始了没有孙胜完的生活。浑浑噩噩,我没日没夜的投入工作里面,短短的一个月我就已经做出了接近半年的量。团体活动大概定好了日期,说是最后一次的团体行程了,现在除了已经在服役状态的三个人以外金泰亨也该去军队了。大概两个月时间,我没有去电视台,以专辑准备和身体问题为借口推辞了一切公开行程,一是为了认真准备专辑,二是为了避开她以免给她造成困扰。我挺胆小的,像只老鼠有洞就钻。但躲不是长远之计。

 

直到那天有事去了趟放送局偶然遇见,我才明白自己是多么的怀念着那段时间。她笑着和她的后辈聊天,丝毫没有注意到我。但那并不影响我想起那块在宇宙孤独的行驶的金属,我的世界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蓝雨,像是迷童渴望着金色出口。

阿里斯托芬说到每个人都在寻找着自己的另一半中度过了自己的人生。男男、 男女 、女女,劈开了一半我们混沌的像只无头苍蝇寻觅着被割裂的分身。而我却又自以为是的认为那孤独的金属块儿就该是我人生中的必然性。我目送着她的离去,不由得悲伤的想:我是多么的爱着这个女人啊。这大概是第一次我用“爱”去描述一个漠不相干的人。

 

爱情,我一直无法对这两个字轻易的说出话来,就和我喜欢给人家带标签的臭脾气有关,在我看来,这东西比起世界上任何一个数学定律、物理原理和宇宙法则都要难以理解。所以我从孙胜完的短信,姜涩琪多嘴的话,还有熟人的传闻中,在不停的推翻着我对爱情最初的定义。

但我兜兜转转在浩荡的人世间里寻寻觅觅,似乎终点都将会是那个浸湿在蓝色的雨幕中的背影,那个悲伤的女人。

 

Chapter6

 闵玧其抱着哭泣的孙胜完睡了一个晚上。孙胜完久违的从别人身上再度感受到别样的温暖,像是儿时可以赖床的周末阳光懒洋洋地打在身上,也不会醒,它温柔地抚摸着,贴着皮肤流动着。

 

闵玧其的存在就像这样,他从来不会在她脆弱的时候用着虚伪的谎言去刻意地寻找着自己的苦楚和她分享,试图用自己的悲伤来证明“嘿!其实你的伤算不了什么,你瞧我的”这种狗屁不通的理论。她见过很多,试图用这种理论来安慰她的人。

起初那事故后,大人们见到她的第一眼时总是要躲闪一下,像是看见了老鼠的表情,然后用着冷漠的语气说着无心的安慰,无疑都是些不过脑的白话。

她小,但不代表缺心眼,听得懂人话看得懂表情,所以她想她长大后绝对不会用“因为你们还小”来搪塞孩子们的好奇,因为孩子们只是不会表达,但什么都懂,往往年幼时留下的痕迹和伤疤,一辈子都会带着。

然而同龄的孩子们当时知道她的遭遇之后,只是在她最后在那个小镇上学的最后一天,拿着召集来的五颜六的糖果和信纸送给她,什么话也没有,就飞快地跑走远了。她到现在还记得,最上面的棒棒糖时有着草莓图案的,是兔子模样。她舍不得吃留了很久结果最后却被毫不知情的姐姐吃没了,她气得哭了一个晚上。

一颗糖和一句话比起来似乎话看起来更珍贵,但在小孙胜完的眼睛里,什么都比不过那兔子模样的棒棒糖。

 

闵玧其不是那样的成年人,当然他也不可能是会送糖果的儿童。他就是他,一个可以用拥抱和眼神来抚平她心灵的褶皱的存在。所以她对他的态度总是拿捏不准,因为闵玧其是个特例。

孙胜完这时才稍稍觉得,自己头顶上那片天空并不是那么局限于圆的形状,她一直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但从来没有想跳出去或是换一个井的想法。她喜欢一成不变的东西,因为熟悉的味道会让她不再去考虑。可闵玧其的出现确实带来了很多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这个家伙很神奇。几乎所有人路过她的时候只是偶尔会有人向着井底的她问声好,极少数人会问她“你是不是被困在那,需要我帮忙吗?”,她都会笑着说:“我很好,这里没有天敌,我过得很安逸。”而没有人会像他一样,试图跳进这个井里来。

那是第一次规规矩矩的人生里有了黄牌警告。

当闵玧其出现在这段路上时,她的天空就不再那么圆滚滚了,总是会因为他向下伸长的脑袋而遮住,像中秋时午夜出现了残月那般让她难过。但她缄口不语,就像往日那样笑着用着标志性的敷衍打发他。可他仿佛耳朵塞了棉花似的对她的劝说充耳不闻。她不喜欢闵玧其试图去破坏规则的行为,因为犯规是错误的。但闵玧其天生就是个会抱着足球在足球场上飞奔的人,他眼小,放不下规矩,更别说人了。久而久之,她就懒得再去说了。

 

孙胜完是真的看不惯闵玧其来着。所以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孙胜完心情很不愉快。第二次也好不到哪去,第三次更是如此。但后来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她想大概是他们第一次合作,她在他工作室里录音的那天,她从闵玧其狭窄的眼里看见了和她一样的湖蓝,忧郁的颜色。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个必要将他避而远之。于是她开始跟他半夜喝酒,聊天聊地,也不再注意规矩和界限,也不再天天只盯着那一个圆形的天看不停。简单的说,孙胜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大声喘息的机会,而且还不会有人会因此借题发挥。

她对闵玧其的印象就这样在他不断的向下挖着井而一点点翻转过来,最后不知哪一天,他已经隔着一层土墙和她挖到了同一深度的坑。她隔着泥土都能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与心跳,而他自始至终却没有丝毫要破土而来的征兆,就像是有意的刻意的告诉她,他只不过和他一样,在一个合适的地脚挖了一个和她旗鼓相当的井,如此而已。

孙胜完在闵玧其的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看着他脸上比起白日更加细腻的颜色,心里突然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感觉。她大声哭过后,默默发现自己建起的高墙早已化为尘埃,而自己却能依旧安然无恙地继续看着空无一物的天,只是不再是孑然一身。她忍不住往闵玧其的胸膛里蹭了蹭,闵玧其半梦半醒地叫她别乱动,她一下子红着脸不敢动弹。

“真的太好了。”孙胜完闭上眼小声地说道。

她在梦里回到了多伦多,回到了那个小镇,枫树林后的含翠远山传来鸟鸣,只有她的影子是蓝色的,像一滩融化的雪水。罗茜就站在她的正对面,她的容貌停留在八岁,而她却已经是个不年轻的成年人了。她明知这是因愧疚而产生的梦境,依旧不敢上前。

“我没事。”

罗茜这样和她说着,脸上带着笑容。月光下的剪影镀上一层骨骸般荧白的光,像是时间倒转,孙胜完觉得自己的身体也缩小了,变回八岁的样子。

罗茜迈着轻盈地步伐靠近她,等到她回过神,这个带着光的女孩走到了她的面前,牵住她的手。

“没关系。”她说,然后孙胜完惊醒。闵玧其担心的看着她。泪水早已浸湿了枕头,她却不知在梦中何时流了泪。

“你没事吧?”孙胜完看着他,一下子忍不住又大声的哭起来。

 闵玧其名正言顺的和孙胜完从普通的恋人升级为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闵玧其终于有了回归机会,为了粉丝进行了一个周的宣传。他们在此后大张旗鼓的宣传着他们的关系,连一面之缘都没有的同事歌手也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但他们其实并不知道这恋爱谈的是有多高调。孙胜完拿着她买的苹果汁山药汁等一系列保养品毫不顾忌的敲着他待机室的门,大摇大摆的走到闭着眼睛的闵玧其身边,然后把袋子轻轻放在他脚边,用眼神示意化妆师别叫醒他,再在工作人员的诧异中走出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之后跟他们很熟的制作人说他们俩的关系比起热恋中的小情侣更像是已经结婚五六年的老夫老妻,见面没有肉麻的情话只有几句简简单单的“吃饭了吗?好好照顾自己”或是“舞台我看了,身体不好别勉强,给你的药喝了么?”多是关心健康状况的话。但闵玧其觉得这样的话比起徒有漂亮的空壳的情话来的更加实在。

“嗯?今天怎么不开心?”

“经纪人让我减肥,我今天没吃饭,心情很不好,别惹我啊。”

“怎么回事!怎么还不给饭吃呢?是谁,你告诉我。”

“哎呀告诉你就像你能把人家怎么样似的,得了,少说没用的。”

“怎么是没用的呢!那你想吃什么我买给你呀?”

“意大利面!最近说是江南那块有家很好吃的店。”

“行啊,录完节目我带你去吧。”

这是他们日常中最普通不过的对话之一。

 

这种和平,在一次意外中有了破裂的痕迹。在回归结束后的第三个周,有个陌生女人带着阳光,淡定自如地走进了闵玧其的工作室。

“你好,请问这是闵玧其的工作室吗?”

 

那个女人身材小巧玲珑,姿态优雅,全然不给人弱不禁风的印象。孙胜完先是淡定的叫她稍等下,然后按耐住自己心里的好奇和失落感,给女人倒了一杯热茶。女人温柔地朝她一笑,说了声谢谢。

女人像是比她小,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倒也不像是思索问题,更像是沉浸在遥远的往事的回忆中,嘴角时不时漾出微乎其微的笑意。

“虽然初次见面,我能冒昧的问一下你和闵玧其是什么关系呀?”

听见她的提问,女人喝了口茶。

“我算是他的救命恩人。”

 

“你怎么在这?”

突然门口处一声严厉的声音传来,带着与平日不同的冷漠。孙胜完这是第二次看见闵玧其那般决绝的眼神,第一次是那次派对,第二次就是此时此刻。

女人听见他的话,面不改色依旧是温柔的笑着将茶杯放下,站起来转身朝着闵玧其走进。沉默宛如柔软的火山泥堆积在那这里,孙胜完感觉在这淤积的寂静里即将窒息而亡,再加上看局势不该有她的空间,于是她端起茶壶准备朝外走去,逃离这尴尬的氛围。

 

却不料被闵玧其一把抓住。

“别走。”

女人依旧是笑着一言不发。

 

孙胜完因为突如其来的拉扯而没能稳住手中的茶壶。瞬间破碎的声音穿过阒无声息的火山泥层里,碎片像是远古回忆的残片白荧荧地散落一地。她下意识想去捡起碎片。

“别捡,会受伤。”

孙胜完什么也听不进去,又拿起一个陶瓷碎片。

“我告诉你了,别捡!”闵玧其大声的喊着。

 

他蹲下来,又恢复了平日温柔的样子问她有没有受伤。孙胜完朝上看去,看见了女人眼里流露出来的一丝的落寞,转瞬即逝就在闵玧其扶着她起身的片刻又消失不见,又是那副优雅的样子。

 

“玧其,我

“我和你没话可说,请回吧。”

女人苦涩地笑了,优雅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嘴角依旧荡漾着微乎其微的笑意,她向着有些失魂的孙胜完微微点头,然后拿起包头也没回的离开了。那背影就像是被雨淋透,即将湮没在悲伤中再也找不到了,风尘却不轻浮的背影里,孙胜完竟然看见了和她一样的寂寞。

 

女人走后,闵玧其一直没有和她起这个女人,孙胜完脑海中一直回荡着女人那句“救命恩人”,可看闵玧其丝毫没有要解答的心情,于是她也只好看眼色不再吱声,那个女人最后的雨中幻影一直不肯消散,她暗暗想大概她会不期而至,这种强烈的预感似乎疯狂地将女人从那片白雾中拽出来,像是坐了一趟穿越时间隧道的列车,转眼就可以到她的眼前。

 

可惜这样的隧道实在太少了,也不知道是孙胜完的预感太弱,还是她内心深处还是拒绝女人的存在,她还是做不到那般大度,容不下除了她以外的存在,她还是太自私。

 

但是女人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等到了第三天她又来到了闵玧其的工作室,但这次不是目标不是闵玧其,变成了孙胜完。闵玧其行程还未结束于是工作室里只有买好年糕和紫菜包饭苦苦等待的孙胜完一人,当女人进来的时候,孙胜完心里很平静像是提前预知到了,她们也像旧相识那般寒暄冷暖,其实这是她们的第二次见面。

 

女人优雅的带着玫瑰色的遮阳帽,姣好的面容被大半阴影遮住,她的表情也藏在黑暗中令她捉摸不透。

“你好,你是玧其哥哥的女朋友吧。我叫金孝珍。”

孙胜完看着温柔的女人,不自觉也跟着微笑回应。

“你好,我是孙胜完。”

“那日突然来访,吓到你真的很抱歉。我这个人做事就是有些不经思考,请你见谅。”

“没有没有。”

孙胜完连忙摇着手,她觉得自己被面前这个貌似比她年少的女人所镇压到了,她说不上话。

“那孙胜完小姐能和我暂时出去喝一杯咖啡吗?”

“当然可以。”

 

她们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适当的阳光洒进来,很温暖。金孝珍点了一杯微甜的卡布奇诺,往里面还放了块方糖,上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泡沫。

“我相信你肯定是好奇我是个何方神圣,我也相信那天我的离去增加了你的疑问。所以我今天到此,找到了你。”

她说话声音很小,但是词句间都都透露出她的坚定的态度,就像是宇宙间日月交替的不变法则那般确信,这让孙胜完对她毫无根据的自信和不容置疑的态度,有点点心生厌恶,这让她联想起那些在多伦多里自以为是的英国佬。

但她没有说出一句话,只是拿起那杯天蓝色的陶瓷杯,象征意味地抿了一口咖啡。

金孝珍见她不回答,微微地笑了一下,将脖子上的鹅黄色丝巾摘下,在那瞬间,貌似隐藏在这优雅的无懈可击的外壳下真相在冒出,从她的毛孔,会笑的眼睛,还有那双端起杯子的手,不断地向外涌出。这时孙胜完才静下自己东窜西窜的想象,仔细的观察起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那双手也不是那么的符合她的年龄,布满了因劳动而产生的老茧;脖子卸去丝巾后露出大片的淤青;还有隐藏在影子中的眼睛闪烁着灰白的光;嘴角的弧度也像是正好看上去是微笑的。

 

她想起那天隐没在白雾中的悲伤的背影,孙胜完情不自禁地学起闵玧其眯起眼睛去看她,虽然她并不觉得这行为能看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我可以把你好奇的都告诉你,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想把我的故事原封不动地告诉你,希望你能帮我让闵玧其永远记住金孝珍这个人。”

孙胜完不解地朝她眨眨眼,金孝珍笑着喝下甜到腻人的卡布奇诺。

“我同意,你讲吧。”

 

金孝珍家庭很苦,有一个酗酒好赌的父亲和一个跛脚的母亲,不幸中的万幸是,她是独生女。她的母亲老家是江原道横城,从小就与众不同,即便小学毕业文凭,从来不甘于结婚生子的平庸一生。她在那座安逸的日日夜夜充满着鸡鸣狗吠的县城中,是令人激动的、见到了会令人心跳加速的女子。不羁的天性还有血液流淌的叛逆因子让她在成人那夜,背着一点衣物,揣上几张皱皱巴巴的钱票,坐着向南的列车只身到了汉城,那个时候首尔还是汉城。

 

她的母亲在汉城才明白了自己的微不足道。她拼命的改变自己的江原道口音,掩盖她卑微的出身,甚至在一些游行抗议的学生之间,她也会装模作样的插上一脚,仿佛带上了那个徽章、穿上大学的校服、和她们剪了一样的发型后,她就可以洗去她身上的血统。

 

就是在那时,她在帮人家洗衣服的市场里遇见了她的丈夫。他是西街卖菜家的小儿子,正经的汉城人,正在读高中。他们相爱了,他向往她身体里自由的灵魂,被那份与他班里呆板的女学生不一样的热情所感染。

他们以为爱情可以支撑他们走过一段又一段的岁月,但生活告诉他们,小看人生就将会是这样的下场。

 

学生抗议活动搞得沸沸扬扬的,金孝珍的母亲也抑制不住,拉着她的爱人一起去了游行队伍,试图向他证明自己与菜市场的妇女不同,她是有文化的。但政府出面派人投放了很多烟雾弹,还抓走了很多带头写标语的学生,很混乱。金孝珍在说她母亲的故事的时候,看样子很费力,那段记忆已经褪色了太多,她讲的有些磕磕巴巴的,上句不接下句,但是孙胜完神奇地竟然都听懂了。

 

“铁棍,烟雾,刺鼻的异味,悲惨的嘶叫,争执,校服,坦克,大字报

孙胜完竟然能从破碎的词语中刻画出那场景。

 

她的母亲因此瘸腿——被卷入了争斗中,不知是被学生还是士兵打坏了腿,反正一辈子都只能一瘸一拐的走路。

他的父亲也好不到哪去,这次起义活动闹得很大,政府发出警告,下令通缉所有有关的学生以及学生组织。他是菜贩的儿子,基本上所有在附近的生活的人都知道菜贩的小儿子是个不正经的高中生,很快,他就被抓进去,接受了“再改教育”,出来的时候,他就不再是那个温和善良彬彬有礼的男孩,性情大变,变成她故乡江原道再平常不过的男人,会因为白日的不如意而殴打她,会和对街的商贩破口大骂,也会拿着她熬夜缝衣的钱去酒馆赌博。

她说他在那个时候身体就好像变了形,面孔也扭曲了,不堪入目了。就好像那件事点燃了他,让他变得不像是自己。

而后来她的母亲回忆起这件事,无奈的说:“其实他天性如此,只不过压抑在他大哥和父亲的光圈下,他的那份暴力也变得不足一提。”

 

孙胜完不懂为什么面前这个女人突然抓着和她素不相识的自己,说起她的父母。

金孝珍像是看懂了她的想法,于是朝她微微一笑说道:“如果从我的故事开始讲,我怕我的思绪理不清楚,到时候孙小姐会一头雾水的。”

 

她很快略去她父母的年轻往事,讲起自己的故事。

“我母亲的腿导致她无法出去干活,只能在家里帮人缝衣服,父亲也继承了父业在西街卖菜。我就是在他们结婚的第二年出来的。起初我不是那么受欢迎,因为拮据的生活很难支撑三个人的生活,再加上我是个女孩。”

“我初二就开始帮家人出来干活了。起初都是杂活,而且给的钱很少,后来经验多了我就可以打一些时薪贵一点的零工,但实际上还是要低于国家规定的最低时薪,因为我是未成年人。”

“对,说了这么多没有的,现在才谈到闵玧其。”

 

金孝珍是在初二的暑假遇见高二的闵玧其。

“我当时向着西街走去,顺便去干洗店收工钱。在那个十字路口,我看见了骑着小摩托的闵玧其被一辆面包车撞飞。”

孙胜完没有忍住,打断了她。

“撞飞?”

“是的,是直接飞出去了。”

她说当时天很热,烧的地上有股糊味,沥青的路面上依稀能看见热气,正值太阳最毒的午后,再加上那个地段的确不是什么繁华地段,人很少。面包车很快在她还未缓过神的时候就跑走了,而那个可怜的破摩托还在地上挣扎着发出鸣叫。

“我赶紧跑去看他,他伤得很严重,头裂了大口子,血一直在流,而我却没有电话,我只好全力跑到最近的店铺寻求帮助。”

 

孙胜完这才明白那天的救命恩人是什么意思了。

 

后来他被送去医院,又因为是未成年人,他打工的炸鸡店说无法帮他支付医疗费,于是她就把赚来的干洗店打工的钱先垫付给医院,要不然他就会被赶出去。后来听说帮他叫了救护车的那饭店老头帮他付了剩下的钱。这世上好人还是有的,她说。

 

“我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结果交通事故后的三个月,他也不知道向谁打听到的,跑到西街找到了我。一话不说就把钱塞进我的手里,然后头也不转的离开了。他眼睛很亮,我相信他当时是想说谢谢的,因为他的眼睛都替他说了。”

金孝珍将咖啡喝下,杯壁上印着她的口红,孙胜完很投入这段故事,她觉得自己在了解自己所不知道的闵玧其“之前”,不是“昨天”,更不是“去年”,而是充满神秘的、是一切事物发生的根本的“之前”。她边听边想,闵玧其着实过了二十年,那眼睛依旧还是会说话,那脾性还是照旧,拧巴的,不愿意说出来的。

突然孙胜完脑子闪过十分不像话的想法,她想,面前这位经历过他的“之前”的女人,是否以她的形式,像金孝珍的母亲所描述她父亲那般,试图想告诉她,闵玧其并非如此完美。事实上他压根儿容不下孙胜完的伤疤,他也会像那位西街菜贩小儿子一样变形直到最后面目全非,露出他血液里的粗暴、怯懦以及无知的一面。而她最后会和那位跛脚妇女一样,在反复的后悔与唏嘘中忍受着那团黏腻的黑泥侵蚀,直到自己消失。

孙胜完突然领会到了女人说起她父母往事的意图,有些头疼,她把手放在额头上。她在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来反驳自己毫无逻辑的猜测,但最后绞尽脑汁她只能说:“闵玧其是个好人,他不是菜市场的商贩,他和他们不一样。”

她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形象:从江原道离家出走的十六岁少女,跛了脚、身体臃肿的中年妇女。

 

金孝珍又开始说起,孙胜完突然不想再听下去,她觉得恶心,她对自己的想法还有女人的话,都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一方面她斥责自己丑陋的想法,另一方面,她对女人对她说这一番话的意图感到困惑。她准备起身离开。

女人见她起身笑着说了几句客套,孙胜完听着,只觉得头晕眼花,她笑着回她:我喝了太多的咖啡。

 

金孝珍留给她的电话号,她本想撕掉的,但是出于一种不安的情绪,她还是留下了。

孙胜完结束那次不愉快的对话后,她对闵玧其的态度也是愈发的奇怪了。忽冷忽热,让闵玧其还以为她是因为生理期才如此阴晴不定的,但事实上,只有孙胜完明白,到底怎么了。

她猜金孝珍是回来告诉她:金孝珍对于闵玧其是多么独一无二的,她是特别的,而孙胜完只是众多人群中稍微和他有点交集的女人罢了。面对金孝珍的挫败感油然而生,她很懊恼自己为什么不了解他的“之前”或是“过去”,而闵玧其却已经将她的壁垒打破拥有所有她的“过去”,这种不平衡的状态让她无法再心平气和地面对闵玧其,因为她觉得这是场她必定吃亏的交易。

 

孙胜完仔细地看着戴着耳机工作的闵玧其,几乎躺在椅子上,状态很是懒散,但眼睛死死盯住屏幕。她看不出那要扭曲或变形的征兆,一都没有。

他还是会突然转头问她是不是太无聊了,会给她准备好热红酒,也会因为她故意刁难的要求跑去新堂洞小吃街买炒年糕。闵玧其对孙胜完的任性百依百顺,这让对他产生质疑的孙胜完陷入了更加自相矛盾的痛苦之中。

孙胜完躺在闵玧其的怀里,她想,金孝珍可真是个魔鬼,她将她引入邪恶的道,而闵玧其像是圣灵的召唤,又一下子将她带出恶魔的火焰中。她突然身体很冷,便抱紧了闵玧其的身体。

闵玧其对她说:“我是爱你的,你永远无法想象我是多么爱你。”

那时候孙胜完竟然脑海中闪现的不是那句“我也爱你”,而是“你也曾经对那个女人说过这样的话么?”

她感到惊恐,她才发觉那天的话语对她造成了太大的影响,而她也从来不是坚强的人,三言两语再加上一点点戏剧化的情节,即便理智告诉她这都是假的,而身体和心灵却不由自主的去跟随那些话,就像是一件你明知和你不符合的事情,当有人推了你一把或是站在门口拉住你的胳膊往里走的时候,你也会忘乎所以,去做这件事。

现在孙胜完就是这样,明知道这串写在餐巾纸上的号码是让她难过的咒语,而她还是 拨通了金孝珍的电话。

她对自己说,再这样下去不可以,扩大的不安与焦虑会让她死于非命,她需要找金孝珍谈谈,让她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我觉得我们需要再谈谈。”

而话筒那边的声音依旧很年轻,很有力。那种不变的自信让她感到难过,她觉得自己中了圈套,每一步都在她的监控之下,预料之中。

“好的,我把地址发给你,明天下午三点。”

孙胜完转头,总觉得自己脑后勺被稠密的视线所包围,而事实上,只有被粉刷成天蓝色的墙壁静立在那。

 

她们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适当的阳光洒进来,很温暖。金孝珍点了一杯微甜的卡布奇诺,往里面还放了块方糖,上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泡沫。孙胜完没有点咖啡,而是要了杯热可可。

“如果我那天所说的话有所冒犯或是让你感到不适,我向你道歉,是我欠考虑了。”

金孝珍带着她的丝巾,这次她没有摘下来,她看上去还是那么无懈可击。

“你接着把话讲完吧。”

孙胜完无视了她的道歉,她只想赶紧把杯子的液体咽进肚子里,赶紧离开这里。

“好的。”

 

金孝珍说闵玧其后来经常来找她,但都不是光明正大的说:我来找金孝珍。而是拐弯抹角的来他们家摊前买几个西红柿或是土豆,再就是到他家对门的香料店里买辣椒面等杂物,总而言之,那段时间闵玧其经常有的没的过来帮忙。

“当然出于我是他救命恩人的角度想,这些行动也不是那么奇怪了。所以我刚开始并没有和他主动说过话,他也没有开口和我说过话。只有在他买菜的时候我才会说:两千元。因为他总是买两千元的蔬菜。我都背下来了。”

 

后来真正变亲近是在那年冬天,金孝珍打了半年的工终于给自己买了件厚棉衣,还给只能常年在家的母亲买了一个暖炉,于是寒假的时候她不那么拼命打工,有了空闲时间可以在菜摊子上看看书和周边的太太们聊天。

闵玧其那个时候来买菜,把一张纸条和纸钱塞进她的手里,然后若无其事的走开了。

“我没打开之前,我就大概有种预感,我猜里面会是电话号码,那种感觉很强烈,就像是我被我父亲扇巴掌之前那么强烈。”

 

金孝珍欣喜若狂,拿着那张纸条跑到了最近的公共电话,然后很不舍的拿出五百硬币投进去。这是她第一次除了父母和老板之外和一个同龄人联系,当时她不知道闵玧其多大,再加上闵玧其因为车祸原本消瘦的身体看上去更加虚弱了,个子也不高,她就理所当然地将他视为了同龄。

“我现在都记得他对我的地点:永登浦区新道林站2号出口的商场门口。那个时候我除了西街周围哪里都没去过,他对我说的地址就像是童话书里贴着金片的城堡,而我就是那个被施了魔法的灰姑娘,虽然现在说起来很夸张,但对一个菜贩的女儿来说,这就是个美梦。”

孙胜完没有打断她,只是喝着热可可,看着面前这个不知是善是恶的女人,她心软了。

 

“我是穷人的女儿,我没有像样的衣服,衣柜里翻来覆去,缝缝补补到头来还是那么几件,最后我看了看,发现我的校服可能是这里面最值钱最干净的衣服,于是我洗了澡,穿着校服坐着地铁去了。”

 

金孝珍突然从这个话提起了她对“贫穷”的看法。

孙胜完好歹不说也是比较富裕的家庭,能够支持两个女儿留学,所以她不懂什么叫做“贫穷”的味道。

 

“贫穷这个东西真的很可怕。如果出生就带着贫穷的味道,那么他一生都将摆脱不掉这个标签,即便他未来出人头地了,成了大富翁,那光鲜亮丽的服装下面还是贫穷的身体。我们终究一生摆脱不掉。就像我的母亲,来到首尔,拼命的想要改变她的口音,可是所有人可以从她蹩脚的标准语里听出她的出身,她拼命的参加学生游行,支持她的高中生男友去参加学生起义,试图和学生谈论在洗衣店门口被人放置的过期的报纸里出现的政治,但游行是什么意思,学生起义针对着谁而开始的,甚至报纸的有效期是多长她都不知道。她只是拼命地掩盖自己的无知,拼命的想得到他们的认可,而到头来,她什么也没得到,她既不是首尔人也不是江原道人,她成了异类。”

孙胜完懵懵懂懂的听着,她觉得金孝珍的母亲都能够通过转述的方式影响到她孙胜完,何况是她的女儿金孝珍呢,那岂不是更是一种洗脑式的灌输,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孙胜完想自己大概是太过于敏感了。

金孝珍像是想起什么,冷不丁的一笑,又很快抬起头和孙胜完说话。

 

“说远了,再说约会。从那以后我们像是约定好了,每个周六的下午四点我都会去新道林和他见面。那段时间真的很开心,我头一次感受到了被人珍惜的感觉,现在想想也很感激他,是他告诉我:人首先要学会爱自己,他才能爱别人。”

这点孙胜完深表同意,对于她,他也是这样做的。

 

“但是这样的美好日子在闵玧其当了练习生之后就有点发生了变化。我想大概是从那时我们的关系就破裂了。他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而我注定不能够拥有他。“

 

闵玧其当上练习生后与她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了,再加上她的母亲忽然得了肺病,她需要周六周天打工赚医药费。她怕闵玧其担心,每次打电话过去的时候都是笑着说什么事都没有,然后自己其实已经连续两天没有睡过觉了,随时就可以倒下。她已经被掏空,身体像个巨大的黑洞,把所有周边的事物和人都卷进去,连她自己都被吞没。

“但我听见他说他很开心,每天训练他觉得自己离梦想又近了一步的时候,我突然浑身上下都有力气了,也不困了。但实际上那个工作量,是会死人的。”

后来金孝珍的母亲病情加重,已经到了必须手术的地步,而她的父亲虽说混蛋,但是紧要关头还是能看出来在乎自己老婆的,于是四处打听借钱,并去了工地打工。金孝珍说,有的时候也感谢我母亲的病,让她癫狂了接近半个世纪的父亲终于清醒过来,能做人事了。

“我二十岁的时候,闵玧其早已经出道,我结婚了。” 

孙胜完拿起杯子的手剧烈的晃动了一下,她有点害怕,又有点心疼。

 

闵玧其在出道后也和她联系过,甚至问她需不需要他帮忙,但金孝珍都以“我还有打工”来结尾挂掉电话。

那个时候那切实感受到了,她失去闵玧其了,永远的。

于是她刻意断开了那段关系,但她知道,闵玧其肯定是喜欢她的,而她无疑也是喜欢他的。

起初最开始断开联系,闵玧其亲自来找过她,那个污水满地、臭味熏天的西街市场里,他的存在立马变的与众不同起来,大家都在关注他,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背着书包来找他的男学生,他是活在电视里的艺人,而她依旧是那个西街买菜的女儿。

她惧怕这种光芒会让她渴望离开这个贫穷的家,让她抛弃年迈的父母,让她产生不该拥有的欲望,于是她面无表情装作不认识他。而她的目的很快就达到了,闵玧其灰头土脸的离开了这里,再也没有来找过她。

“我起初很失望,我以为他还会再来找我一次,但我很快对自己的欲望感到恐惧,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我很痛苦。”

“到后来,闵玧其写了封信寄到我这里,话说的都很刻薄,但我知道他还是没有恨我,我只要回一句话他就有可能会再来找我。但我那时候真的没有那样的时间,因为我的母亲要做手术了,而钱还没有凑完。”

 

孙胜完听着,突然想起一个想法。

“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个

“是的。就是为了这个我才结婚的。”

 

“我将这个消息特意告诉了闵玧其,闵玧其那个时候还没有换电话号码。他最初很开心我能打电话过去,后来我告诉他我要结婚了,他在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一句话没有就把电话挂断了。”

 

“闵玧其什么也没有说?”

“是的,我们的故事就这么挂断了。”

 

金孝珍说的是“我们的故事”,孙胜完在那句嘲讽中听出女人无可奈何的悲哀。她学着金孝珍优雅的举起杯子,喝下温热的可可,但心很凉,不知为何。

“这就是我想和你说的,现在说完了,突然有些空虚呢。”

孙胜完猜那空虚,大概并不是指现在的时间点,大概是这段故事从未向外人掏出来,像一个沉着的行李,现在她说出来了,这行李就不该是她的了。

与她最初想象的相反,金孝珍没有拿着她拥有的“过去”来威胁或是幻灭她对闵玧其的感情,仿佛在告诉她:闵玧其真的很好,希望你好好珍惜,好好爱他。其实,的确如此,金孝珍的目的正是如此。

目的达到了,她心满意足的笑了。

 

“我现在离婚了,有一个儿子,不过我现在刚被确诊乳腺癌晚期,大概两个月我就死了。不过人都说,人将死之际总是能想起一堆尚未解决的旧事,我也是啊,躺在床上突然想起闵玧其,总觉得是个心结,没抱期望过来的,没想到会遇见孙小姐这么体贴的人,真是托你的福,今天我能做个美梦了。”

 

金孝珍的眼眶紧绷,眼球发红,病痛看样子在一点点剥夺她的美丽,但事实上,她还是那么的光彩照人。她嘴唇突然张大又狠狠地紧闭,孙胜完能看出她在压抑自己的情绪。孙胜完不得不悲伤地想:这真是个优雅的女人。

 

金孝珍起身拿起自己的遮阳帽,把自己藏在大大的阴影里面,她和孙胜完点点头,一句话没说就消失在白雾中,孙胜完看着那隐没在白雾里的背影,不由得流下了泪。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看见金孝珍了。

 

Chapter7

闵玧其看出了孙胜完最近反常的态度,虽然内心十分好奇,但他还是在等她主动开口。直到孙胜完告诉他,她已经瞒着他见了两次金孝珍了,第一次是金孝珍找她,第二次是孙胜完主动约的金孝珍。

闵玧其瞬间很生气,但他也不知道着怒气到底如何产生的。那是第一次他对她发火:“你怎么能够不告诉我一声就和她出去呢。”

“没有什么,她只是告诉我一些故事。”

“一些故事?你怎么敢确定那就是真的。她也许在说谎。”

“不,那是真的,我相信她。”

“那你不相信我么?”

“这两个毫无关联,相信你和相信她并没有必要的联系。”

“可以,孙胜完。”

闵玧其摔门而出,孙胜完一只手捂住了额头,她早就想过这样的结果,但金孝珍在他心里占据的地方比她想象中的大得多,那段“过去”看样子,他一直没有放下去。

闵玧其生气,可他摔门出去后,又突然像是被浇灭了,手脚冰凉,脑海中浮现出那日的戴着帽子的女人还有在菜市场穿着校服的女学生,她变得很多,变得圆润了许多,也是,闵玧其在胡同里点燃一根烟,自嘲的笑了。

“快二十年了,是该变了。”

 

金孝珍出现的那天,他心中隐藏了许久的一块很快就被揭露出来,那种赤裸裸的感觉,他很厌恶。再加上时间带走了她的容颜和青春,最后一面的稚嫩的脸庞也不复存在,而他珍惜的初恋的味道也像是变了质。

就像是他小时候看的超人电影,当他得知飞天还有各种能力都是电脑特效的功能,而现实生活中压根不会存在超人这种非人类的生命,他很失望,听见自己幻想破灭的声音。

 

但他无疑还是放不下,他想逃避,可又觉得对不起孙胜完。

直到凌晨的时候他才从外面走回家里,而意外的是,孙胜完一直在等他。

闵玧其羞愧的低下头径直走向房间,他试图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而孙胜完看见他也没有问他,只是抱住了他。

闵玧其哭了,孙胜完在黑暗中感受到了自己肩头温热的触觉。孙胜完和他躺在床上,闵玧其眼睛红红的,他们都没有开灯,闵玧其说丢人,孙胜完笑着说这有什么。

 

“孝珍呢,是个好女孩。我活到现在都没有见过那么努力生活的人,每天每天都在拼命,但从来不会埋怨自己的命运。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一直是笑着的,但我能看见她脖子上的淤青还有胳膊上若隐若现的烟头烫伤的疤痕。我知道是他父亲干的,但我一直装作不知情。”

孙胜完换了个姿势躺在床上,想要点起床头的台灯,被闵玧其已下载拦住了。月光在黑暗的房间显得更加清冷,破碎的白光洒落在床的一角,被孙胜完恶意的搅乱了。

闵玧其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她是好强的女孩,我知道我的关心或是安慰只会让她难过,于是我和她出去玩的时候故意去一些便宜又好玩的地方,让她不是那么有负担。偶尔我也会请她吃饭,故意把价格说少。”

“你可真是个暖男呢。”

“那当然了。”

闵玧其说着轻轻的亲了孙胜完的脸颊。

“不过,我进了公司之后就很少联系了,一是没有时间,二是公司管得很严。”

“但我们还是会联系,因为她没有电话,我只好在周末或是她休假的假期将电话打到她家里,一般是她母亲接电话。我和她聊起我当练习生的生活琐事,她和我吐槽西街的陈年往事,一般一聊就要一个小时,我每天都在期待周末的到来。”

“再后来我出道了,真的就没有时间联系了,而我也能感觉到,她在故意疏远我。”

闵玧其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不知想起什么,叹了口气。

“后来最后一次联系,她给我打电话,和我说她要结婚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祝你幸福显得很假,又不好在人家结婚之际说些晦气话。我把电话挂断了,之后就把电话号码换掉了。”

月光被平整的云层遮住,很凄凉,她感受不到他的温度,闵玧其的表情也变得十分复杂,眼睛里的光也变得浑浊,紧闭着嘴,但是心跳很快。

 

“她才二十岁,就结婚了。我和她的关系真的很奇怪,从最初的被救与救人的关系,一直到了后面既不是朋友又不是爱人的关系,我们一直不明不白地共同度过了一段青春,但是毋庸置疑的是,这样的暧昧不清的感情是他们共同想要的结果。因为只要我们一方有人将这个感情下了明确的定义后,我们就会形同陌路。”

 

孙胜完第一次从他的嘴里提起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感情,她仔细回想起与他相处的时光,好似孙胜完一直都在滔滔不绝,而闵玧其对于过往闭口不言。她太不了解闵玧其了,除了他的一切表面的习性,她看不懂他。

“但是我知道我对她的怒气还是因为我在乎她,毕竟我们共同度过一个很要命的十代,她对我已经不单单是个过去,更像是一个符号,一个会记录、会诉说的符号。我靠着这个符号走过了很多弯路,而那种感情已经褪色,连同记忆当中的那个面孔,都开始不再是最初二十代那般清晰。”

 

孙胜完明白“符号”的意味,就像多伦多的干燥蓝天还有那个梦里出现的女孩,像那个有着蓝眼睛的自以为是的心理医生,对于她,都是会讲话的“符号”。

人在炽热的度过二十代后,机体与心理都将承受炽热的岁月留下的伤痛,缓慢度过三十代。而二十代留给人类最美好的东西都会化成“符号”,刻在身上,永远都摆脱不掉,即便褪色了,可他的存在依旧在那里,当你拿出它,它就会拿出母亲般的喜悦来触摸、揉捏并抚慰着受伤的内心。

 

闵玧其笑着将自己比喻成悲苦剧情里的男二,而在他怀里的孙胜完却想着,那个女人一直都很爱你,只有你不知道。

孙胜完一直在找机会将金孝珍的那句话告诉他,但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闵玧其在忙专辑后期制作,还和音乐人多了很多的合作项目,通常通宵加班,孙胜完见他的机会也是少之又少,但如果见到了,孙胜完看着他消瘦的脸庞又不忍心将这事情告诉他,她总是对自己说:再等等吧。

但孙胜完太小看癌症的威力了,两个月后,金孝珍去世了,在自己的家中,据她儿子所说,她是笑着离开的。

 

孙胜完通过金孝珍的儿子得知消息是在一个晚上,她急忙跑到闵玧其所在的工作室,匆忙之中也没有忘记带上他的黑色正装。

闵玧其看她风风火火跑来先是笑她,后看见一身黑衣的她手里的正装,瞬间笑意全无。

“谁?”

“金孝珍。”

 

葬礼是在周六的晚上举办的,人很少,她的儿子在那里主持,安排座位,是个很可靠的少年。眼睛里闪着泪,但是没有流下来,他的嘴唇突然张大又狠狠地紧闭,那个动作让孙胜完一下子想起那个优雅的女人。

灰白照片里的面孔笑得很开心,那是她二十岁拍的照片。

周边黄白的纸花像是她故乡盛开的油菜花那般生机勃勃,大概是那笑容太过于灿烂,太不真实。孙胜完第一次看见那个“过去”的年轻面孔,疾病像是带走了她的颜色,但她还是那么优雅。

闵玧其盯着那个相片,好像在说:你也太过分了。

的确他在心里埋怨着这个一生都是我行我素的女人,两次离开都是这么猝不及防,让他伤心,让他痛苦。他看着站立在一旁的少年用着诧异的表情盯着他们,他不好意思的向他点头。

 

“节哀顺变。”

闵玧其说道。

 

“你就是我母亲经常提到的那个人吧,很感谢你能过来。”

那少年红着眼握住了闵玧其伸出的手,很凉,但是很有力,和他母亲一样,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他身边没有别人,少年告诉他们,他的父母在他很小就离婚了,母亲一个人将他带大。

“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孙胜完这样想着。

闵玧其看了一眼在身边的孙胜完,他们一同放上了白花,一起走到了旁边的餐桌坐下。她的儿子拿来辣牛肉汤和豆饭,还有几道小菜,虽说凌晨,他们还是吃完了。

“我的母亲经常提起你。”

她的儿子如此说道。

“她在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后经常叨念你的名字,我当时没有放在心里,只是以为她病糊涂了。后来有天她突然从医院里逃出去,我都急疯了,下午她就回来了,只是笑着说,她去找你了。”

 

闵玧其突然会想起那天的场景,想起那个女人委屈的面孔和悲凉的背影,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太阳穴,孙胜完在这段关于“过往”的对话中不敢轻易插嘴,她知道,“金孝珍”是什么样的存在,对于闵玧其。她只是轻轻的握住了闵玧其紧握成拳的手,试图让她的温度传到他的身上。

 

“那天回来她突然说不住院了,我当时急坏了,因为她是晚期,必须要用药物抑制,但其实她自己也知道已经太晚了。我刚开始无理取闹,威胁她必须回医院要不然我就去找你。”

“找我?”

“对,但我当时并不知道您是艺人。”

青年突然转换了名称,用了最高敬语。

“你随意一点,没有关系。”

 

“母亲当时对我说:她已经马不停蹄的奔波了三十多年了,在人生最后的时候,她想活得自由一点,像她的母亲那样,洒脱一点。”

随后他补充道:“我姥姥因病去世的,我母亲说她二十岁的时候攒够了手术费,但是手术前一天,姥姥却去世了。”

 

闵玧其听见“二十岁”,惊诧地睁大眼睛。

二十岁,是他们断开联系的那一年,是她结婚的那一年。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自己她的母亲得了重病,而她在为医药费而拼命打工,他问青年她的姥姥是什么时候得了肺病,她儿子挠了挠头说仔细的她也不清楚但是他依稀记得是他母亲高二那年。

闵玧其仿佛被雷击中。

 

临走前,她儿子将一个信封和一沓日记本给了闵玧其,她儿子说这是他母亲最后的遗嘱,让他将这个交给闵玧其。闵玧其抱着沉甸甸的笔记本和孙胜完离开了那个灰色地带。他表情凝重,仿佛他抱着的不是笔记本,而是她不为人知的沉重的一生。孙胜完回头和少年道别,看着灰白照片里永久停留的优雅笑容,她没有忍住流下来泪水。

孙胜完在车里看见了黑色侧影中闵玧其的泪光。 

 

Chapter8

他们从葬礼回来后的第一个周,似乎金孝珍的短暂的介入对他们并没有造成任何影响,甚至,他们双方都有些刻意的去回避这个苦命的女人留下的痕迹。闵玧其扔掉了那天摔碎的茶壶,他说害怕地毯里藏着碎片,把天蓝色绒毛地毯也卷起来扔掉了。而这一切在孙胜完的眼里,却变成了一种逃避的借口。

 

孙胜完抱着闵玧其的身体,那个熟悉的冰冷的身体在那天夜里散发出不同于以往的陌生的气息。她嗅着那气息,仿佛回到了金孝珍与闵玧其相识的过去,像老旧房子里因潮湿发霉脱落的墙皮,那形象也一点点面目全非。

 

她知道闵玧其会特意在她不在,或是不注意的时间去翻看那厚厚的日记本,当她问起,他只是笑着说什么都没有,他自己不在意那些的。然后闵玧其会用他独有的温柔包围住她,试图以装傻充愣的方式让那个女人寂寞的身影从他们的生活中抹去。但他们都心知肚明,那个身影只是隐匿在白茫茫的蓝色烟雾中,虽然看不见,但她早已潜入所有的空隙。

 

金孝珍是个孤苦伶仃的人,闵玧其也是,当然孙胜完也是,这世界所有的人都是如此没有例外,孙胜完曾经天真的认为自己的存在足以让闵玧其更专注于“现在”,而“过去”的力量比她想的还要强大。

她认为,所谓纯粹的现在,即吞噬未来的、过去的、难以把握的过程。所有她一意孤行的直觉均成回忆。但无论是纯粹的还是浑浊的现在,都是不可避免受过去的、未来的、难以把握的一切的影响。所以孙胜完太理所当然地小觑了金孝珍对闵玧其的重要程度。

闵玧其虽然装作无所谓,但日常的生活早已背叛了他。闵玧其很不好,非常不好。孙胜完也随着他的意装作不知情,但是看着日渐憔悴的他只觉得自己身上开始有了巨大的空白,日转星移,那空白逐渐膨胀即将吞噬掉她所有的灵魂。

 

她在夜晚里想着:我到底是做了什么,竟然将这件事一直拖着不告诉他呢。孙胜完在闵玧其平稳的呼吸声中不断的想着,直到把自己逼上绝境,她就在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明天一定要把那句话说出来。但第二天早上醒来,太阳东升西落,她还是这样无所事事的度过了一天。她说不出口,当她咬着牙要吐来那即将腐烂的自白,但与一脸微笑的闵玧其对上眼神的那刻,那话就硬生生地吞了下去,闵玧其问她怎么了,她只好忍着双重的痛觉笑着说没事。

她生怕在她张口的瞬间,那嘴里吐出来的话语就会变成长着尖牙利齿的怪物,而她最害怕的,就是看见闵玧其失望又厌恶的眼神。孙胜完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都孤单单地置身于幽暗的迷宫里,头顶盘旋着乌鸦的悲鸣,她无法思考,但是身体却忍不住的因悲伤而颤抖。

 

大概是过了一个周这样无法入睡的日子,孙胜完还是决定要把话都说出来,不管怎么样,都是要说出口了。

孙胜完找了个机会,提前买好了闵玧其喜欢的羊肉串和啤酒,在工作室外面的客厅等他结束工作。孙胜完计算的很准,大概把吃的加热好放在桌子上后的五分钟,闵玧其就伸着懒腰打着哈切出来,看见孙胜完准备的满满当当的桌子有点惊讶,很快就笑了起来。

“你怎么这么晚还在这呢。”

闵玧其说这掐了下孙胜完的脸颊,她笑着打掉他的手,帮他准备好筷子和玻璃杯。

“这不为了你,孙胜完特制羊肉串。怎么样,是不是闻着就很好吃?”

“小样吧,是你买来的吧。”

“那也是,起码有我的一番心意嘛。”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啦,哈哈哈。”

闵玧其笑着接过冰啤酒,和孙胜完碰杯。这是他们时隔许久的酒席了。溢出的泡沫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光,乌云裂开,这个氛围像回到了闵玧其没有预告的告白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笼罩在他们身边的微妙的尴尬味道,阒寂的沉默仿佛被人摁下了静音键,剧情的空间里的他们一言不语。

 

孙胜完看着喝着酒的闵玧其,眨了眨眼,对他说出了那句话。

“我最后一次和金孝珍见面的时候,临走前她拜托了我一件事,但是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直到现在,我一直没有张口。”

闵玧其停下动作,放下了杯子。月光让他的轮廓更加清晰,他的表情也因她提起意想不到的人物而愈发扭曲,他想抑制涌上来的酸楚,于是摆出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样子很瘆人,也很心酸。

“她那次找我就把这些故事告诉了我,当然包括她得病的事情,母亲生病的事情,我都知道。”

孙胜完不敢抬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感觉不到任何东西,甚至在说话的同时她的皮肤下也有很多东西被替换了,连同自己的的外貌还有内核都在松弛中下垂,就像融化的薄荷冰淇凌,她已经不是孙胜完了。

“她临走前让我告诉你,她很对不起你,但是一直都很爱你。”

她的声音在抖,她的身体也在抖,从里到外都是抖。

 

“你抬头看看我。”

闵玧其的声音里没有感情。

“对不起。”

孙胜完还是一直低着头。

“你先抬头。”

孙胜完的脑袋里咔嚓一声,听到了切断的声音。她有些犹豫,但还是抬起来头。闵玧其隐藏在乌云的阴影下,有一丝惊讶还有一丝犹豫,很复杂,就像打结了的鞋带,解不开。

 

“谢谢你啦,能把这件事告诉我。”

闵玧其从乌云里出来,回到了白荧荧的月光下面,还是那副“冷漠”的温柔。孙胜完突然之间很想哭。

“我相信,孝珍肯定也是想让你这个时候再告诉我的。太早,我接受不了。太晚,又会显得莫名其妙。”

孙胜完拿着啤酒罐的手加大了力度,连她都没有发现,手里的铁皮变了形。闵玧其笑着和她干杯,然后空出右手掐了掐她的脸颊。而她也是笑着回他的玩笑,试图将这种窒息的氛围在此终止。闵玧其轻轻地抱住了她,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别哭,一切都过去了。”

孙胜完才发现自己的眼睛里竟然都是惭愧的泪水。在温暖的怀抱里的她知道,自己的心大概又开始出现了裂纹,和窗外的空幻的月亮一样徒有虚表,实质的内部早已是无法发光的坠落的陨石。她已经不复存在了,衣服下的纹身隐隐作痛。

 

闵玧其喝的有些多,脸上红红的,但还是紧紧抱着她,好像怕她也会突然不辞而别。很紧,那是第一次孙胜完切实的感受到了闵玧其对她的渴望与依赖。这样展露出怯懦、软弱一面的他,好像是第一次,无论有无酒精影响,无论是在葬礼上面对故人的离去,还是获得至高无上的荣誉的时候,他哭过,但都是以高傲的姿态,有时候是隐忍的哭,也有时是喜极而涕,但是他一直是理智的、压抑的。孙胜完想起闵玧其最初遇见她时说的:“你和我真的很像。”

她当时傻傻地以为只是在说他们为人处事原则与工作时的态度的相似,却从未想到,闵玧其也是一个脆弱敏感的人,也是披着刻薄与冷漠的外皮的缺爱的人。

她抱着他,泪流的更厉害了,但这次是为了他。

 

孙胜完想起每次发生了触及自己底线的事的时候,自己总会和乌龟一样缩回自己专属的安逸的舒适圈,就是一口井,当她以为世界上所有人都会找不到她的时候,闵玧其就会静悄悄的和她一起蹲在坑里,而他在隔壁,只是静静地观望。

 

闵玧其从来没有想过用他的正义的来感化她,也没有想当然把自己当作童话里的解救公主的王子,闵玧其就是闵玧其,用着他冷漠的刻薄的话语给予她世上独一无二的似水柔情。

 

而这样的他,怎么可能没有难以启齿的伤痛呢。

越是这样的人,越说明,他经历过很多很多,多到可以到了遥远的未来都可以笑着将自己的伤痛一笔带过。而引发了闵玧其的崩溃的,孙胜完想,那位存在于他十代的薄命佳人大概就是他无法触及的底线。那她却做了什么呢,她脑子里闪现起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清晰无比,她还记得那乌青又干瘪的嘴唇。她抱着他,泪流的更多了,但是她咬着自己的嘴唇,不想让积压许久的他因为她羞愧难当的泪而立马又披上外衣,她知道,如果知道他能看见她这样的想法,定会擦去眼泪反过来安慰她。

 

“闵玧其是个大傻子。”

“我都听见了。”

 

孙胜完为了掩盖自己因哭泣而沙哑的声音,捏着嗓子怪声怪气地说:“偶尔依赖一下我也是可以的。”但是故意说得很小声,似乎是说给自己的。

“好呀。”

闵玧其笑着,轻声地应答。孙胜完流着泪笑了。

 

时间又过了三个月。孙胜完终于可以回归了,自从组合活动基本暂停后,这是第二次出正规专辑了。她很激动地跑到闵玧其这里告诉他这个消息,闵玧其比她冷静很多。她知道闵玧其的冷静从何而来。的确,现在公司给她出专辑压根不是为了东山再起,像她本身有一些固定的粉丝,出专辑这件事总的来说更像是一个对等了许久的粉丝的交代,而孙胜完美其名曰为礼物。

这次是她的自作曲,在闵玧其的指导下,写出来的主打曲。

即便她从不奢望过多,但这次惨淡的成绩还是伤害到了她的自信心。音源榜第一天晚上就出榜,连网络宣传都是少之又少,溅起的水花都不及她和男艺人出的合作曲。

 

再加上一些围绕着团队不合的谣言,还有前几年姜涩琪与朴智旻闹得沸沸扬扬的绯闻事件,让她们五个人基本上在个人活动的同时都会不约而同的被挂上很多标签,即便是迫不得已停止团体活动,人们还是不会相信她们在电视里电台里杂志里对于“不合”的数千万遍的解释与澄清,人们只会相信大众所望的刺激狗血剧情。

 

再加上,孙胜完在闵玧其工作室的抽屉里发现了那本贴满荧光指示贴的日记本,两个月间,闵玧其一直没有中断看日记本,每一天都在看,就像在弥补他缺失的她的那段岁月。孙胜完没有说出口,但其实看见了日记本还是会心悸,会喘不上气,她就会想起自己的恶行、对于金孝珍产生的丑陋的猜测以及她对闵玧其的疑心,而那些想起就把自己卷入黑暗阴冷的领域,让她陷入自相矛盾的境地当中无法逃脱。

 

可习惯真是个可怕又可悲的东西,当闵玧其看出端倪来问她是不是出事了,她习惯性的去拒绝,微笑的说:我没事。可闵玧其其实已经对她了如指掌了,每当这时他只是不揭穿只是默默走开,拿来插着肉桂的热红酒或是她最喜欢热巧克力摩卡给她。但是他不知道这样的体贴还有温柔是会杀死她的,会让她的良心遭受谴责,让罪恶感长年累月剧烈地燃烧她的心、撕咬着她的灵魂。她宁愿闵玧其和她此生遇到所有的路人那般拿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来一番说教或是歇斯底里地骂她一通,比起这样的煎熬,她更喜欢也更熟悉这种谴责。

 

夜晚里闵玧其会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然后等她入睡后将台灯关上。孙胜完在温暖中不断的质问自己:自己有接受这温暖的资格吗?

她很小的时候就绝望地想,她的下半生将在赎罪中度过,而她也不配有被爱的资格。所以小小的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她将不会爱任何人,也不会接受任何人的爱。但她违背了,违背了她从小就在心里写下的话,闵玧其就像是冬日中接踵而来的海浪,一次又一次将她刻在心底的话冲刷,直到消失。

 

孙胜完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万物都在黑暗中一去不复返,那夜的月光很冷,树影的瘆人的触手将白光包起来。孙胜完的眼里也没有光,很暗很暗。

等到第二天,闵玧其发现身边竟然没有了那个熟悉的温度。他醒来已经不是早上,前夜饮酒加上连续几天熬夜工作,他一次性睡到了下午两点。他走到餐桌旁,看见孙胜完准备好的早餐,一个煎鸡蛋和两片涂抹着黄油的面包,一杯牛奶,还有蔬菜水果沙拉,他看着看着就幸福地笑了。

 

 

Chapter9

 

孙胜完给闵玧其发了一条短信,是关于她要出国公演的消息。闵玧其立马回她:“怎么这么突然。”

“我也不知道,我也是今天刚接到通知。对了,别打电话过来啦,我一会就要开会了。”

“那你今天还会过来吗?”

“不一定,如果结束的早,我就回去啦。”

 

孙胜完拿着手机,在机场的长椅上颤抖着打完字。身旁没有人,只有她自己。这样的感觉已经时隔许久了,即便是旅游,她也没有尝试过一个人。孤独感将她与吵闹的人潮隔离开,她觉得自己坐的是世上最孤独的长椅,

她走到哪里这凄凉的感觉像个黏在她身上似的甩也甩不掉。她原本就是孤独的人,只不过闵玧其的存在让她暂时遗忘了这个事。

她又给闵玧其发了一条短信:“我明天就出发啦!不用等我啦。”

很快,回信来了。

“一路平安,赶紧回来。”

八个字,简单明了,是闵玧其的风格。孙胜完却又很矫情的红了眼,睫毛间都是泪。

 

闵玧其仔细想想孙胜完去加拿大的行程,没有新闻,甚至官方也没有出消息,他虽然觉得有些蹊跷,但想想孙胜完之前出专辑时公司的宣传,也有这种可能性。但第二天,就是孙胜完告诉他的出国时间,他在公司里无时无刻关注着新闻,可是到了后半夜,无论他怎么刷新,他都没有发现一条关于孙胜完出国的新闻和报道。

 

他给她发的短信也没有回复,也打不通她的电话。他开始慌了。

他先是给姜涩琪打电话,在那边半梦半醒的姜涩琪接了电话就被他的语气惊醒,一下子坐起来。在她旁边的朴智旻也是半梦半醒的问她是谁,姜涩琪无视了他。

朴智旻那个时候已经半退圈状态,和姜涩琪谈着刺激的地下恋,那个时候的知情人大概就闵玧其还有孙胜完两个人。

“孙胜完在你那里吗?你能联系上他吗?”

“我今天早上和她刚联系啊,她不是去加拿大了吗?她说家里出了点事就急忙回去了啊。”

“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知道吗?就昨天她坐的飞机啊。”

闵玧其一下子把电话挂断,把电话打到孙胜完的经纪人那里。

“喂,是谁?”

“闵玧其。”

“哦哦哦,玧其哥,有什么急事吗?”

“我就想问一下孙胜完这个月的行程安排。”

“啊,哥你还不知道吗?”

“什么?”

“胜完姐她向公司请假了,据说她的旧病复发要回加拿大修养一阵,具体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胜完姐不让我打电话给她。”

 

“行,谢谢你了。”

“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闵玧其挂断电话后心中竟无半点怒火,反而他觉得,这样的事迟早都会发生的。他躺在沙发上,将手机扔在地上,疲惫的闭上眼睛,那张面孔和他记忆当中褪色的少女的融合在一起,他想起来自己初次遇见孙胜完的走廊,还有因此对她产生兴趣的自动贩卖机,点点滴滴,突然在意识的岸边掀起白浪,它们涌来,带来片段,又卷走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事情只有相信她,等她回来。但这种无力感,这种无能为力的缺失感与失落感,使他在此变成薄情寡义的硬邦邦的外壳。孙胜完每次都对他说:“你可真是个温柔的人。”

而他每次都想回答:“我的温柔真的仅限于你一个人。”

从最初的好奇与想象而引发的故事,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发展成这一步,竟然兜兜转转和她相识都快五年了。

那个时候的他当然也不会想到,自己在接触她的同时也在不断融化着从二十岁以后僵硬扭曲的心,并且还会小心翼翼的试图去保护一个人。他头一次会因为自己会随便给人下定义的习惯而向别人道歉,很多很多,都是在遇见孙胜完之后才发生改变的。

 

她的身上那种不容质疑的悲戚的气质唤起他心中同类宛如岩洞深处流出的湖泊水那般温和的情感,很自然,没有一丝犹豫。但现在此时此刻,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他的呼吸声还有冰箱运作的机械声,还有铛铛的电车声闯入这里。没有她,他就没有必要再去保持那个自我。

他尽量不让自己产生被抛弃的念头,忘我的点燃一根又一根香烟。直到脑袋里都充斥着薄荷烟气为止,他中指与大拇指掐灭了最后一根,烟屁股就随手被扔在天蓝色的地毯上。

他觉得自己在这种苦难中即将死去。

世界里充满了一种沉闷又忧郁的蓝色。

 

在孙胜完失去联系的第四天,金泰亨从军队回来,朴智旻和姜涩琪恋爱的事也打算向他们几个宣布,于是找个了地方说要聚一聚。金南俊让他带上孙胜完,他只好尴尬的说孙胜完去国外演出了。

 

朴智旻和姜涩琪的事情,真的时隔许久拿出来再说仍是感觉新鲜的。也多亏朴智旻一出绯闻后直接入伍,再加上出来后又光速结婚、飞速离婚,朴智旻的存在早就成了一个话题焦点。闵玧其有点想不通,姜涩琪这姑娘到底是有多傻,怎么还能和朴智旻谈恋爱,不过他喝了杯酒,自嘲的想了想自己的处境,实在没资格教训别人。

姜涩琪把酒杯递过来和他碰杯,他抬头看着这个被时间忽视的三十代少女,脸颊上还有眼尾处都洋溢着灿烂的色彩,无疑她是幸福的。他突然想起朴智旻服役前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哥,你有时间就多帮帮涩琪吧。

他看着眼前剔成板寸的弟弟,只觉得他说的话很好笑,有些讽刺的问他:我自身难都难保,你叫我怎么帮你。闵玧其以为他会让自己厚着脸皮去和姜涩琪和孙胜完那里说几句安慰话。

结果朴智旻低着头说:你就在她面前多说一些我的坏话好了,告诉她我这种人配不上她。那一刻闵玧其才觉得自己太肤浅了。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姜涩琪晃了晃酒杯,闵玧其才从回忆里惊醒。

“没什么。”

他尴尬的向自己的杯里倒了一杯啤酒,金泰亨的特制汽水炮弹酒被他谢绝了,于是他就只好自己点了一杯生啤。

 

他看着在一旁和金泰亨喝酒吵闹的朴智旻,又看了一眼面前笑嘻嘻的姜涩琪,又想起当年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还有恶评,还有那个充满离别的冬日。他拿起酒杯碰了下姜涩琪的酒杯,他问她:

"你,是真心的吗,你们现在在一起,有自信挺过后面吗?”

姜涩琪听他的提问一下子笑了。闵玧其一下子在恍惚中看见了二十代的姜涩琪,露出傻乎乎的笑容,甚至嘴角的弧度都和记忆当中完美重合。他看着这样的剪影,发出来深沉的叹息,然后无奈的笑了。

 

姜涩琪没说话,只是笑着举起冒着热气的米酒。

“敬我们至高无上的青春岁月,干杯。” 

 

粉红色的灯光下的盛满各式各样液体的杯子发出各异的光芒,像是一起坐上了时光机回到了他们和她们都还年轻的时期,还对自己的事业和未来充满了奇妙的幻想的年纪。他们一起发出来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异常爽朗的、潇洒的笑声。

他笑着想起远在大洋彼岸的那个身影,不自觉地说出声:“你要是在那该多好。”

而坐在对面的姜涩琪用着意犹未尽的眼神扫视着他,他感到很不爽快。

他觉得自己的血管里流淌着黏糊糊的稠密的不是血液,而是一种不知名的懊丧的情绪,不是具体的液体,更像是流动着的、在全身周而复始的循环的意识。他很想吐,酒劲上头他知道自己的嘴又该说些有的没的,于是找了借口提前一步先离开酒席。

 

加拿大的天还是那个记忆当中的干燥,像一块巨大的被熨斗熨烫过后平整的蓝色被单,她好像能闻到太阳的味道。她下了飞机,伸了个懒腰,将熟悉的空气吸进肺里。她睁开眼睛,阳光刺眼,但是温和。 

 

她回到家里,发现自己的父母都已经准备好了午饭在等她,老旧的木桌被刷上清漆,红白条格桌布整洁的铺在上面,白葡萄酒与面包香气浓郁,浸染着橘红与明黄的暖色的色调,久违的她感受到了那种来自家人的温暖。

“你可真慢,都等你好久了。”还有熟悉既陌生的责怪。

 

她坐在他母亲旁边的座位上,他的父亲没有说话,孙胜完在这种温暖中感受到了来自于沉默的质问。她知道自己只说她身体不适,母亲是完全不会相信这拙劣的借口,但是她不会主动问她。

孙胜完从小就不是个喜欢抱怨的孩子,即便你在她面前用最真诚的方式告诉她:请相信我,请把你的故事告诉我吧。她听到这句话大概会笑着说:我不需要,谢谢你。

叙述的话语比起无声的等待显得苍白很多,孙胜完知道自己的心出毛病了,所以大脑会立刻下判断,但通常选择选项里并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饭后她的母亲端着茶壶与曲奇,走到她的房间,坐到小沙发上,静静地环视着十多年一如既往的房间。她的视线扫到了背对着她坐在桌子前的孙胜完,记忆中的稚嫩的背影与现在完美重合,她不由得感叹起:时间过的真的是太快了。

“胜完?”

“怎么了?”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孙胜完一下子转过身,迷茫又窘迫的样子让她的母亲一下子想起自己年少时被父母逮住谈恋爱的时期,她笑着看着不知所措的孙胜完。

“谈恋爱是好事呀。我和你爸爸也是从朋友一步步走到现在的。”

她的母亲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杯,用眼神示意孙胜完到她旁边坐下。

“刚开始你外婆根本看不上你爸爸,因为你爸爸他当时没钱没势,即便他从乡下到城里念书,一直被保送到研究院,但他还是个穷学生。我呢,好歹不说父母都是医生,学历也不低,自然以你爸爸的条件入不了我父母的眼那也是正常的。”

孙胜完头一次听她的母亲和她说起这些往事,她的母亲聊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像是记忆中在品尝柏图斯醇香的红葡萄酒,陶醉其中。

“但是那个时候年纪小,在父母的庇护下不知天高地厚,以为爱情能够解决一切。时间推移,等我到了我母亲的年龄我就能理解她了,如果是我,我也不会把自己的女儿交给一个无法保障她未来的人。”

“你爸爸被学校推荐到美国学习,我当时在犹豫要不要跟他走的时候,他对我只说了一句话,我就义无反顾的和他到了美国。”

“什么话?”

“他说:你留在这里,我不怨你,你和我走,我感激你。

孙胜完不敢相信自己木讷的父亲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的母亲笑着说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是脸上还是洋溢着幸福。

“刚开始真的很辛苦,语言不通,而且与家里断了联系,为了支持他上学我只好去餐厅刷盘子。我很多时候都在怀疑自己是否能够这个人走到尽头,身体的疲惫还有物质上的匮乏,让我对爱情再次改观,我开始后悔,那个时候我们也吵了次架。不过现在想想生活的意义其实大同小异,都是这样从互相折磨到互相迁就、互相伤害到互相安慰,这样一点点改变自己,让自己的齿轮磨合成能够更贴切的与对方的轮廓。”

她的母亲带着慈祥的笑容握住了孙胜完的手。

 

“所以,不要恐惧你现在的变化,那是爱情的痕迹,是生活必将带给你的记号。生活的魅力就在于不可知性,世事无常,记住世上只有变化是不会变的。”

她的母亲笑着将最后一口茶喝下,嘱咐了她在茶凉之前喝完送到楼下厨房后缓缓地走出房间。孙胜完突然想摸一摸自己裂纹的心,她想知道这是不是她母亲所说的“痕迹”。

 

第二天一大早她便做了几个培根鸡蛋三明治,在太阳还未伸出头的清晨出了门。她买好了车票到了那事故发生前她曾居住的地方,她凭着破碎的记忆走到了原来居住的房子,还是老样子,记忆当中的红色屋顶和蓝色玻璃,只是旁边的房子却不再是熟悉的模样。

那段时间就像是被孙胜完刻意丢弃在这个地方,它既不会解释什么,也不会演变出什么,因为那时间的一切早就显露出最初的本色。她隔着崭新的墙皮下燃烧后的腐朽的黑,她以为自己会因恐惧而早早离开,但事实上,她很平静,甚至从身体各处向外不断涌出灵魂的力量与爱,她很想张开手臂去拥抱那段千疮百孔的时间。

她知道自己已经从悲戚的蓝色中走出,而那阴郁的天空也不再是她的全部。她摸着自己的心,看着在阳光下的那段岁月,心里不由自主的回想起那个男人的面孔,那个男人的话语,那个男人的薄荷烟草味。

她大步向前,很快离开了这里。

 

Chapter10

闵玧其在孙胜完离开后的第一天,破天荒的没有去工作室。他在家里将金孝珍的日记基本快要看完了。他不得不承认,金孝珍是个很有才华的女人。他说他不在意金孝珍了,那完全是谎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谎话。所以他拼命地试图去抹去一切关于她的点点滴滴,但到后来,到现在为止,他才明白自己的行为是多么的可笑。

金孝珍无法消失,她的文字,她的面孔,她的声音,她的一切都无法消失。闵玧其从一开始再次遇见金孝珍的时候,忆起自己人生中那段五彩斑斓,她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一个符号般的象征。而承认这一点,为什么对于他,变得这么棘手了呢。

日记本里面用着专属于她的精炼又风趣的文字记述着她短暂的一生,风格迥异,有时是严肃又深奥,有时简约到只有短短的一句“今天天气很好”。时不时还会有几段她创造的故事,大多数都是残忍的凶杀,充满着飞溅的血迹还有扭曲的尸体,并且主角的名字通常都是她名字的英语缩写“HJ。生活的炮弹将她打死后,还要销魂灭迹。闵玧其常常看着这些故事,不由得去联想起金孝珍以“虚无的妥协”描述的婚姻。

闵玧其还记得金孝珍说过的将来想要当一名作家。现在看来,真是天妒英才。他看着那动人心魄的文字不由得想起葬礼上在花丛中的那黑白的笑容,时间在他的身体里流过,而他又是一阵心痛。

直到日记本最后的两页,他看到自己的名字。

 

金孝珍的日记:

419

今天天气很好,不知是不是我瞒着儿子偷跑出来的缘故,有种学生时代逃课的刺激感,身体也变得轻盈了许多,总之今天的阳光很温暖。上帝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而我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还没有解决,我在前一天仔细的考虑了一下,突然想起那个短暂出现在我还能称得上是青春的日子里的少年。

那是段神圣又美好的时间。

我怀着侥幸的心找到了他的工作室。

不过还好我没有直接见到他本人,我猜如果我要是直接厚脸皮进去的话,他二话不说定会将我赶出去。坐在沙发上的女人惊讶的看着我,我猜是我浮夸的打扮吓到了她。

她是个很美丽的女人,只是眼里时不时流露出的悲伤与失落让她看上去并不是那么自信,和我说话的时候也不敢直视我,我猜她可能看见了我丝巾下的伤疤。

大概十分钟,那少年顶着阳光走进来,像是从我记忆中跑出来的一样,单眼皮小嘴巴,连紧皱的眉头弧度都完美还原。而我变得臃肿又丑陋,连右腿因为事故变得一瘸一拐的,而面前这个正在向我投来恶意的眼神的男人还是少年。我很想哭,但是病魔早已夺走了我身体的水分,我的心比沙漠还要干燥,流不出泪。

沉默吞没了我,死亡在我身旁徘徊,我想我要把话说出来,因为我能感受到那死亡就在一点点吞噬着我的灵魂。而他打断了我的话,那茶壶也打断了我的话。

我想,今天还是回去好了。因为我今天并没有吃药,再加上一些现实的落差带给我的丧失感,我能清楚的听见癌细胞正在扩散着吃掉了了很多的细胞。

走到家的时候已经丧失了很多记忆,我现在不太记得自己如何走进房间,不过儿子的那几句训斥我倒是觉得很有趣,记得很清楚。

 

420

我又到了他的工作室,这次我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她。

我知道这位温柔阴郁的女性定是他的爱人,从昨天的行为与话语都能多多少少的感受到。她是个很有礼貌的女人,我知道她也是歌手,称呼艺名对我来说还是过于困难,大概艺名对于他们来说像是一个假面,只要我呼出的瞬间,那说明我对面坐的就不再是和我一个世界的存在了。

我想让他们在我面前,都是孙胜完和闵玧其本身。

孙小姐很漂亮,虽然我昨天就感叹道,但今天仔细地观察后更是惊叹不已。按年龄我应该是比她小的,但是我看上去比她老上十岁。该死的命运,为何如此不公。

我将她约出去聊了很多,都是我的琐碎的故事,我仔细想想这大概是我第一次除了日记本外向一个陌生人说了这么多话。孙小姐看样子听到了一些话后想了很多,她很好懂,比起周边的人来说,因为她的表情都在随着我的话不断变化着。真是个善良的女人。

但是最后的时候,她黑着脸说她要回去了,我的话被打断了,连咖啡都没有喝完,她就匆匆离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渐渐隐没在阴霾中,不由得想起那个回忆中悲伤的背影,那个被拒绝后消失在西街尽头的少年。她需要温暖。

我回家的时候,儿子又和我大声嚷嚷,我没有力气反驳,写完这篇日记,到头就睡下了。

 

423

孙小姐主动约我出去,我结束了最后的治疗,儿子在一旁帮我收拾衣物。我很高兴,于是很快就收拾好自己就出门了。

孙小姐对我有了很大的戒心,她的面孔写满了紧张与防备,但是这并不碍事,我依旧可以自顾自的说我的故事。

再次说声,孙小姐是个过于善良的人。我在说我失败的婚姻的时候,竟然看见了她眼里闪烁的泪光。

我忍住病痛带给我的呕吐感,终于把话都说完了。

孙小姐很愉快的答应了我的要求。

我想,只是一个天马行空的幻想,在我死之前,闵玧其会不会带着少年般的笑容来找她,和她像十八岁那年躺在绿草坪上谈天说地的呢?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期望,就有这样的机会再次相遇我已经心满意足。

看他幸福的样子,其实我真的是有一些后悔呢。

假如我那个时候我如实地告诉他:其实我有不得不这样做的苦衷,你能理解我一下吗。但其实如果真的是有时光机,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承受着同样的选择带给我的痛苦。我本性怯懦,即便我勇敢一时,那样的道路我猜我怕是会半途而废。

但是既然选择了这样的道路,就应该无怨无悔的走下去,努力将这选择变成正确答案,可我没能这样做,到死我也无法将这个路作为正确的轨道继续走下去。所以我活的这么凄惨,这么默默无闻,像是从一个缺口的碗里流出来的水,没人知晓,就这么蒸发,没有痕迹。

闵玧其真的是个幸运的人,但我知道我喜欢的不是现在的闵玧其,他喜欢的也不是现在的金孝珍。那个少年或是少女,它漂浮不定,却炽热奔放,宛如遥远传来的乐声。

很晚了,我明天又要到医院检查了。这大概会是我人生中最后一篇日记了。

我挚爱的主,请向我伸出最后温暖的手,给我最后的安宁与祥和,并将我的爱传递给我的儿子与这温暖的男人身上吧。

感谢上帝。

 

 

Chapter11

孙胜完找了一个很近的小旅馆,匆匆定下一个房间,把自己包好的盒饭拿出来吃完后,洗了个澡,在床上拿出她从出道时就一直经常带着的相机,慢慢地整理起记录着她认为的重要的瞬间的照片。

她看见自己发梢染着蓝色,眼睛和肢体都在无时无刻展露出自信的魅力,那个时候真的是年轻,真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即便是无声的照片到处都是属于年轻的色彩。

她缓缓地翻过很多印刷出来的照片,指尖触碰的瞬间像是一幕幕又摄取回大脑,在肉体里、在器官中产生出非同一般的活力。她越往后翻着越发觉自己的面部开始僵化,其实要是别人看起来并无不同,但是她知道,自己愈发将自己锁起来。

她翻到一张姜涩琪偷拿着她相机拍的照片,里面有孙胜完和闵玧其。大概是在首尔歌谣大赏后台的走廊里,她被闵玧其缠住,正在绞尽脑汁思考如何脱身。此时的她才发现,闵玧其看着她的眼神,是异常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温柔。孙胜完才发现,原来闵玧其早已在她身边,很久很久。

 

她放下手中的照片,再一次摸着自己的心,看着那个不再发光的月亮,想了许久,直到自己的头发在微寒的风中冻住,她才从混沌中醒来。突然明白了母亲所对她的说的。她拿起那张偷拍的照片,摸着那张冷漠的面孔,心里的裂痕又扩大了一分,但是她很平静,异常的平静。

而她惊喜的发现,自己的那片烧焦的心,又开始恢复了健康的跳动。她以前只会一个劲儿对自己说:“什么都算不上,这些什么都算不上。”仿佛是一句催眠咒语,她一直对自己说没关系,她就会变得没关系起来。其实那淤积的伤痛已经无法愈合,可她一直在自己营造的假象中勉强生活。现在她不再对自己说那句毫无意义的“没关系”,因为她知道,单凭那句单薄的话,什么都不会改变。

她要接受“变化”,她要接受这简单粗糙的变化,她要自爱,她也要爱别人,她不想隐藏,不想委屈自己了。下这一决定是不容易,但是一旦下定了决心,那前路就变得清晰,事情也变得不再那么复杂。

 

“叮咚叮咚。”

电话声让她赶紧回到房间。

是闵玧其。

她接了电话,却不敢说话,她的大脑什么都没有,连一句客套都没有。电话那头也仿佛没有预料到这么的开头,也是一句都没有。

“在?”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跟着颤抖。

“嗯。”

她只是颤抖着回答了。

“回来吧,我想你了。”

闵玧其颤抖着只说出这句话,而孙胜完说不出其他,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涌出灵魂的力量。

“嗯。”

 

她第二天回到家里匆忙的定下晚上的飞机,匆匆从大洋彼岸又飞回那个让她留恋的地方,她吸着充满灰尘的空气,连伸懒腰的悠闲都没有,飞快的离开了飞机。

 

闵玧其知道自己看完金孝珍的日记后脸上将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他说不上话,心里也没话,但他知道自己是该去接受这一不可变的事实了:金孝珍死了。

他默念着最后一句她向上帝所说的话,走向客厅,将灯光打开。光明刹那铺满了房间,他才发现隐藏在黑暗中的凌乱:地毯上的烟头,茶几上的烟灰与啤酒罐,变黑的香蕉发出腐烂的味道,黏糊糊的汁液积攒在盘子上。

他从玻璃中看见颓废的自己,青色的胡茬,肿胀的眼睛,还有披在身上脏兮兮的衣服。他觉得自己该走出来了,而他相信这也是金孝珍所希望看到的。

他脱去衣物,洗完澡,把屋子收拾干净,很快躺在床上睡着了。这是他出道这么多年头一次在九点入睡,他以为自己睡不着,可身体诚实得多,很快,他就陷入无意识的梦境中。

清晨自然醒来,他习惯性的去抚摸身旁的枕头,没有熟悉的温度。他才想起来,她不在。他缓缓地打开窗帘,让刺眼的阳光充满整个卧室,他摸着自己的手机,想了很久,又将视线看向桌子上的日记本。

“活在当下。”

他曾对着数万个人说过这句话,曾对着摄像机说过这句话,他曾经以为自己就是照着这句话一直活到了现在,可现在想想,自己一直都是个蒙在鼓里的傻子。他一直没有谈过超过三个月的恋爱,所有的女人都这对他说:你爱我吗。闵玧其一直感到困惑,他虽然长相冷漠,但是在恋爱期间对每段感情还是很认真的。直到出道后第一次和艺人谈恋爱后,那个比他还要大一岁的前辈和他说:“你心里有别人,你真的是个混蛋。”

后来日程繁忙,再加上创作的压力,他根本没有闲心去谈恋爱。也有一部分出于前几段不太美好的恋爱的原因,他不想再接受这样的那样的指责了。

 

但是现在直到金孝珍那天突然的闯进了他的世界之后,他才明白了,有点明白了,在自己发过火,那茶壶摔在地上的瞬间,他才明白,那个女人一直在他的世界里旋转,从未消失过。当然,孙胜完也同样是在心里,是不一样的存在。她们像是两个时间下不同的同样的形象,像是两个分身,都让闵玧其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靠近,让他在这一过程中不断的认识自己。

 

他拿出手机,摁下好久都没有打过去的号码,他站起身,将自己陷入阳光中。对方很快接了电话,他没想到是这样的开头,愣住不知该如何是好。但是他不想让沉默再次伤害到对方,于是颤抖着开口:“在?”

“嗯。”

让人心安的声音。

“回来吧,我想你了。”

他的嘴唇都在颤抖,连拿着手机的手都在颤抖。

“嗯,”

他听着对方同样颤抖的声音,竟然有点欣慰,他想,还好,她和他是心意相通的。他的选择是正确的,即便不是正确的,他也要一步一步将它变成正确的方向。

 

第二天,他提前到了机场,实在无法压抑自己的心,很早就离开了家。很不巧,仁川机场正好有一批偶像要出国公演,到处挤满了粉丝,挤满了记者,虽然不是看他的,但他的出现还是让一位眼尖的记者发现了。

“哦!闵玧其?”

闵玧其戴着口罩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结果记者却赖着不走。

“别这样,你来干嘛呢?行程?还是个人旅游?话说你知道朴智旻离婚的消息吗?他现在和姜涩琪在一起的事情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闵玧其一言不发,黑着脸急忙进到里面,记者的身份真的是太过显眼,很快周围的人开始小声议论。

记者还是一直在滔滔不绝。

“闵玧其先生不是和姜涩琪同组合的孙胜完合作过,关系一定很好吧,那是从孙胜完那里听来的消息吗?”

闵玧其听见孙胜完的名字后,停下脚步,转头盯着一脸期待着挖到料的记者。

“闭嘴,在我发火之前,赶紧走人。”说完他又很快的走开。

 

记者有点被这突如其的气势吓到,但出于职业精神还是死皮赖脸的跟上去了。

“那我就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那你来机场到底是干嘛呢?总要我出个新闻吧。”

闵玧其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记者拍了张照,随后他说:“我来接我女朋友,可以走人了吗?”

 

孙胜完一出门,根本没有她想象中的罗曼蒂克的重逢画面。闵玧其接过她手里的行李,两话不说就飞快的往停车场走去。

等到了车上的时候,她才有喘口气的功夫问他:“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急?”

闵玧其风风火火的启动车,踩了油门。

“这段时间就住在我家吧。暂时别出门了。”

“怎么了?”

“我惹祸了。”

“你干嘛啦!”

话题瞬间又变成之前的样子,闵玧其在内心庆幸着,还好,他们之间并没有过多的东西发生改变。孙胜完则是被他玄乎的话搞得紧张兮兮的。

“我刚刚和记者说了,你是我女朋友。”

 

孙胜完愣住,只有车声在耳边嗡嗡作响。她看着面无表情的闵玧其,不由得想起自己看过的少女漫画,她又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万一只是她自作多情把话听错成这个样子,她捂着额头。

 

“你没听错,也没有做梦。”

孙胜完惊讶的看着闵玧其,而闵玧其似乎并没有要看她一眼的意思。

 

“呀,闵玧其,你该不会是

“我怎么了。”

“害羞了吗?”

“胡说!”

“诶!明明就是害羞了嘛!”

 

孙胜完一下子笑了出来,闵玧其本来正色的脸一下子也换了颜色,跟着她笑起来。

车子在黑色的道路上飞快的前进,穿过了霓虹的天空,穿过了喧闹的人声,化成一道橙红色的光流过,飞快的向着前方走去。

 

人应该向前看,何为前往,前往就是未知,就是挑战,是不可知的远方。人生的洞口,也是光芒进入黑暗的通道。她想也许命运给了她这样的考验,就是为了与闵玧其此时的相遇。

孙胜完抱着闵玧其,在熟悉的怀抱里,静静地躺着。孙胜完一进门就看见了满地的垃圾,她放下行李劈头盖脸的责怪闵玧其,而闵玧其就是笑着把她的行李放回房间,又帮她脱下外套。

怎么说,在这种陌生又熟悉的环境里,只因为孙胜完的存在,突然房间宽敞了许多,明亮了许多。他跟正在刷碗的孙胜完说出了这个想法,她刚开始没有听清楚,后来听清楚了只是嫌弃的看了她一眼。

“难道不是你的房间太脏了?我给收拾完才变得干净了的?”

“呀,闵玧其,你要是没有我是不是就一直活在狗窝里啊!你看看这香蕉!我都不愿意拿起它。”

 

孙胜完的唠叨一开始就停不下来,即便流水声掩盖了大部分的声音,但她还是嘟嘟囔囔着。闵玧其笑着说自己错了,缓缓走向厨房的孙胜完身后,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恰好放在她的肩膀上,她一下子“咯咯咯”笑了起来。他们的身体真的很相配,像是同样一个雕塑家之手出来的作品。他们做爱的时候,她的头发都是活着的,卷动的头发宛如蕨类植物,白皙的皮肤会变成更加透亮的亮白色。他们在沙发上,像是在无人知晓的荒岛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孙胜完在闵玧其的怀里任他亲吻,她的手臂绕住他的脖子。他抱着她的时候,都觉得夜晚也不再那么无聊,甚至,所有的星星都向他敞开了怀抱。这样的瞬间,就像是奇迹。

 

新闻被爆出来后暂时的火了一阵子,但是在新闻爆出来之前,闵玧其和孙胜完就写好了手写信上传到了网上,一下子粉丝炸了锅,但是还好,不仅仅他们变老了,粉丝也不再是意气用事的少女了,基本表示能够理解。倒是那些不了解情况的网友还是会举起正义的利剑,恶语伤人。

世界总是这样,总是会有人混淆视听,但此时的他们不在乎。

后来孙胜完也知道了姜涩琪和朴智旻的事情,闵玧其说他们两个真的能折腾,孙胜完则笑着说:我们也好不到哪去。说完笑着亲了他一下。

 

两个月后,闵玧其突然叫上孙胜完到他们最初约会的弘大酒馆。孙胜完笑着说怎么突然怀旧了,闵玧其笑着带着她的外套走出门。

弘大还是记忆当中的那般热闹,夜晚都不肯歇息,是很多年前他们已留在这里的活力。老板还是老样子,见到他们俩一起进来,惊讶了一下子,马上就笑起来打趣他们。

“呀,臭丫头,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你都不告诉我,后来都不来了!”

老板笑着将小菜盛满送到他们的小包间。一如既往充斥着柠檬烧酒的清香,紫菜包饭鱼糕的味道,还有现炒的花生米香。粉红色的灯光下的酒杯闪耀着,像是教堂里彩色玻璃。她一下子想起自己在这里独自等他等到凌晨两点半,盯着幽灵般的月亮萧瑟地走回家。她突然很生气,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呀!闵玧其!你上次为什么不来!你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

“嗯?什么时候?”

闵玧其一头雾水得看着气汹汹的孙胜完。

“呀!就是,就是我拒绝你之后我主动约你的那次!”

“啊。”

闵玧其这才想起来她说的是个什么事情。突然很想嘲笑她的反射弧太长,嘴角微微上扬。

“呀!你笑什么!”

“没有啊,我喝酒。”

“我都看见了。”

 

闵玧其眯起眼睛,看着在他面前肆无忌惮的表露出毫无伪装的孙胜完,好像世界全部都被马赛克模糊掉了,只剩下她一个人,他眼里也只有她一个人。仿佛电影里的一幕慢镜头回放,孙胜完的头发波澜起伏,一会是发光的蜜橘色一会又变成琥珀色。

 

“呀,你真的是该看见的没看见,倒是看见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出来。”

“嗯?”

这次换孙胜完一头雾水了。

闵玧其缓缓从一堆爆米花中拿出一个闪闪的东西,顺势走到孙胜完面前单膝跪地。而孙胜完从刚开始到现在都是一种蒙的状态,只有那头发是自由的。

 “我无法保证你每天每天都是幸福的,我现在的也无法保证未来一定会是美好的。但是我很爱你,我想把你留在我身边,你愿意嫁给这个嘴笨又无能的男人吗?”

孙胜完才看清那是一枚钻戒,一枚正好能塞得进她无名指上的钻戒。那戒指在粉红色的灯光下变得异常迷人,她幼稚的想,这有点像夜空里即将坠落的流星。她一直对“结婚”这两个字带有彩虹色的幻想,像是宇宙不同的神圣的词语。所以她很期待,自己的婚姻将会是什么样的。

现在看来,她的婚姻看样子将会是蓝色的,宛如池塘般清澈的蓝色。

“嗯。我愿意。”

她抱住了闵玧其。

 

湿润的天空,薄荷色的温度,湿淋淋的世界很温柔。雨点模糊了所有景点,所有的声音都被银针削去棱角,滴答滴答,也仿佛是时钟转动的声音。孙胜完说自己喜欢下雨天,喜欢自己被湿润的黑暗吞没,感受自己的肉体逐渐消失。

闵玧其看着外面的天空,扔出的烟头,瞬间消失了火花。

他想,大概他们的故事从雨中开始也应该在雨中结束,也许在未来的一天,他和她将会手牵着手消失在这片蓝色的雨中。闵玧其现在不再时时刻刻憧憬着死亡,他想,他是长大了很多,成熟了很多。他想着,在心里默念道:我的上帝,愿您的恩惠能够给予那个离开的女人,也能将恩惠赐予所有他爱的人。

孙胜完看着闵玧其,走向前抱住了他。

她想,自己能变成现在的样子,多亏了当年唐突的闯进她世界的闵玧其,她抱紧了他。

 

“我爱你,闵玧其。”

“我也爱你,热烈的爱着你,孙胜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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