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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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俗话说,高兴的日子总是溜的快。年一过,就像给寒冬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陡然灌入暖融春意。阿甫在家里吃完腊八粥,直嚷嚷着老天这是催他这种奴才命的人赶紧回去干活,特意天气都腾暖了点。杨家老两口看见儿子唉声叹气,便撺掇着要拉他和李家丫头的红线,吓得阿甫是赶紧收拾东西,恨不得踩着夜色滚回宋府。

 

 

这天晚上阿甫盯着那只硕大的明黄月亮又想起那个长工的女人那双纤细的腕子来,捻着针,一钩一提间倒像密密匝匝缝在他心口上。后来府里忙过了那阵子,长工的女人结了钱也就不来了,偶尔来送个衣裳,隔老远喊他阿甫弟弟,还要拿出吃食来塞给他,倒害得阿甫一阵脸热。

 

 

要说这小少爷不比他,是生来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珍珠宝贝。怎么就也喜欢上个得不到的人呢?谁晓得呢,月亮也窥不破人的心事。怪只怪生了双毒眼睛。阿甫只苦想着消磨时光,昏沉沉坠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人疲懒,阿甫半梦半醒的拖着脚步出发,到了半路被一支发丧的队伍拦住了去路。花圈纸钱撒了一路,避避风头的时间,尖利的哭丧声倒彻底把他号醒了。从镇子这头走到那头要耗掉半日光景,阿甫远远看见宋府的牌匾时,身上已经出了一层汗。只见门口簇拥着一群人吵嚷个不停,还以为有啥热闹事儿,歇口气的功夫又赶紧加紧了步伐。

 

 


 

 

宋夫人听到宋亚轩受伤的消息时刚喝完药,荷蕊还没伺候着人躺下,看门的小厮就慌慌张张的冲了进来,直嚷嚷着,小少爷出事儿了!小少爷出事儿了!荷蕊一见宋夫人身形一抖,喝斥起来,“大过年的,瞎说什么呢?小少爷不是早上还同刘家少爷一块儿出去玩儿了吗”?

 

 

“是这么回事儿,可那刘大少爷也是顽劣出了名的。趁着荷包鼓囊,哄了咱家少爷去了赌馆,去了也就去了,这好歹还是咱家地界,偏两人寻乐子,翻了个山头,去了隔壁镇子。咱们少爷聪明,赢了好些钱。可那头赌馆里的人见他俩还是个娃娃模样,就赖账不肯给了。就咱们少爷的脾性,肯定不在乎那点钱,可那刘少爷是个莽撞脾气,刘老爷纵容他做山大王,跟在屁股后收拾烂摊子。养的就是天上龙,山中虎,他也是要逗一逗。这厢,赌馆里的人看轻他,他怎么肯,一来二去就吵嚷上了。赌馆的人又不认识他俩,就打起来了”……

 

 

宋夫人这厢没听完消息,嘴唇就抖了起来,要遣人备好车子去寻。荷蕊忙把人拦下来。“夫人别急,既然都报到府里了,老爷那头肯定也早就知道了。小少爷是个什么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小事咋呼,大事可机灵着呢。怎么也不会让别人到他这儿刮一点的。夫人这是爱子心切,也不要乱了阵脚啊,身体要紧”。

 

 

荷蕊赶忙扶了人歇下,挥挥手打了掩护让那小厮先退下。只见宋夫人敛了神色,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偏在这当头出岔子,这初一触了霉头,接下来这一年都消停不了。这年还没过十五,果然又出了这档子事儿”......

 

 

“夫人这是哪的话,古语还说碎碎平安呢,再说,小少爷还没回来,照我看就是虚惊一场。保不齐就是他故意吓唬咱们的呢”。荷蕊生了颗七窍玲珑心,囫囵打个转就明白了宋夫人是话里有话。

 


 

 

辞旧岁,迎新年。鞭炮轰烈,情意热涨。一桌团圆饭吃的其乐融融,宋家老爷又是个不拘束的性格,肆意豪迈。早年从祖上承家业时,只有几亩薄田,一间屋子。硬是靠着仗义豪爽的性格,把茶叶生意做强做大起来。这几年更是忙的一天就把鞋底磨薄,各个铺子,田庄起势的苗头越来越旺,赚银钱就跟茶树上掐一掐这么简单,一抓就是一大把。

 

 

外人瞧着心窝闷闷的,眼瞧着这才几年的光景,这宋府就高高耸立在这块山头上了,排场也比官老爷要气派多了。这宋老爷是掉进了金矿银矿里的,随便摸一把指头上都是染金带银的。人们眼红不已,又寻不出个由头来就去问了镇上的算命先生。那算命先生捻捻手指,含糊不清的说这宋府发家,是十多年前有条神龙降世所故。人们拧紧眉头,这宋家小公子今年不就是十六岁,难不成……当年宋夫人生产时宋家连间像样的屋子也没有,房顶缺了几块瓦片也没钱补,夜晚是盖着星星枕着月亮睡觉的。要说生这宋小少爷时是个早春,偏刮起狂风暴雨,雨水都要淹过床脚了,这宋夫人疼了一天生不出来,宋老爷出去请个产婆,两人才走到城隍庙,装了一鞋子泥水,就听见一阵电闪雷鸣,白光陡然劈下来,这宋老爷是只觉面颊一热,看到庙里有座佛像轰然倒了下来。到家一看,孩子已经生出来了。

 

 

从那之后,宋家老爷为了不苦了妻子孩子,是没日没夜都在外奔波劳碌。这宋家一盆被淋了雨的灰,不仅暖回来了,还在这儿镇上腾起一场不熄灭的大火了。人们听了后又说,怪不得这宋家小公子性格古怪奇巧,活脱脱就是擒不住的一只神兽啊!这宋府发家是老天授意,心里多少又好受点了,又问那先生,照这样他宋家岂非是要红火几世。只见算命先生捋了捋胡须,只意味深长的说了句,神兽难训,是福是祸还是个未知数啊!

 

 

这不,还有比一家子人团团圆圆吃年夜饭的时候再宣布个好消息更让人兴奋的事儿嘛。宋家在这儿镇子里是碰着天顶了,可外头世界大着呢,这浅浅碗口怎么也盛不下宋老爷的雄心壮志,他得借着东风,造更大的声势呢。

 

 

“你蒋伯伯在东南边人脉广,他是个活络头,干什么都手到擒来的。等过完年,就跟着爹去开开眼”。宋老爷说,“嘉祺,也跟着一块儿去,往后这家业还得你们两兄弟相互操持着,兄弟齐心才好”。

 

 

宋老爷话音刚落,宋夫人原先还噙着点笑意,全随着吃菜的动作吞进肚子里了。好歹是除夕夜,又不好表现,就又搭腔了几句是啊是啊……

 

 

这头马嘉祺却了然于心,“我就不去了,爹也知道,我醉心中医,这头都还刚跨了门槛,还有好多没精通的。贪心了,反倒两头落不着好处。”

 

 

“只是叫你也跟着见见世面,只带了你弟弟,别人不知道的,还觉得爹偏心,倒让人落了话柄”……

 

 

“你这说的什么话,咱们府里对两孩子可是从来都是一碗水端平。外人谁不说咱们家风严谨,好好吃顿年夜饭就别讲生意上的事儿,咱们先把这年过的舒心顺意”。宋夫人把话拦在前头。

 

 

宋老爷还想说些什么,一簇亮白的烟火就升了天,迸出轰烈响声来……

 

 


 

天色越熬越暗,越熬越苦,黄昏的云朵像块熬干的糖浆黏在宋府头顶。眼见着最后一抹亮色被吞的一干二净,荷蕊才进来说,小少爷回来了。扶着宋夫人去的路上不忘一边嘱咐到,听说老爷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带着小少爷先去瞧了医师才回来的。

 

 

这宋夫人是又气又急又心疼,走快了连带着喘口气都费力。“老爷先前就染上过这堵瘾,是自己把自己捞出来的。他最恨这种害人的东西”……

 

 

宋老爷赶到时,那赌馆里早就闹歇了,一大群人围着看热闹像野蜂似的嗡嗡叫个不停。宋亚轩和刘耀文身上一人绑着条木椅子,还在像蚂蚱似的挣扎个不停。赌馆当家的不在,其余小的看到来了人还以为又是个看热闹的,就像逗蛐蛐似的拎着根棍子戳了戳俩小孩。边上坐在太师椅上的管事儿的还在喝茶,一线茶香吊的人眉头舒展,眼睛一斜,看到来人穿着不像个寻常人户,赶紧上前,一看才晓得坏事儿了。

 

 

管事儿的也是个脑子转的快的,知道在场的大多是赌馆的人,再说谁又会信俩小孩儿的话呢。赶忙鞠着腰头埋得低低的,赔礼道歉的话说的诚诚恳恳,却把责任推卸的一干二净。“咱们馆子的伙计都是眼瞎的,不知道这是您家公子,要是晓得,怎么也是让公子高兴要紧啊。今天啊,实属误会,得罪了宋老爷,改天我领着还要那个脑子不过弯的要上门道歉嘞”...

 

 

眼见宋老爷脸色越发黑下去,这头除了两小孩儿不承认,根本没有个人证在。跟去的伙计就赶紧上去提遛了人。宋老爷顾及着有外人在不好发作,先送了两个鼻青脸肿的小孩儿去找了大夫。一个伤了腿,一个断了手。怪不得人人都说宋亚轩和刘耀文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这挨打的份还要互不相让。

 

 

回来的一路上,宋老爷非但没有顾及宋亚轩刚被人冤了还带着伤,正好把刘耀文抬回府上了,在车上就是一顿训斥。到了府里,更是把憋着的气一股脑放出来了,就差没拎着棍子再揍一顿了。宋亚轩委屈的要命,现下看见宋夫人过来了,一双眼里絮着的泪珠就也拼命的蹿出来,比嘴先一步叫起冤枉。

 

 

宋夫人看见自己的心头肉这幅模样,哪里肯,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娘俩哭的一个比一个悲戚,硬生生把宋老爷余下的火气给浇灭了。甩甩手就出了院子。

 

 

马嘉祺和张真源就更是不知道了,他俩提前回了医馆里收拾开张的东西,直到隔了两天回了府里才听说这档子事儿。

 

 

宋亚轩摔裂了脚踝的骨头,夜里疼得睡不着,可苦了阿甫,几个夜熬下来,眼圈泛青,脸色浸黄一层。像只小耗子似的干瘪。马嘉祺趁着闲过来看一眼,叮嘱了几句要小心的地方,没成想在往回走的路上和宋老爷撞了个正着。

 

 

宽高的围墙压下来,把路压得一线窄。马嘉祺上前同宋老爷问了好。他和这爹说不上亲,宋老爷年轻时候浪荡,和他娘相爱时尚年少,求的是一个心灵契合。原他娘才应是这宋夫人,只是少年人怯懦,难违父母之命。两人情浓,难舍难分,他就被生在了那勾栏院里,也随了母亲姓。后来宋家发了家,宋老爷就把他们母子接了回来。马嘉祺倒也听他娘说过的,从前有多如糖似蜜。要说日子好过,就该更顺遂,结果他娘倒是越发衰颓下去了……

 

 

宋老爷朝他招招手,父子两人就在厅里吃了个早饭。

 

 

“瞧过你弟弟啦”?

 

 

马嘉祺点点头。

 

 

“他是个泼猴性子,这次也能长点儿记性。就是这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趟亚轩是去不了了。嘉祺,你可跟着我去,不能再推了”。

 

 

“我……我不善于应酬人,这医也才刚学出个苗头。还有……爹,真源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马嘉祺一脸为难。

 

 

“欸,我要带你们去也不是说就要把这府里的事儿交给你们了。再说,江南春盛,咱们顺便还能采购药材不是两全其美”。

 

 

宋老爷没在往下说,马嘉祺心里清楚,这婚姻一场,没名没分。张真源生在这院子里,像株怪异的植物,人们允许他的存在却又极尽全力规避他的存在。

 

 

马嘉祺还想说什么,宋老爷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你和你弟弟咱们宋家总要带一个的,就低下头去吃东西了。

 

 

要说宋夫人听了丫头回来说后生气的连药也不吃了。这宋老爷这次下江南,为的是生意,可同行的老板里哪些个不是带着一男半女的。都说江南富庶,这暗里是搭的一艘联姻的船,就等着那边的公子小姐挑呢。宋亚轩哪里是摔裂了骨头,眼瞧着自己扔了块富贵地。

 

 

行程没变,只是仓促了些。宋府这头院子里就又忙活了起来,又请了先生重新择了个日子,关于宋亚轩的这场闹剧似乎已经唱完了。长工们重新挎起包袱,前往各自的财主家,孩童们又进了学堂,女人们又裁了布缝制新一年的衣裳。有人听说隔壁镇的那家赌馆在一场意外的大火里被烧成了灰,里面死了好几个伙计。这个人捧着碗到巷子口同大家说,大家又默契到,罪有应得,罪有应得啊……

 

 

启程那日早晨飘起了毛毛细雨。宋亚轩瘸着腿也撑着阿甫过来送他,纽扣扣错了一片,大声叫嚷着大哥,平安归来。他挥挥手和宋亚轩说再见,张真源就这么看着他,纤瘦的像院子里不堪一折的莲蓬杆。马嘉祺觉得通身蒙了层毛茸茸的水汽,他很想抱抱他,抱抱他。可车已经越走越快,快到张真源的身影消失在水雾里,连个模糊的轮廓都看不见了。

 

 

 


 

06

月亮歪斜拐过檐角,黑云滚动笼住几层清泠光亮。宋亚轩自从脚受了伤,整日躺在床上,更有了可以理所当然偷懒的理由,越发混沌起来。常常是白日里闷头大睡,夜间却像猫一样闪着双眼。睡不着了,自然苦了阿甫白天干活,晚上还要守着只猫。阿甫瞧着他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样,讲笑话哄他。也快春天了嘛,草生花长树枝抽条,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循着这一丝暖意就拼了命的蹿的,何况人了。

 

 

“少爷,你瞧,我上年才做的裤子现在就短了一截。人比那些花啊草的可贪婪多了,这到了春天更是发了疯的长。我瞧着啊,您可能不仅是长了个头,是有别的东西在疯长才扰的您睡不着呢。要不也让我看看”...阿甫说着就往宋亚轩被子里胡乱的掏,慌的他四处躲差点碰到脚。

 

 

“你再瞎说,就给你挪别的院子伺候去,真是白瞎我年前偷塞给你的银两了”。宋亚轩说着狠狠拍了阿甫一下。

 

 

“欸,这可是少爷你自个儿给我的。现在要反悔我可到夫人那告你状”。

 

 

“我有什么可告的,这档子破事还不够娘骂得嘛”。

 

 

“您上回夜里说梦话我可全听的一清二楚啊,我都不好意思说,小母猫也要被你唤的浑身发软,要不要我学一学啊”...

 

 

“你少匡我,从小到大我都不说梦话”。

 

 

“欸~这我可没胡说,有一回早上还差点被荷蕊姐听见了。我当时一急,就去捂您的嘴,还被她看见说我不守规矩,戏弄你,骂了我好久呢”。阿甫倒像自讨无趣似的,语气都沉了下来。

 

 

“真的?那你和别人说过吗,阿甫哥,我待你可不比他们呀,你”......

 

 

“嘿嘿,害怕了?那以后少爷可得对我好点儿”。阿甫扑过来揉了揉宋亚轩的脸,说不逗他了,让宋亚轩有事儿叫他,这才歇了。没隔一会儿就鼾声震天响了起来。

 

 

院子里有野猫在叫唤,缠绵慵懒的拖着尾音。夜凉如水,宋亚轩倒像被闹热,彻底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只觉得浑身躁的慌,腾起一阵压不下来的热气。手指慢慢往下探到跨间已经又烫又涨。一时之间也迷糊起来,刚刚也没让阿甫碰到呀。

 

 

淡薄月光冷清清泄到床榻上,躺着的人眉头紧蹙,唇睫颤动。少年身躯蓬勃,修长指节只是微微触动,整个人就无法抑制的颤抖起来,天边的月亮就像要融化了般,倒转一池桃色春水汇入看不清的掌纹里。宋亚轩听到有蛰伏很久的东西,循着开裂土地,破土而出。

 

 

 


 

 

天越发暖起来了,暖意将人熏得迟钝。最近来看病的人也少了,张真源得闲就躲在后院里看书,留个伙计在柜台守着。轮到哪天伙计告假回了家,张真源只好自己守着门厅,字密密麻麻,飞快的浏览过去,回过头却一个也没记住。马嘉祺走后,张真源不止一次在这样的午后想起他。他也这样的暖融融,拂人心扉。孤单在一点点啃食他,风翻飞纸页,他努力支起身子却被昏昏欲睡打倒,伏在柜台上睡着了。

 

 

 

阿甫走到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样子。张真源温驯又慵懒,盛在一片金灿灿的阳光里睡觉。长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张着像只媚态的猫。他摇了摇头,难怪宋亚轩念念不忘。

 

 

只是这一幕被荷蕊生生砸破,她上去轻轻拍了拍张真源的手臂,唤了几声。那人就睁开迷蒙的眼睛望着他们了。

 

 

“荷蕊姑娘?是府里有事儿吗”?

 

 

不是的。荷蕊显然也觉得那称呼实在别扭。“这不是小少爷前段时间摔伤了腿,现下好多了,夫人就张罗着要办个席面冲一冲。正好小少爷生日也快到了,就一起办了。我和阿甫出来采买东西,也就过来问问您”……

 

 

“亚轩伤了是有些时日了,你们平日里多叮嘱他,可以下来适当的走走,不要整日躺在床上。生日礼物嘉祺早就备好了,到时候也托你们带给他,这里忙,我就不去”......

 

 

“那我回去就跟夫人和小少爷说……

 

 

“这可不行,大少爷已经不在家了,您再不去,就算送了什么稀世罕物小少爷也是不成的”。阿甫眼睛四处巡睃空荡荡的店里,话说的急了,生生抢在了荷蕊前头。“他昨晚还同我说,他伤了腿也不见您来看他的呢,他可是和您最要好的了”。

 

 

眼瞧着张真源面色为难又要寻别的借口,阿甫索性伸手把柜台药一拎,说了声,那可说好啦,就拽着荷蕊走了。他走的脚步快,到了院儿门口荷蕊上气不接下气的,脸颊腾起一片红云来,直伸手拧他的耳朵。

 

 

“少爷何时说过那话了?你下回再胡诌,我定要到夫人那儿告你一笔”。

 

 

“我的好姐姐,少爷昨晚可真是这么和我说的。你也不带这样冤枉人的呀,还是说你昨夜偷听了我俩说话,莫不是对小少爷动了春心了,怪不得昨夜我起夜见你房里灯还亮着……

 

 

“都到府里了,你还贫嘴”!荷蕊咬了咬嘴唇,扶着腰喘气,却不拧他耳朵了。

 

 

 


 

 

生日宴这个消息自然也送到了刘府里。

 

 

刘耀文是个无赖性子,刘家老两口老来得子,揣在心窝窝里的一捧血。出了这档子事儿,回了家,宋老爷旁敲侧击老两口要好好管教。哪晓得刘家老爷这头刚应下,那头刘夫人就哭爹喊娘宝贝儿子的抹眼泪,是毫不过问闯了什么祸事,只担忧儿子断了的手疼不疼,心里委不委屈。刘耀文眼珠子一转,当下就皱着脸喊手臂疼,点了个丫头要一日三餐喂着吃。

 

 

原以为宋亚轩以后都要被爹娘管着再不能和他来往了。没成想,那日躺在院子里晒太阳,伙计又来说让去吃生日宴。

 

 

刘耀文倒有些惭愧起来,从小到大,他和宋亚轩从镇子这头抓鱼开始,到去学堂念书,大事小事要敲宋亚轩一笔,闯祸闹事要宋亚轩兜底。惭愧之余又想这回真要好好补偿他才行。

 

 

可他好像什么都不缺啊……

 

 


 

 

日子一天天捱过,捱暖,捱到一双眼睛穿透熙攘人群,那抹白终于出现了,在一群似豆苗跃动的火红身影里,那些吵嚷的都开始潮水般退却,留给相望的两双眼里沉着的一池宁静。

 

 

宋亚轩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张真源了,所以才会有这种错觉。像是第一回见面的时候,那个无论眼角眉梢都润着一层光的人。清泠泠从人群中择了出来,张真源朝他笑笑,走过来把用缎子裹着的匣子塞他手里“这是你大哥给你备的,叫我千万要嘱托你回去后再打开啊”。

 

 

“好,我自然听大哥的话的”。宋亚轩乖乖点头,下一秒又小无赖似的过来拽着他袖子“不过,这是大哥的,真源你没有给我准备礼物”。

 

 

“这是我陪嘉祺挑的,里面自然也是有我的份的”……

 

 

“那哪能一样”,宋亚轩打断他“你也不祝我生辰快乐,也不来看我”

 

 

“生日快乐,亚轩”。

 

 

宋亚轩撇撇嘴,扭过头去了。这一举动又有些堂皇了,毕竟他也摸不清张真源会不会哄他。

 

 

“那既然亚轩都记恨我了,礼物我就不补了”

 

 

“欸欸欸,那不行的”宋亚轩把手搭在张真源肩膀上把人掰了过来“既然是补的,真源得由着我挑”……

 

 

“你脚如何了?能不能稍稍走几步我看看”?

 

 

“不给你瞧,总之背着真源跑也是没问题的了”。

 

 

阿甫这厢正看得兴起,眼见着宋亚轩这只馋嘴猫,眼睛都要把人望穿流哈喇子了,还要嘴硬。又瞧着两人凑得近,偏宋亚轩明晓得今天这明里暗里的眼睛都聚在他身上还要压不住这飘起来的心。倏的感觉被人拽了领子,还没扭头看,刘耀文已经把他扯到了角落里。

 

 

“哝”。刘耀文塞了个东西到阿甫手里,“放酒里,别放多”。

 

 

“这啥……刘少爷”?

 

 

“你家少爷不是惦记他那个嫂子很久了”?

 

 

“你怎么知道”?

 

 

“这你做奴才的就别管了,你家少爷也不知道怕什么,人长大了,胆子是一点没长。我也想给他,就怕他这个人瞻前顾后,你寻个机会,这份大礼我就不亲手送给他了。也是奇怪,哪有称男人为嫂子的”……刘耀文说完拍了拍阿甫肩膀就走了,迎面撞上个端菜的丫头,还顺便趁人不备在腰间拧了一把,甩着满手油,滑溜溜的走了。

 

 

 


 

生日自然是闹寿星。宋亚轩早就不记得喝了多少酒,刘耀文那小子更是过分,就差没揪着人脖子灌了。宋亚轩被闹得浑身刺都竖起来了,又不能发脾气,刚放下酒杯,下一波吵嚷的就又迎上来了。得亏是阿甫活络,只说再闹夫人心疼了要,扶着宋亚轩就溜了出来。宋亚轩是步子都在颠,被阿甫莫名其妙推了一把就摔倒了地上。

 

 

宋亚轩脑子是一片混沌,耳朵里吵嚷的声音还散不去。眼前这一幕却让他愣住了。一抹红从眼角洇到脸颊,张真源唇角,眉峰,似乎都扬了起来。他像是整个人被那杏子酒酿熟了,从皮到核都散发着诱人的气息。细长的腿还悬在外头,身子已经半截歪在床上睡着了。像只吊在枝头等人采撷的桃子,只散发着馥郁的芳香,勾人而不自知。宋亚轩甩了甩头,确保自己没有眼花,那碟子珍馐就呈在那儿,只看着就叫人垂涎欲滴。

 

 

他忽的有些颤抖起来。张真源这副模样与平日实在大相径庭,指尖还勾在领口上,却扯不动一颗盘扣。火红床帐辉映雪白肌肤,随着喘息微微起伏的胸口,蛰伏在眼角眉梢时而跳动的妖气。简直是狐狸成精了。宋亚轩凝视着张真源沉睡的脸不动弹。他的眉头拧了拧,伸手去帮他解开第一颗扣子,触到张真源连指尖都是烫的。宋亚轩猛然打了一哆嗦,喃喃自语着,这是在帮他的……下一秒张真源留恋似的把脸颊贴近他冰凉的掌心,滚烫温度融化浇筑的铁锁,一切都开始流淌起来。

 

 

张真源脸蛋红扑扑,眉头拧的深深的,嘴唇无意识的微张着,完全就是深陷梦里挣扎无果的模样,宋亚轩对这副羞愤的脸蛋喜欢的紧,平日里衣摆都没个褶皱的人,挤在他的身下,叫嚣起蓬勃的因子去击溃所有理智。这里面究竟有几分是因为害怕几分是因为兴奋,宋亚轩不清楚,他只知道那截白玉样的脖颈在让他的指尖不受控制,盘扣剥开一颗就多一寸皮肉。大哥会这样抓狂吗?宋亚轩指头轻轻按压那皮肉就映上一个个红痕来,这是证据,和洁白雪地里的脚印一样。不疯不闹,张真源乖乖的,蜷缩在他的怀里。皮肤和冰凉的空气碰撞,宋亚轩敏锐的捕捉到张真源轻微的瑟缩了一下,拉过那大红的喜被盖上一角。

 

 

缱绻的梦成了真,宋亚轩的嘴唇碾过张真源脸颊上的那颗痣,柔软触碰柔软。后来移到了唇上,像一汪温热的泉眼,宋亚轩汩汩吐出的气要将他淹没,和那醉酒后凶狠的啃咬不同。他将张真源的脸颊捧在掌心中,像捧着晶莹细碎的雪花,放了千万分的小心翼翼,只为不让那点湿润消磨于掌心,而要含化在舌尖。宋亚轩盯着那双越发迷离起来的眼睛晃神,舌尖从唇瓣到口腔的距离,他的心就陷下去一大截,无法抑制的汩汩跳动起来。

 

 

这是大哥的房间,桌子上也是成双的杯子。所有东西都在昭示着不属于他,可每一滴血液都在叫嚣告诉宋亚轩要把一切占为己有。宋亚轩凑近去听那甜酣的呼吸声,像吮糖葫芦那层糖衣一样吮那截粉白的脖子,细细密密的,吮到胸前时他含住了那颗花蕊一样小小的粉红的,头顶传来一声细细的嘤咛,他的脑子里就轰地一声,山崩地裂了。

 

 

从前只觉得张真源是坛子酒,即使封了口走到哪儿都诱人去嗅那一线香。现在那层封口被他撕开了,这酒瘾就循着他的骨头爬了上来。宋亚轩在那晚无意间刨开了一堆宝藏,他绚烂,金光闪闪,勾引出人性最丑陋的一面。然后他看到藏在宝藏后面的那个小小洞眼,那么窄,那么深。无畏的十七岁,是冒险,探索未知的好年纪。埋进去也叫,拔出来也叫,未经人事的十七岁,宋亚轩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跟着本能把自己埋进最深处。张真源挣扎着想睁开眼,却仿佛被水草牢牢缠住,唯有缺氧和破开的感觉让他不自觉的呻吟起来,身体只能循着水流的速度漂浮。好不容易有了短暂的停歇,下一秒却被更凶猛的浪潮拍倒,这一声声呓语只叫宋亚轩更发了狂,刚疲软下又硬回去。滚烫的血液全都倒灌进一个位置,让它无止境的兴奋,无止境的索求。

 

 

墨黑的三更天,像是人世间所有的生物都沉入了湖底,独留这寂寂一角里,火红床榻上两人不知疲倦的交欢,像是被风暴席卷过。张真源的身上被烙上深深浅浅的痕迹,从脖颈到跨间,斑驳的指痕十分骇人。这里的季节被拨快了,夏日午后的水深火热在这里提前降临,宋亚轩眉头皱的很紧,直到有滚烫热流浇进花心,张真源脖颈轻扬,眉头蔫下又舒展开,他安静的蜷缩在宋亚轩怀里,像一支睡莲,没人知道曾有狂风骤雨席卷过,他被人悉心呵护着,那人还在轻吻着他,渴望坠入同一片梦乡。

 

 

 


 

 

 

暖煦阳光爬上张真源背脊,一阵刺痛钻了出来。他睁开双眼,只觉得全身松散的成了一把粉末。咚咚的心跳声隔着皮肉擂向他,一截精壮的手臂横在他的身前,两具身体之间没有任何缝隙,他感觉到几乎只要有人动一下就会再次嵌进对方的身体里。张真源静止着,像没有生命的废墟,他没有回头去看,但还是听到了宋亚轩的声音,语调懒散。早啊,嫂子。

 

 

宋亚轩在这一夜里分明变了,有些东西风化成为沧海桑田。就像是鸦片,原本的忌惮和忧虑在尝到第一口后就被抛之脑后了。成瘾的物质迅速弥散进他的血液。他不用思考,但已经得出答案……

 

 

 


 

 

前院里的丫头们还在干着昨晚没收完的活。被拆卸开来吞吃得只剩下骨头横七竖八的散在地上,酒坛子砸破了许多堆成高高一叠像个遗迹,她们垒好油腻的盘子抱向后厨。荷蕊拿着扫帚把那摊骨头扫进了没人看见的阴沟里。

 

 

宋亚轩出来时和阿甫打了个照面,两人都不说话,两旁的围墙沉沉的压向他们,前面就是书房了。

“少爷,夫人叫你过去一趟,好像有事儿要跟你讲”。

 

 

这世界上总有许多人是在无意间做了帮凶的。阿甫一夜辗转未眠,那张含笑的脸时常在他眼前浮现。宋亚轩同他点点头,朝东边院子去了,阿甫盯着他的背影,他实在无法判断做错了没有。他盯着落锁的院门,看到宋亚轩低头虔诚的去吻一双落泪的眼睛。他知道那时有一场轰烈的雷阵雨在他们心里淋过,冲刷掉的永远都回不来了。

 

 


 

“今早厅里那只白瓷瓶莫名其妙就碎了,我这心口也越来越疼,如今你爹不在家,你可得约束好自己也管好这个家,这事儿到这儿就算了了,再不能胡闹了”。

 

 

“好”。

 

 


 

 

“嫂子自己答应我礼物由我挑的,我从小到大都是只要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东西”......

 

 

“唔”!雨幕被一声压抑的呜咽破开,很快又连绵起来。

 

 

榻上一片凌乱,两具洁白身躯绞缠。张真源两只腕子还锁着链子,一挣扎就发出刺耳的尖叫。宋亚轩索性嵌住了他的双手,别动了,下面都吞进去了就别做无用功了。被啃咬过度的乳尖破了皮,胸口鼓胀起来,宋亚轩舌尖一碰,刺痛的感觉瞬间就让张真源绷紧。

 

 

“为什么愿意嫁给大哥呢?是他也发现了这个秘密吗”?

 

 

张真源没回答他,他还没从被强硬撑开的疼痛里回过神来,却已经下意识的摇了摇头。脖颈上他两天前留下的印记还没消,青紫骇人的模样。宋亚轩的牙齿又嵌进去,发了狠的要打上自己的印章。张真源的脸一下就白了,挤出的泪珠就盈盈挂在眼角,像露珠一样,宋亚轩一顶弄就颤抖着要抖落一大串。他脑中挥之不去那纤细的腰肢摆动的节奏,在每次马嘉祺当着他的面轻轻的搂住时像藤条一样鞭挞出火辣辣的疼痛。兴许是这次张真源是清醒着在被他占有这个认知让宋亚轩更加发了狂。

 

 

连张真源都惊异于宋亚轩对他身体的掌控,仿佛那是一条他抚摸过无数遍的青石板路,所有凹陷,沟壑,他都一清二楚。他太知道怎么让张真源哑着嗓子求他,怎么让他翕动着嘴唇喘出令人羞臊的声音。鼓胀的东西顶到最深处,像是触发到某个机关,张真源就浑身筛子似的抖了起来。宋亚轩了然,手掐着腰把人翻过来,既然不愿看我就不看罢,只是你记得,这麻痒的感觉在同你讲,你是愿意的。又是一阵顶弄,这姿势实在屈辱,张真源两膝发软,却还有无数的快感浇上来。他只觉得脑子混沌沌,体力不支的往前摔去。宋亚轩把人捞回来一看,只看他双唇惨白,眼角渗出泪珠来。

 

 

在张真源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还能感受到宋亚轩在他体内的温度,像是要捣进灵魂深处,真正的血乳交融。半梦半醒间,有中药的味道渗进来,像是桂枝,又像是黄芪。熟悉的味道将张真源的梦境煨暖,像摇篮似的轻轻摇晃着,带着他回到无所忧虑的童年。不是雌雄一体的怪物,不是人人忌惮又眼热的狐狸精。他在祖父的深院里,同一堆药草耗费一上午的时光,和嘟嘟冒泡的砂锅作伴。蕴热草药味将他烘的昏昏欲睡,无止境的绵延下去……

 

 

张真源醒来发现宋亚轩睡着了。手臂却还保持着抱他的姿势,屈成一个怪异的弧度。嘴里有苦涩的滋味,黑黢黢的碗沿是他喝过中药的证明。烛火摇曳着,辉映出那两个剪影竟然十分亲密的依偎在一起,在烛光里像张牙舞爪的怪兽扑向他。他的眼睫垂下温顺的弧度,像只懵懂的雏鸟。可是他知道,那只不过是假象,宋亚轩褪去那层伪装的壳,有一双狠厉的眼睛,他凑到他耳边轻轻的说道。怪不得嫂子这么漂亮,原是男孩儿女孩儿的便宜都占了……

 

 

 


 

 

 

这天马嘉祺被一阵迎面袭来的浓烈花香震醒。抬眼却还是斑驳的旅馆墙面,一张蜘蛛网霸道的横在檐角。倒有些庆幸起来,不是蒋娇娇身上那股脂粉味道唤醒的他。蒋娇娇和她爹蒋良生的像,同样式的大圆脸,同样式的大圆眼,连鼻头都是圆圆的,带着一股子娇憨味。这种人不笑也像在笑,是最能讨人亲近,四处逢迎的长相。马嘉祺这一路过来,没少被缠着,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坐到了窗沿。过了今天,他们就该到了。他们一行人,龟似的爬了半个月,从西南角爬到东南角。

 

 

有一个人走过去了,在一片枯槁里像一点移动的墨汁,拖着褴褛的身形。他的身后跟着一串孩子,一个拽着另一个的衣角,活像一座移动的黑色山峰。马嘉祺巡睃着那条护城河,石栏已经颓败,残留的石柱像腐朽的几颗牙。到了河边,他忽然看见那人拽起一个小孩儿,接着噗通一声响起,水面静息下去了。

 

 

哎———他大喊了一声,有人扭过头来瞥了他一眼,很快掠过了。眼神像那河水一样,沉尸无数的浑浊。

 

 

咚咚咚三声叩响,蒋娇娇的声音就拔了出来。嘉祺哥,下去吃早餐了。

 

 

马嘉祺还没回过神来,就要夺门而出,被蒋娇娇拽了回来。怎么了?

 

 

他心里一阵恼火,只三两句搪塞蒋娇娇,就甩开了她的手。

 

 

“现在多的是自身难保的人,你救了那孩子又能怎样”?蒋娇娇的声音追了上来。

 

 

马嘉祺跑到河边伏在栏杆上看,哪还有那孩子的影子。只剩一脉浑水,缓缓跳动着,推着两岸的人前行。

 

 

这世道,就是神龙下凡来,都不能让人眼皮翻一翻了……

 

 

 

(家人们,下我是一个字都还没写……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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