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囧疼】为何少年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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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倪二十三年。

 

韦莘和利祁两国之间征战不休的十年整,韦莘经受不了连年的战乱,民不聊生,终于松口割地赔款,礼数做的周全,还流露了和亲的意思以图两国交好。

 

使节会面了来来回回数十次才最后谈拢,割地五城,赔款百万。

 

和亲自然也少不了,不过两边使节大臣都没法定夺,要回去商讨,说白了就是想让两边的皇帝拍板,到底把这和亲的苦事给哪个倒霉蛋。面子工程的和亲绝不会给皇亲贵胄去做,挑出来的都是有爵位却不受宠的王公大臣家,个中名堂两边臣民一个两个都心知肚明,除了悲哀可怜的姑娘远嫁,再别无他法。

 

韦莘这边城东李公爵家二女儿刚到了婚嫁的年纪,加者近些年来李公爵作为京城通判中规中矩不知变通,动不动还说些不好听的给皇上添堵,明眼人都猜十有八九这姑娘就是那天可怜见的倒霉蛋了,等被花轿带走,多半从此与父母相见机会无多,与死生两隔也大无不同。

 

可巧李家的大公子李永钦是个火爆脾气,听见这些话满心不乐意的出去吃酒,偏偏吃着酒呢,风言风语还要隔着一张桌子传到了他耳朵里,结果砸了人家场子不说,还满大街吵吵嚷嚷的喊,扬言谁把她妹妹带走,他就要跟谁拼命。

 

可惜第二天诏文就来了。本月初十,他妹妹就要被送上和亲花轿,远赴他国,嫁给个没爹没娘的武将。

 

他总不能跟皇上拼命。

 

那姓徐的侯爵他多少有所耳闻,爵位是世袭的,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没了,爹年纪轻轻死在了战场,剩下他一个独子小时候养在叔父家里,成年之后世袭了亡父的爵位,回了将军府,得了个荫官,在军队里做副官。

 

是个招人可怜又不怎么招人待见的角色。

 

李家这位大少爷可舍不得他妹妹嫁到这么个人家去的。

 

结果就是他妹上轿当天,李永钦趁着无人的空档,钻进了他妹的窗户,年轻的翩翩公子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动作矫健的翻身落在屋里,手指落在唇边让妹妹噤声,随后轻声对着脸上泪水还未干的妹妹说,“别哭,哥有办法。”

 

接着就拿起了衣架上那身御赐的礼袍。

 

他伸手举起大红的婚袍,转了个圈把袍子穿在身上,裹住了自己的一袭白衣,“路易和里昂就在窗根底下呢,你先跟他俩走,后面的事哥来解决,哥有办法。”然后随手拿下了妹妹头发上的凤冠。

 

 

 

 

 

他才没有什么万全的法子,不然也不会坐在和亲的花车里了。

 

李永钦当时想不出别的办法,套好婚服的外袍,把凤冠草草的固定在自己的发髻上,又把红绸盖头盖好就坐在了妹妹的梳妆镜前,还没坐稳就听见妹妹的贴身丫鬟跑来唤人。

 

“姐儿,该走了……”

 

李永钦在喜袍里微微曲着腿,垂着头从红绸的下摆去看名叫贝儿那个妹妹贴身的丫头的脚后跟,他随着贝儿走出房间,穿过蜿蜒的回廊来到了正厅,接着站到了双亲面前。

 

他把手缩在袖子里,生怕被发现,只露了指头按着礼节给敬了茶,听了母亲带着哭腔的嘱咐,然后是父亲稳重的叮咛,接着是母亲小声的嘀咕,说怎么钦哥儿还不来,父亲的揶揄马上跟上,说谁知道那个货去哪鬼混了。

 

李永钦捏着手,咬着牙没出声,随后听见父亲在催了,说别等了,这货也没什么好等的,让琴姐儿走吧。

 

通判家的大少爷李永钦从来就不是那种规规矩矩听话的角色,外面的贵族和小厮人前喊一句小爷,背地里喊他草包。李草包从小到大私塾没少上,前后考了两次科举却都没中,给家里气的够呛,李公爵吵着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被大夫人劝了好些天,他家的长男才没被剔出族谱。

 

李公子却并不在乎,依旧我行我素,要不怎么可能会做出替妹妹上花轿这种荒唐事来。

 

“琴姐儿”被领着出了院,急匆匆的上了花车,落了帐帘,车队启程前往利祁,李永钦也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车队总共走了半月有余才到利祁,但其实出来的那天夜里李永钦就露了馅。

 

贝儿当天晚上就发现了花车上的不是她家姑娘,当天要在临城的客栈落脚,下车那会儿一扶那双手丫头就觉得不对,机灵的没声张,到了房间稍微一探就发现了问题。

 

她喊姑娘把绸子拿下来透透气,说要给她拿东西上来吃,他们家姑娘站在那傻了似的不动弹,贝儿就退了几步把手按在了门上,抖着嗓子问你是谁。

 

见骗不了人李永钦就扯了红绸跟人摊牌,说你也不希望姑娘嫁过去吧,你就别声张,其他的事情我来解决。

 

贝儿给吓得傻了眼,被李永钦哄了好一会才回过神,在李永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游说之后,终于答应了不声张配合演出。

 

整整半个月的行程,靠着丫头的帮忙,也是几次逢凶化吉,愣是就这么给假琴姐儿真钦哥儿送进了徐府。

 

 

 

 

 

婚礼的排场很大,清早一入了城就听见人声鼎沸,热闹得很,可李永钦却一点都不觉得是什么好事。

 

出发之前李永钦喊贝儿给他多拿几个馒头,好养足力气应付姓徐的“妹夫”,但是被婆子截了胡,贝儿苦着张脸回来,说“哥儿,婆子说新娘子不能吃早饭,吃了饭身段就不好看了……”给李永钦气的骂了会儿街,被贝儿制止了,直说“哥儿可小声些,别让外面的婆子听了去。”

 

李永钦没吃上饭在屋里生闷气的功夫,听外面张罗利祁的丫头车夫到了,接着贝儿也跑进来火急火燎的喊他,“哥儿,徐……徐爵爷来了……”

 

哦,是了,他“妹夫”得来迎亲的,李永钦想。

 

“利祁礼成之前也不能见新娘子吧?”李永钦探了探身子问丫头。

 

“不,不能吧?”丫头不知她家公子打了什么算盘,被问起了一身冷汗。

 

“那还不妨事。”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这一句,李永钦看了看面前的丫头,他招了招手,唤贝儿凑近一些听话,她凑得近了些,她家钦哥儿就凑到她耳边,拢着手小声吩咐,“这事躲不得,我们要是出了岔子府里就都完了,不过你犯不上跟我一起趟这浑水,等礼成了,你就趁乱跑了吧。”

 

似乎是听出了点不寻常的意思,贝儿也又开始有些害怕,“哥……哥儿,这是要干什么……”

 

“不怕,”李永钦神秘的笑了,“你跑就是了,在那之前,你还是得挡着点婆子,别让人靠近我才是要紧。”

 

托贝儿的福,他躲过了来化妆的姑娘,避过了来叮嘱习俗的婆子,最后妥当的坐进了轿子。

 

李永钦坐在花轿里,听着城里喧嚣的人声,看着透过红绸和帐子缝隙依稀可见的那高头大马上的人影心里发慌。

 

李永钦又垂下了头,不再费心思看他妹夫,他把袖子里的物件往里收了收,思绪也乱成一团没法想出个所以然,索性也不再思量,盘算着准备走一步看一步了。

 

 

 

 

 

此时城里的喧嚣不是常见的调性,更多的是窃窃私语和叹息声,李永钦早就听说利祁的皇族和徐侯爷有点不可说的猫腻,这会见到了苗头也不觉得有多惊讶。

 

——倒是又一次暗自庆幸没有放任妹妹嫁给这么个人物。

 

李永钦活动了两下关节之后,听见前面的婆子叫唤要停轿了,就又紧张了几分。轿前的人停了马,扯了下笼头,他穿过朦胧的红绸和帐子能依稀看见徐侯爷的人影,他下马之前似乎看了一眼轿子的方向,李永钦也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新娘子”被婆子扶着下了轿,迈了火盆,被引着跟在徐侯爷身后进了前厅,主位一左一右坐了一位老爷和一位宫人,代表皇室来参加这场和亲婚礼的不是皇帝本人,也不是皇室成员,只是区区一个太监。

 

李永钦突然有些可怜身边站着的侯爷,他垂着眼往身边瞟了一眼,只堪堪看到那人的靴子。李永钦收回视线,顺从着拜了天地,本是要被婆子扶着送进洞房,可却刚抬起脚就听见了上座上公公的话,“侯爷和夫人今日结此良缘,是国之幸事,是两国交好才能促成的佳话,两位要珍重才是。”

 

是威胁,李永钦想。

 

“谢主隆恩。”李永钦听见旁边的侯爷说。

 

 

 

 

 

李永钦在新房里呆坐了整整一天,他本来就没有什么计划可言,又听了绵里针似的威胁,这会儿脑海里乱糟糟的一团,外面的人声渐渐散了,就更是焦虑的难以言说。

 

更别提听见朝这边走过来的脚步声。

 

他听见来人推开了房门之后,稍微抬头就能看见他大红色的外袍下摆,他的步子很稳,不难看出是练家子……

 

不对,没时间想这些无用之事。

 

李永钦重新聚集精神的时候,徐侯爷已经站到了他跟前,来人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让李永钦有些难以判断他的情绪,“舟车劳顿,加者今日礼节繁缛,”是徐侯爷和他说的第一句话,“你也累坏了,早些歇息。”

 

他伸手想提李永钦头上红绸的一瞬间,在李永钦对可怜虫的悲哀作用之前,他先甩出了袖子里的物件,他左手探向来人的脖子,右手攥紧了袖子里的匕首,挥向那人的下巴,电光火石之间他抬腿站了起来,膝盖也撞向那人的小腹。

 

侯爷自然是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出,没有防备的被撞了一个趔邂,而李永钦就接着偷袭的优势,把人压制在了床前不远的一张八仙桌上,李永钦穿着绣工精细的婚鞋踩着桌子,人被他压在自己和桌子中间,他一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手的匕首逼着他的喉咙,让他动弹不得。

 

桌子上的杯子被撞翻,哔哩啪啦的碎了一地,门外的小厮已经手忙脚乱的跑了过来候在了门口,估摸着忌惮着是主子的新婚之夜才没有吱声。

 

这时候李永钦才第一次认真端详了徐侯爷,他眉毛很浓,透着英气,一眼就能看出是个武将的好面相,现在被他制住也是莫名的透着一股从容,李永钦被他的态度扰了神,不客气的用刀尖逼了逼身下的人之后,他才慢悠悠的开了口,“下去吧,明早再收,不妨事。”

 

等外面的人走远了,李永钦才松了口气,但他也没有松开掌握侯爷生命的刀,还恶狠狠地警告,“敢喊人你就死定了。”

 

可是侯爷笑了,“不曾想我竟娶了个……”他顿了顿,“如此人物。”

 

没等李永钦揶揄,匕首就被人眼疾手快的用巧劲推得脱了手,右手腕也被攥住,接着身下的人就以惊人的力量带着两个人的体重站了起来,左手也被擒住,和右手一起被制在了身后,再下一瞬整个人就被按倒在了床上,而反杀的侯爷却连大气都没有喘。

 

“你必不是琴姐儿了,那你我不妨先通个名姓。徐渶淏。”他又在笑了,“你是何人?”

 

李永钦被耻辱的按在床上,正不乐意的喘着粗气,徐渶淏问话也并不想答。

 

“不妨设想一下,若我回禀圣上今日花轿里的不是韦莘京都通判家女儿,圣上该如何?祸事在我还是贼呢?”

 

“你才是贼!”李永钦折腾着想翻起来,却被死死的按住动弹不得。

 

“承让,不敢当。”徐渶淏甚至笑出了声。

 

徐渶淏礼服喜冠上的流苏正垂下来,似有似无的扫过李永钦的脸,和徐渶淏的笑声都让李永钦心神不宁,于是李永钦不耐烦的折腾了两下之后报上了自己的姓名,“李永钦。”

 

似乎是从名字里得到了个种缘由,徐渶淏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倒也不至于行至如此,爱妹心切可以理解,妻兄这番,难免有些荒唐。”

 

听见这话李永钦突然平静了许多,“能让家妹嫁与良人,一生顺遂安康,荒唐又如何。”

 

“那妻兄可曾想该如何收场?取我性命还是脱逃呢?这和亲多少双眼睛巴巴望着,若是出了差错,通判家上下又该如何避祸?”

 

李永钦当然想不到那么远,想到就不会在这里了,一个问题都答不上的功夫,徐渶淏又说话了。

 

“又从何可知,我非良人呢?”徐渶淏又笑了,“不早了,不如先歇下,明日再议。”说着就松开了制着李永钦的手。

 

“你不怕我害你?”李永钦活动了两下手腕。

 

徐渶淏也整理了一下冠服,语气也是笃定的,“你不会的。”

 

李永钦觉得他妹夫似乎对他有点太放心了。

 

他确实很累了,徐渶淏让他休息他本来半信半疑,结果徐渶淏似乎比他还要疲惫,先他一步在另一边的榻上坐下,把喜冠摘下,扯过一边的薄毯躺了下来。而这边半躺在床上的李永钦看着徐渶淏这番举动,也没了猜忌,决定接受他的提案。

 

再难的事,明日再议。

 

 

 

 

 

大婚次日,丫头要进去给俩人伺候洗漱,被徐渶淏喝了出去,说夫人舟车劳顿身体不适,勿要打扰。随后自己跑到门外亲力亲为的端了水进来,还在李永钦擦脸的功夫摆了早饭。

 

“……侯爷,”吃了一口白粥,李永钦小心地抬抬眼去看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徐渶淏,“我有一法,听听如何?”

 

“你可以叫我渶淏。”徐渶淏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先纠正了他的称谓。

 

“那渶淏你听听看,”李永钦放下了手里的勺子,“若你以往有因家世低微不能迎娶的姑娘,不妨顶了家妹的身份,是不是两全其美。”

 

对面的徐渶淏满脸叹惋的皱了皱鼻子,“可惜没有。”

 

“不如……”李永钦似乎也知道理亏,语气也低微了几分,“我给你物色个姑娘……”

 

徐渶淏摇了摇头,“不得体,纵是无人知道舍妹容貌,寻常女子定是比不得大家闺秀的品性,迟早要败露的。”

 

见自己的方法没被采纳,李永钦的脾气就又升了起来,“那你说怎么办?”

 

徐渶淏却还是不紧不慢的,“不妨钦钦再想想。”

 

 

 

 

 

这一想就想了半月有余。

 

其实也并不是李永钦设想过的局面。

 

李永钦曾想,徐渶淏肯定是皇族的狗腿,所以大婚当晚他应该把徐渶淏制住,把他关起来再想办法,可是却不曾想,这徐爵爷似乎并不拿他捅的篓子当一回事。

 

这几天徐渶淏推说夫人身体不适,不让任何下人进他们这个小院,他除了每日清早上朝,几乎从来不出门,只待在院子里,有时候读读书,有时候练练功,李永钦找他说自己想出来的一个又一个点子,徐渶淏就会停下手里的书简或是刀剑,笑眯眯的说,“不妥,再想想。”

 

李永钦有的时候会觉得徐渶淏可能是在耍他玩。

 

比如徐渶淏在院子里练剑的时候,李永钦喊他说话,他也不会停下来,一边挥着手里的剑,一边心不在焉的回上两句,有的时候李永钦会气急败坏的从一边的架子上拿下一把冲过去跟他比划,三五下之后就会落了下风。

 

这会徐渶淏就会浅笑着问他,就这么三脚猫的功夫,还敢闯这么大的祸啊?

 

李永钦的脾气上来的话,也就顾不得是不是打的过人家了,挥舞着手中的剑就要往上冲,徐渶淏却还是不紧不慢的,手里的剑就像蛇一样转着圈绕着李永钦的剑打转,再稍微一用力,李永钦的剑就会应声落地,接着徐渶淏就伸手拉住李永钦还没收回去的手,把他扯到自己怀里之后,剑也搭在他的喉咙边上。

 

“嘶,‘夫人’可不能谋害亲夫啊。”徐渶淏的声音也就在耳边。

 

被他的声音激起鸡皮疙瘩,李永钦挣扎着想推开他,“谁是你夫人??”

 

“拜了天地的,怎么不是夫人?”李永钦词穷这会,徐渶淏松了手放开还在怀里挣扎的人,“我们想个万全的办法,别急。”

 

 

 

 

 

李永钦也会觉得徐渶淏好像有些奇怪。

 

徐渶淏明明是个武官,却只见他上朝,从来也未见过他出门练兵,这些日子以来他就窝在院里读书练功,深居简出,也不见有人造访。

 

李永钦在这院子里圈的时间久了,无聊起来也读起了从前从不去读的书,徐渶淏从不阻止他,甚至还会讨点他喜欢看的故事书来给他看。在他读书的时候,徐渶淏就端来茶果,坐在榻的另一边也随手拿一本孟子看。

 

李永钦假作随意的问他,为何终日窝在家里不出门。徐渶淏就吐了嘴里的瓜子皮,吊儿郎当的说,我的男夫人在家,我哪敢走开半步,钦钦真出事了,我是要后悔一辈子的。

 

李永钦听他的流氓话听得多了,也就不再轻易地发脾气,有的时候还能回上一句,谁是谁的男夫人这事可未可知。

 

被调侃的爵爷也是不生气的,他倒在榻上一边笑一边嗑瓜子,笑了一会还要问旁边一脸清高的李永钦,诶,要不我们跑吧,反正我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李永钦发现逮到了机会问他话,赶忙跟上一句,“你为何不把我交出去?这么帮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徐渶淏放下手里的瓜子,拂了拂手心的碎屑,“那我把你交给朝廷,对我又有何好处呢?”李永钦疑惑地挑了眉,徐渶淏就坐直身接着说下去,“永钦之前说我非良人,多是因为我的身世,我说的可对?”

 

“是又如何?不应该吗?”

 

“应该,”徐渶淏又低下头,“没说不该,我确非良人,朝廷这些年向来拿我当眼中钉。”

 

说到这句,再看徐渶淏的反应,虽然不学无术但还有几分小聪明的李永钦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什么,“你父亲的死……有蹊跷?”

 

“得了民心的武将总是招人妒忌和害怕的。”徐渶淏重新看过来的目光也是淡淡的,“他没有战死,那战已经赢了,父亲连夜应召回京,进宫之前回府见了我,说了些莫名的话,进宫之后就再未回来,讣告来的是死于残敌。”

 

“皇帝老儿怕你爹造反所以……”

 

徐渶淏点了点头,“假惺惺的让我得了个荫官,却让我架空做个闲人。”他说完这句又笑了,“钦钦说的没错,我确非良人。”

 

李永钦却笑不出来了。

 

 

 

 

 

事情并没有任何变化,日复一日,徐渶淏还是早早地出门上个早朝,回来看看书练练刀剑。

 

变的是李永钦,他总会想起大婚当天的轻视和威胁,和徐渶淏向来轻松的语气。这让他有些……

 

心疼。

 

徐渶淏还睡在榻上,李永钦睡在大床上只能看见他的头顶,多数时候他要借着月光看着他的头顶发呆,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才能睡着。

 

他如何长大,是不是时常受到和那天一样软绵绵的威胁,他会不会有很多想做的事,却因为伪善的皇帝而不能成行。

 

“渶淏,你睡了吗?”

 

“睡了。”

 

已经渐渐习惯徐渶淏无聊的玩笑话,李永钦并没有觉得意外,“你没想过反抗吗?”

 

经过了短暂的沉默,徐渶淏翻了个身,这时候李永钦就能看清他的睫毛了,他好像眨了眨眼,“为何而反抗呢?在旁人眼里皇帝厚德载物,这些年能给的哪个没给?对旧臣遗孤做到这份上,但凡有点什么动作就是不识抬举。”

 

李永钦这时候头脑倒是转的飞快了起来,“如今可有势力对抗你那皇帝老儿?”

 

“自是有的,当今圣上并非前朝皇帝之子,前朝皇子现在镇守边疆,都传言他正准备造反。”

 

李永钦听到这突然坐了起来打了个响指,“是了!”他光着脚跳下床,跑到徐渶淏榻前,“我们不光要活命,还要拨乱反正,如何?”

 

 

 

 

 

李永钦的行动力向来很强,当天夜里他就拿上了徐渶淏的书信骑上了快马前往边关,不眠不休一天一夜才到达。

 

镇守边疆的小王爷似乎也就差一个借口逼宫,拿着徐渶淏的书信脸上的兴奋也难以掩饰,他叫上贴身的侍卫护送李永钦回府,让他告诉徐渶淏等消息就好。

 

事情马上就要拨云见日,回来之后这个小院的气氛也好了许多,李永钦拉着徐渶淏跟他投壶下棋,输了还要赖皮不喝罚酒。

 

玩的晚了喝得多了徐渶淏就要往床上挤,嘴里念念有词说的是“钦钦夫人,榻上好冷”,开始的时候李永钦抗拒着推人,几次之后李永钦也不赶他了。

 

睡不着的晚上,两个人面对面躺着的时候,徐渶淏也认真地跟他讲过谢谢。

 

小王爷想要造反的传言所言非虚,两个人没等多久就等来了消息,小王爷带着徐渶淏的故事进了京,把事情添了些油醋散在京城市井,加持着些别的丑事,愣是让皇上变成了无耻小人。

 

宫里是什么样的局面难以探知,反正宫外是没动一刀一剑,第二天早上朝廷就变了主人。

 

荒唐的和亲被说成邻国为了正义而做的努力,李永钦的荒唐行为不了了之,徐渶淏父亲的死亡也得到了昭雪,两国的关系也因常年驻守边关、了解边疆真况的新王而得到了改变。

 

而最直接的影响是,李永钦可以回家了。

 

 

 

 

 

李永钦走的那天徐渶淏一直送他送到城郊,李永钦调侃着“再送都要直接送到家了”之后也突然没了话。

 

林子里很静,李永钦“还能再见吗?”的问题,也随着风散在哗哗作响的叶子里,徐渶淏没有回答,李永钦也没有再问。

 

回去的路比来时要快,家里早就收到了消息,严格的父亲也没有责备,妹妹和母亲抱着他哭了一通,只念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李永钦的日子就这么回归了正常,早起去私塾,先生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回来偶尔听听父亲的骂,夜里和狐朋狗友鬼混一通。

 

梳洗躺下之后偶尔会想起徐渶淏,也会好奇他的近况,还会埋怨徐渶淏怎么这么笨,也不说送个信过来说说他过得好不好。

 

其实故事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

 

如果不是徐渶淏突然出现的话。

 

 

 

 

 

 

徐渶淏出现的时候是夜里,还下了微雨,李永钦正往酒馆里走,一抬眼就看见门口站着的人,他穿一身青衣,负手而立,笑意盈盈。

 

李永钦的动作比头脑先一步做出反应,他跑过去在伸手拥抱他的前一瞬停下了手,尴尬的背过手之后退后了半步,“你怎么来了?”

 

徐渶淏笑眯眯的背着手歪歪头,“算是某种自我验证?”

 

“验证何事?”李永钦皱了眉。

 

徐渶淏摇摇头没有回答。

 

见他不想说,李永钦便不去固执的追问,“那可已有答案?”

 

徐渶淏点了点头。

 

“甚好。”李永钦随意的点点头,伸手去揽他的肩,又因为身长的差异而只达到他的后背,他就随手拍了两下他的背,“进来,我请你喝酒,晚上直接去我府上住。”

 

徐渶淏还是一脸笑眯眯的样子,他伸手摸了摸李永钦的后脑,轻声说好。

 

李永钦有些兴奋,扯着徐渶淏给所有人介绍,说这是利祁的谁谁,如何如何优秀。徐渶淏就跟在他身边,顺着他的话跟人寒暄玩笑,在李永钦微醺的当口招呼他回府,说自己远途而来,已经疲了。

 

李永钦顺着他的意早早离场,也在丫鬟说了来不及准备客房的时候,随口说,“无妨,他睡我房间就行。”

 

等到真的相向而眠,李永钦又莫名的开始有些别扭,他催着徐渶淏早些睡,可自己却又没法早早睡着,睁开眼对面的徐渶淏却还在默默的看他。

 

“不是说疲了,不赶紧睡,看我做什么?”

 

“看两眼又不会掉了你的皮肉。”还是熟悉的调笑语气。

 

见说不过他,李永钦哼了一声不再接话,而是装作漫不经心的问了些别的,“最近怎么过的?”

 

“我辞官了。”徐渶淏把胳膊枕到耳下,语气平静,“政治这种事,不过是弱肉强食,如今圣上托我们这番事得了天下,难保不会有下一个,因为这事再变了天,莫不如躲得远些。”

 

“那你有何打算?”

 

“还没想好。”徐渶淏往前凑了凑。

 

“你方才说要验证的是何事?”

 

“你觉得呢?”

 

“我从何而知?”被他的故弄玄虚惹得烦了,李永钦语气也凶了几分。

 

徐渶淏看他这样也就敛了玩笑,“验证我的私心。”说着伸手摸了摸李永钦的头发。

 

像是被抚摸毛发的猫,李永钦不但没有躲,甚至还闭了闭眼,“你有何私心?”

 

“钦钦。”他唤他的名字也唤得很轻。

 

“叫我做什么?”李永钦好像有些困了,闭上眼享受着徐渶淏摸他头的动作没再睁眼。

 

“就是钦钦呀,”徐渶淏凑得更近了一些,“我的私心。”

 

这回李永钦就不困了,他猛地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徐渶淏竟忘记了言语,他就看着徐渶淏又往前凑了凑,他亲吻了李永钦的眉心,轻声说好梦。

 

 

 

 

 

似乎并不只是徐渶淏的自我验证,是他们两个人的自我验证也未可知。

 

徐渶淏的到来和浅浅的亲吻恰到好处的填补了缺失感,事情的因果有了印证,故事恰到好处了画成了闭环。

 

 

 

 

 

李永钦也伸手捧住了徐渶淏的脸,轻吻了他的嘴角,缓慢的眨了眼说,“你也好梦。”

 

外面的雨下的大了,徐渶淏就推说又潮又冷,顺理成章的把人揽进怀里,作为“好梦”的回话,他又去亲吻李永钦的头发。

 

“好的夫人。”

 

 

 

 

 

FI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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