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俊】蹈火

Description

1

 

深夜。喧嚣的酒吧里,五颜六色的刺眼灯光,舞池里节奏令人心慌的音乐和喝醉后大吵大嚷的酒鬼。

放在西装裤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黄仁俊拿起来瞥了一眼扔回了裤兜里。随即微笑着移动到下一桌招呼客人:“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您想点些什么?”

一只手抚上了他的大腿。

“漂亮妹妹,想点你呀。”手的主人,这一桌离他最近的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中年大叔朝他抛了个媚眼。“小美女,一晚上多少钱呀?”

一桌人哄堂大笑。

黄仁俊强忍住胃里涌上来的翻江倒海般的恶心,他尽量控制住表情里不由自主散发出的厌恶和怒火,往后退了几步甩开那只手,咬咬牙定了定神,依旧面带微笑地开口:“不好意思,您找错人了,我只是一个在这里打杂的,不干那种事。”

“真没意思。”对方一脸不满。

旁边人急忙打着圆场:“哎老徐你别难为人家孩子,再来三瓶啤的!”

“好的您稍等,马上就来。”

 

黄仁俊不知为何脑子里全是刚刚收到的短信,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悄悄叹了口气,端起托盘朝刚才那桌走去。

“您好,您点的……”

最后一个音节还停留在嗓子眼没发出来,黄仁俊的眼前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先是一闪而过的酒吧里密密麻麻的人头,然后是他刚刚把酒放在上面的黑色圆桌的桌腿,最后是大片大片皮质沙发的猩红色,劣质的油漆味充斥着他的鼻腔。紧接着一只手上来扯开了他胸前衬衫的纽扣摸到了他的皮肤,另一只手顺着腰线一路向下扶到了肚脐,还顺势在腰上掐了一把。黄仁俊感受到一只粗粝冰凉的手在他的腰部揉捏,顿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小婊子在这跟我玩什么欲擒故纵呢,来叫得好听点给爷听听爷今晚多赏你点钱……”

身上的那双手开始继续向下移动,黄仁俊拼命地挣扎却没能挣脱开压制着他的另外两个人。胡乱之下,他的手不知道抓住了谁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掐了一把,趁那人尖叫所有人愣住的瞬间,提起桌子上的酒瓶就照着面前的人的脑袋敲了下去……

 

后面的事情黄仁俊记不太清了,他再回过神来,已经是酒吧经理怒气冲冲地朝他吼明天不用再来上班的时候了。

黄仁俊把自己裹进羽绒服,走出酒吧的门。刺骨的寒冷像一把利剑朝他直冲而来,他张开嘴想哈一口气暖暖手,却因为动作太大牵扯到了嘴角的一处伤口。一瞬间,刺痛感伴随着冰冷同时传入大脑皮层。他深吸了好几口气,眼角也开始泛起泪花。

黄仁俊走到一处路灯下站定,左手轻轻拂过眼角的泪,右手掏出手机回复了继母的短信,告诉她今年过年不回家。

然后他一个人走入一条漆黑的巷子。

 

2

 

两个星期过去了,黄仁俊在一家离住处不远的餐馆找到了一份新的夜班工作。每天,他面前堆满了从食客那里刚收来的沾满了油渍的盘子,他的工作就是把它们洗成像是从没被用过一样。本就是一家小餐馆,后厨脏乱差得一塌糊涂,炒菜的油烟和泔水的馊味夹杂在一起简直令人窒息,而且薪水只是上一份的一半还不到,但相比于上一份工作,他还是更倾向于这一份。刷盘子的动作他已经快形成肌肉记忆,几乎不用过脑子,而后厨的其他人明显也无暇搭理他,连给他送盘子的服务员姐姐也是撂下盘子就走,这就意味着他可以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一个人胡思乱想。在干了三天之后,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喜欢上打工了。

一天的营业又结束了,黄仁俊熟练地往洗碗池里倒入洗涤剂。他的思绪又跳到了继母的那条信息。这么一条没头没尾的短信让他感觉奇怪。

“喂!你在那发什么呆呢!”

黄仁俊回过神来,洗涤剂膨胀成的白色泡沫已经在他面前堆成小山。

 

黄仁俊走出餐厅的门,扑面而至的冷空气好像要把他身体里仅存的那点热量全部夺走。他把手揣进兜里,低着头试图把下巴缩进羽绒服的领子里,快步向前走。

等他走到熟悉的巷子口,一只手拽着他的领子直接把他摁到墙上。

墙体粗粝的表面摩擦着他的皮肤,额头处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身后人的潮热的鼻息喷到他的后颈,带着一股刺鼻的酒气。黄仁俊艰难地抽出一只手伸向羽绒服兜里的钱包:“我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手头的钱不多……”但很快伸出去的那只胳膊也被摁到了墙上。

黄仁俊的下巴被一把扭过来。

“当老子是抢劫的吗,谁稀罕你那点臭钱?”

他回过神来,眼前的那张醉酒后丑陋狰狞的红脸与记忆里好几天前酒吧里的那张重合,他的身后还有几个绿毛黄毛的小混混嘻嘻哈哈地笑成了一片。

“不错啊小崽子,啧啧啧,这小腰,这小屁股……”那个人的两只手开始放肆地在他全身上下游走,黄仁俊裸露在外的腰肢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白皙,“之前还没做过吧,就让老子今天给你开开苞。”

紧接着黄仁俊的羽绒服被拽下来扔到地上,一双手伸进他的毛衣在他的肌肤间游走捏来捏去,然后逐渐下移慢慢地靠近那个敏感的部位。

黄仁俊大喊,大脑飞速运转想着有什么可以逃脱的办法。他现在双臂都被禁锢着动弹不得,而双腿又因为冻得发抖难以爆发出太大的力量,他尝试了几次,结果依旧被对方狠狠地牵制住。他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热气一点点弥散于空气中消失不见。最后,他只能疯狂地祈求有人在这时候路过救他一命。

他依旧挣扎着大吼大叫,旁边一个绿头发捏着他的下巴给了他一巴掌,黄仁俊感觉满嘴的血腥味,带着血丝的口水从他嘴角流下,刺痛了嘴边的一处伤口,冰冷和疼痛交织着侵蚀着他的骨髓,绝望也一丝丝地在他身体里蔓延开来。

“你们在干什么呢!”

这时黄仁俊听到有人在喊,声音很大,但吐字不是很清楚,黄仁俊本来已经宕机的脑子愣是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个人说的话。

身上的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黄仁俊得以转过身来,一个穿着带牛角扣的棕色大衣,脖子上系着格子围巾,戴着圆框眼镜活像一个哈利波特的男生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这是从哪冒出来的高中生?这是黄仁俊本已停机的大脑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紧接着一丝如释重负感让他差点整个人瘫在地上。终于有人站在我这边了,他心想。

随后他感到一丝不对劲,愧疚感在他的心里蔓延开来,他张张嘴想让那个人快跑,却完全发不出声音,他想跑过去拉住那个人一起,可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了,整个人现在是只能靠着墙才能站立的状态。

“小兔崽子,打扰老子的好事是吧,看老子不收……”

话还没说完,“高中生”就上来一拳打在了他鼻梁上,那个中年男人捂着鼻子龇牙咧嘴呜哇乱叫,怒吼着吩咐他身后的几个小弟上前,结果依旧是被打得落花流水。

几个人仓皇地跑远了,黄仁俊一时没反应过来,靠在墙上不知所措,任由那个高中生的脸在他模糊的视野里不断放大。

“你没事吧?”

这句话传进黄仁俊的耳朵里,又一遍遍地在他的脑子里回响。

“没……”黄仁俊试图站起身来,却因此一屁股坐在地上。

冰凉的地面和迟钝传来的痛感让他表情瞬间狰狞,泪也在这一瞬间涌满了他的眼眶。他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隐隐约约看见面前人瞬间睁大了双眼,两根又粗又浓的眉毛皱起来活像两只黑色海鸥。

他把黄仁俊扶起来,贴心地把地上的衣物捡起来披在他身上,又搀扶着他走出了这条小巷。

那人一路絮絮叨叨,自言自语一样地说着什么,黄仁俊一概没听进去,他皱着眉头抬起头看了那个人一眼,可能是因为疼痛使得表情太过狰狞吓到了他,随后的一路那个男生都保持沉默。

 

3

 

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刺痛着黄仁俊的眼睛,黄仁俊坐在一边的桌子上看着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向店员要了一杯热牛奶,又拿了其他的几样东西。他走过来把那杯热牛奶递给了黄仁俊,黄仁俊低着头轻声道了谢,随即啜饮一口。很走运,里面加了糖,甜的。

这杯牛奶给黄仁俊定了定神,他抬起头看那个男孩,发现对方也正盯着他,瞪得圆溜溜的眼睛里似乎写着担忧。

黄仁俊想是不是今天的事把孩子吓到了,害怕被打击报复什么的,他搜肠刮肚想找出一句合适的话,最后也只是有些窘迫地说了句“今天谢谢你”。

“没什么……”男孩挠了挠头,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问题,黄仁俊觉得他的脸好像在迅速蹿红。“你要不要先吃点这个饼干,空腹喝奶是不是不太好?”

黄仁俊这才发现桌子上放着的和牛奶一起递上来的一大块巧克力软曲奇。

“哦,没事,不要紧的。”但男孩已经把饼干包装撕开递了上来,巧克力的甜香顿时溢了出来。黄仁俊没忍住,还是接过来咬了一口。

只要轻轻一咬,满嘴都是浓郁的巧克力味。这饼干好像价格不太便宜,黄仁俊心想。但这时饥饿感仿佛洪水般涌现袭来,冲溃了理智的最后一道堤坝。黄仁俊像饿虎扑食般三口并作两口吃完了这块曲奇。

对面的男孩却突然笑了:“你要不要再来一块?”

他笑起来很好看,嘴角咧出一个赏心悦目的弧度,额头下两道粗粗的海鸥眉弯曲起来有几分可爱。

黄仁俊像痴呆一样地盯着他看了好久,直到男孩一只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不了不用了……”,他只感觉很尴尬,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说什么话,手足无措地呆在原地。

男孩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你脸上受伤了,别动哦。”男孩像变戏法一样掏出来一小瓶酒精和一包棉签。

“啊……好……”

 

随后又一次地,男孩的面孔像之前一样在黄仁俊的视野里不断放大,这次他看得真切,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他脸上的伤口,旁边的右手随着视线轻微地移动,蘸满了酒精的棉签轻轻拭过他的伤口和伤口周围的肌肤。

黄仁俊感觉脸颊变得滚烫,但同时刺痛感也蔓延开来。

“嘶……”他下意识地反应。

男孩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眼睛睁得更大了,十分抱歉地看着他:“没事吧?对不起啊……我动作再轻点……”

黄仁俊觉得好笑,这种程度的伤口再轻也会疼的,他的反应太过夸张,黄仁俊心想,但与此同时心里却升起一丝温暖。

李马克挤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容回应他。

“我叫李马克。”

“马克?这个名字……哦我没有说你名字不好的意思,我叫黄仁俊。”

“没事,我是加拿大人,今年刚被公司调过来的。”

“公司?????”黄仁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对啊。”李马克推了推眼镜,“我是做金融相关的,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我今年大四……”

“啊,那你还小。”

“嗯……马……马克哥?这么称呼可以吗?”

李马克笑了。“可以。”

“好的,今天谢谢马克哥了,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家就在前面,我自己回去就好。”

“嗯,那个……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可以找我,这是我的名片。”说着,李马克递上来一张小卡片。

“好的,谢谢哥,再见。”

“嗯,晚安哦。”

黄仁俊看着李马克的影子消失在黑暗中,然后扭头走向了另外的方向。

 

4

 

临近春节,过年那种独有的气氛渐渐显现,大街小巷里出现了一些卖窗花春联的小摊,有些商店早早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每天都有上街置办年货的人们,他们通常是一手牵着戴着毛线帽穿着臃肿的羽绒服胀得像一个球一样的自家小孩,一边分出几分心神来和上街的其他大爷大妈抢最新鲜的货,砍最低的价。其实这种场合他们是不喜欢带小孩子出来的,街上乱哄哄的,人多眼杂,谁也保不齐从哪就冒出来个人贩子两只胳膊一手抱一个走,但大多也拗不过自家孩子。街上有孩子们喜欢的各种小玩意儿——惟妙惟肖的彩泥人,被吹出来的空心糖人,包装花哨的糖果,以及各种各样的小零嘴儿。大人们要保证孩子时时刻刻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只要一稍不注意,刚刚还牵在手里的孩子就不知道跑到了哪个摊子,然后就再也找不见人了。

黄仁俊想起他上大一那年,牵着弟弟上街买鱼。那个年纪的弟弟和所有小孩子一样,对街上所有的东西都很好奇,东瞧瞧细看看,显然手上那串已经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已经满足不了他的欲望,黄仁俊盯着小贩手里的秤的功夫,他就不知道跑到了哪里。黄仁俊费劲地从鱼摊前面的人堆里挤出去,但那个小小的身影早就不见了踪影。黄仁俊使出全身的力气吼他弟弟的名字,但是没有回应。

整条街找下来,依旧是找不到人,这时天已经开始黑了,黄仁俊急得快要哭了,他近乎崩溃地跑回了家里,颤抖着向继母说明了情况。

继母一边骂他连个那么大的孩子都看不住,一边火急火燎地跟他出了门。他俩打着手电,一条街上上下下跑了好几遍,终于在一个漆黑的角落找到了已经哭成泪人的弟弟。

虚惊一场。那天回家,他挨了继母的打,但是弟弟还替他求情,说是自己乱跑的不怪仁俊哥。只是继母并没有因此下手轻一些。

回忆乱得像一团麻,黄仁俊回过神来的一瞬间,思绪猛然跳到了那年的大年初一,逛街的时候弟弟拿着一串棉花糖,黄仁俊看着小贪心鬼张大嘴巴和棉花糖的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然后笑眯眯地抬头,兴奋地对他说:“哥哥!这朵云是甜的耶!”

黄仁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近乎是说服了自己,无论在哪,无论发生什么,总要过个年的。

 

黄仁俊请了假,早早地从餐厅走了出来,去了附近的一家超市。

被扔进购物车里的大部分是糖果饼干,最后他推着车子准备走向收银台的时候,看着一车五颜六色的包装袋,自暴自弃般地叹了口气。

“就这一回,下不为例,要过年呢。”他心想。

临近收银台的是几个特价专区,其中一个堆满了那种一看就是积压了很久没卖出去的斜挎包,深棕色的,老土的款式,可能连大爷大妈也看不上。黄仁俊想了想,从堆成小山的挎包里拿下来一个。一直以来他都习惯把各种各样的小东西放进衣服口袋里,由此造成的后果就是他经常丢东西,每天进门前也要在门口翻腾半天的钥匙。

黄仁俊拎着塑料袋走出了超市,他坐在超市门口橘色的公共座椅上,把衣服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进小包里,钥匙、钱包、学生证、几张餐巾纸、前天在小摊买东西摊主找给他的几枚硬币……

最后是一张硬硬的小纸片,黄仁俊掏出来一看,是李马克的名片,被兜里各种各样的东西已经压得皱皱巴巴。

那天的情景浮现在黄仁俊眼前,他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他轻轻地把那张名片捻平,用指肚抚平硬纸片上的压痕和褶皱,然后小心地把它放进了背包最里面的夹层。

“等我稍微攒下来一笔钱再联系吧,”他心想,“起码请他吃顿饭。”

 

回家的路上,黄仁俊从花店买走了两枝含苞的腊梅,那是瓶子里最后剩下的两枝,孤零零地靠在瓶口,因为没有盛开的花朵所以遭人嫌弃。花店的阿姨笑着问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开心事,他也只是笑着摇头。

回家之后,黄仁俊把吃完咸菜剩下的玻璃瓶子洗干净,灌上水,把两枝腊梅插了进去,放在桌子上。

“要过年了……”他盯着枝头的花苞喃喃自语。

 

5

 

晚上六点,黄仁俊结束了今天的班。他尽力抵挡住蔓延在全身各处的疲惫,把后厨的杂物归置到位,换上羽绒服走出餐厅。他缓慢地走在路上,试图暂时清空一片混沌的大脑,盘算着到月底能攒下多少钱来,可算来算去,他也给不出自己一个清晰的结果,只好作罢,无奈地叹了口气。

走到熟悉的巷口,但这时熟悉的路段并不是一片死寂,巷口站了一群人,不知道在商量着什么。黄仁俊打了个哈欠,心想估计是谁家出了什么事,于是推了推面前的人,一边喊着“借过一下借过一下”一边挤进了人群,他现在一心只想躺在床上。

走到一半,黄仁俊突然被人拉住。

“你是老黄的儿子黄仁俊吗?”

黄仁俊浑身打了个寒战,猛地回过头来,对面是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一身黑,看见黄仁俊的反应之后一脸的了然,而黄仁俊依旧嘴硬:“你们找错人了。”

那人挑挑眉没有说话,朝身后打了个手势,随即他身后的几个人向黄仁俊走去。

“你们要干什么!我要报警了!”

黄仁俊被一把推到墙上,身上的挎包被人粗暴地拽走,随后他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被那群人倒在地上。

“大哥,这小子是个穷光蛋,没钱。”

最开始拽住黄仁俊的那个被称作“大哥”的人摆摆手,朝地上的一摊东西走过去,皱着眉头把纸巾钥匙一类的踢到一边去,捡起了钱包。

钱包里没有多少钱,翻来覆去掏个遍,也只有几张零零散散的纸钞和几枚硬币。

“老黄欠了我们的钱。”那人比划了三根手指头给黄仁俊,“这个数。”

“三万块?我没有这么多钱……”

“是三十万。”黑衣男不耐烦地皱皱眉头打断了他,“拿不出来钱也可以,我们早就听说过你了。”男人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黄仁俊,“跟你老子说的一样,细皮嫩肉的,不愁找个好卖家。要是拿不出来钱就跟我们走,出去卖,你这小身段说不定还完债还有余钱呢。”

男人轻蔑一笑,紧接着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一张名片。

黄仁俊冲上去想把那张名片抢回来,但很快被男人的手下拦住了。男人仔细端详着名片上的字:“李马克,副总裁,你小子能耐啊,连这种洋人都能傍上。”

男人掏出手机:“就看看人家愿不愿意给你出赎身钱吧。”

黄仁俊拼了命地想摆脱开牵制住他的两个人,但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其中一个人不耐烦地抽出一把水果刀架在他脖子上:“你给我老实点儿!”

这天是个阴天,满天浓浓的云雾,看不见丝毫的星光。黄仁俊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正一步步踏入深海,潮汐正一阵阵地扑打着他的脖颈,渐渐地他也感到呼吸困难。他想,干脆直接一点,刀都架在自己脖子跟前了,为什么不来个痛快呢?这样再也不用每天东躲西藏地逃债,再也不用每天看人眼色地活着,再也不用在冬日北方的寒夜,感受冰冷的水像利剑一样刺入骨髓的感觉……

那个电话,他会接吗?黄仁俊绝望地心想,希望他会接,哪怕是冰冷冷地拒绝也好,走之前还能听到他的声音真好。

他的思绪突然跳到那杯加了糖的热牛奶,黄仁俊拼命地回想着那杯牛奶握在手心的温度和入口时在味蕾上泛开的甜。

 

“黄仁俊你认识吗?他在我们这儿,如果你想他人没事儿的话赶快打三十万给我们。”男人点着了一支烟,叼着烟满不在乎地开口。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沉默,黄仁俊屏住呼吸,一秒,两秒,三秒……他感觉身边的空气顺着他的方向逐渐凝固,寒潮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顷刻间就会把他整个人冻成冰块。

“好,你把账户发给我,我马上给你打钱,你们别碰他。”

随后是转账到户的提示音。

烟头的微微火光把男人的脸照成一片橘红,他露出一副饶有趣味的表情。

“你小子挺厉害。”他撂下一句话,挥挥手让身边的人撤。

黄仁俊整个人瘫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黄仁俊期待已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仁俊?仁俊?……你没事吧?”

 

6

 

出租屋门上的锁被砸开了,李马克推开门,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在地上。黄仁俊扶着墙按开了开关,灯亮的一瞬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的李马克和他脚下的玻璃碎片和两枝已经盛开的腊梅。

“哥你往后挪一挪,别被玻璃扎到了脚。”黄仁俊有气无力地开口。

 

屋子里的东西已经被砸得差不多了,地上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李马克踢开了脚下的玻璃碎片,发出一阵丁铃当啷的声响,随后他弯下腰把两只梅花从玻璃渣子里拨出来拿在手里端详。空气中弥散着各种调味料被打翻之后混杂在一起的怪异味道,黄仁俊靠在墙上低着头,他还没想好怎么对今天的事情跟李马克开口,其实此刻他最大的心愿是就在这一瞬间让自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掉。

最后还是李马克先开了口。他叹了口气,朝黄仁俊的方向走过来:“今天晚上你先去我那里睡一宿吧。”

 

从黄仁俊住的地方到李马克家的车程起码超过了两个小时,李马克很贴心地开了空调,车内的空气逐渐变得温暖干燥,和方才的冰冷形成强烈的反差。黄仁俊被暖气包围,头脑越来越迷糊,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又不敢大大方方地靠在后座的背椅上小歇。于是驾驶座上的李马克看着后视镜里那颗圆溜溜的小脑袋一下一下地往下坠又猛然抬起来,小鸡啄米似的。

李马克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在等红灯的间隙对他说:“后面有放毯子,你困了就躺那里睡会儿。”

黄仁俊听到这话猛然清醒,顿时满脸通红,嘴上却还在逞强:“没事我不困。”此刻的他倒像是一个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李马克笑笑不再说话。

 

李马克的屋子比黄仁俊想象的还要大,只不过除了必要的家具外没有特别的装饰品绿植之类的东西,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在黄仁俊还在思考这屋子多少平米这个地段的房价得多少钱的时候,李马克已经端着热好的牛奶和面包从厨房出来了。他挠挠头说实在不好意思自己不会做饭只能让他将就着先吃点,然后又交代了他在哪间屋子睡卧室在哪个位置,床铺已经收拾好了吃完累了就赶快洗洗睡,他还有工作可能会睡得很晚之类的话。关于今天发生的一切只字未提,仿佛黄仁俊只是一个来他家里做客的朋友。

黄仁俊受宠若惊地接过玻璃杯装的热牛奶,看着白色液体上方的阵阵白雾,轻轻地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刚刚好的温度,并没有他想象的烫,清甜的奶味在他的舌尖上四散开来。李马克依旧加了糖。

但是黄仁俊的心头却是一片酸涩。

 

浴室的水温很不好调节,一会儿太烫一会儿太凉,当不知道第多少回凉水浇在黄仁俊头上的时候,黄仁俊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那个黑衣服的男人对他说的话。

“你这细皮嫩肉的,不愁找个好卖家。”

“拿不出钱就跟我们走,说不定还完了债还有余钱呢。”

“看看人家愿不愿意给你出赎身费。”

黄仁俊狠狠地咬住下嘴唇,把抽泣的声音咽到了肚子里。

同时一股血腥味在他的口腔里扩散开来。

 

李马克家的床太软太过舒适,黄仁俊有几次险些睡着,他躺在一片黑暗之中尽力睁大眼睛遏制着自己的睡意,仔细注意外面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黄仁俊才听到外面窸窸窣窣传来李马克的脚步声。

黄仁俊咬咬牙,站起身来走出卧室。意料之中他听见了浴室的水声。他握住了浴室的门把手,闭上眼睛推开了门。

“仁俊,你……”

黄仁俊没敢抬头看李马克,直接上前堵住了他的嘴。他尽量装作镇定,压住心里的慌乱盘算着下一步该做什么。他把手轻轻按在李马克的腹肌上,随着水珠流动的方向一起向下,摸到了李马克双腿间正在抬头的东西,轻轻地掳动。

他的动作不是很有技巧,但也逐渐感觉到手里的阴茎变得越来越硬,滚烫的一根抵着他的小腹,他想是时候了,于是松开李马克的嘴唇,蹲下去双手抓住那根巨大的东西含在嘴里。

“仁俊……别这样……”李马克的声音伴着粗喘回荡在他耳边,但他没理会。他像复习期末考的学生一样,尽力回想着所有的要点,粗粝的舌面划过柱身,舌尖去细细描摹柱身上每一根血管的形状,然后再轻舔最前端的马眼。

李马克的喘息声越来越粗,但还是不停地叫黄仁俊快停下来,黄仁俊皱皱眉,松开了嘴里的东西,然后又整根没入口中,故意发出很响的吮吸声,惹得李马克彻底丧失理智。他使劲按住黄仁俊的头,试图把自己的东西埋得更深一些。

“仁俊……好了……快出来……”

黄仁俊刚刚松开嘴里的东西,就被白色的浊液喷了一脸。他轻轻站起身来,沾着白色浊液的睫毛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甚至有几滴滑过长长的睫毛滴了下来。黄仁俊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脸颊的浊液,又用舌尖把指肚舔干净。他望向李马克,向他展示沾有白色液体的舌尖。

“是哥哥的东西呢。”透过雾气,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向李马克。

“操。”李马克低声骂了一声,拽过黄仁俊的胳膊一把将他按在墙上,又一次发硬的柱体已经抵在了穴口的缝隙。

“哥哥……直接进来……要哥哥的东西……哥哥……”

黄仁俊还没说完,一根又粗又长的柱体直接插入了他的穴,随后开始猛烈地抽插,每一次都整根没入,撕裂一样的疼痛感即刻传来,黄仁俊控制不住地叫出声来。李马克的手顺着他的小腹摸到了他的胸,先是跟着乳晕一下一下地转圈按压,后又直接揉捻起了乳头,每一次都带着力道。

很快李马克找到了黄仁俊的敏感点,每次的撞击都狠狠碾过那一点,黄仁俊整个人倒在了李马克怀里,而李马克的攻势却丝毫未减,囊袋拍打在他的臀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哥哥……再用力一点……哥哥直接射在里面……想怀哥哥的孩子……”

“你这都从哪学的。”李马克声音里带着轻微地怒意,身上的动作也更加猛烈,没过多久黄仁俊就射了出来,而他身体里的那根东西却依旧硬邦邦的,一次又一次狠狠地把他贯穿。黄仁俊的后穴不知不觉地收紧,李马克在他耳边用英文骂了一句。

“我……我是第一次做……我的第一次……是哥哥的……”黄仁俊的声音在一次次的撞击中变了调,他拼命地夹紧后穴,想让李马克赶紧射出来。

李马克把他整个人翻过来,阴茎也随着动作在黄仁俊体内转了一圈,刺激得他掉下了眼泪。黄仁俊现在整个人挂在了李马克身上,他用尽全身力气双腿夹住李马克的腰防止自己掉下来,李马克见状一只手扶稳了他的背,手指摩挲着他的肩胛骨,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颚,与他唇齿交缠。浴室的花洒还没有关,哗哗的流水声伴随着两人接吻时缠绵的水声一起回荡在整个浴室。

 

两人从浴室一路做到床上,黄仁俊已经数不清一晚上自己到底射了几次,整个人瘫在李马克的床上,身体已经快要散架。李马克把他圈在怀里,哑着嗓子低声问他今天晚上到底发什么疯干嘛要来招他。

黄仁俊已经有了睡意,迷糊之间断断续续地回答了李马克的问题。

“你给我交了赎身费嘛……以后我就是你的了……”

朦胧之间,黄仁俊好像听到了在他耳边李马克的叹息声。

 

7

 

长期早起形成的生物钟作祟,即使前一天晚上被按着做到很晚,黄仁俊还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就准时醒了,李马克已经不在他身边。黄仁俊翻了三次身,都因为酸痛的腰又倒在了床上。最后他一咬牙心一横,强忍着疼痛爬了起来。

刚洗漱完出来,饭香味就飘进了鼻孔惹得黄仁俊饥肠辘辘。李马克正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看见黄仁俊眼睛一亮:“醒了?”

“来吃点东西吧,粥是在楼下买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黄仁俊坐定舀了一小勺粥放在嘴里,是皮蛋瘦肉粥,还热乎着。李马克把塑料袋装的几个包子递给了他,黄仁俊没客气,接过来就拿起一个咬上一大口。

黄仁俊的吃相多少有些狼狈,嘴角还沾上了包子馅里的韭菜,李马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黄仁俊嘴里还嚼着东西,下意识地瞪了李马克一眼,李马克见状慌忙捂住了嘴。

黄仁俊突然意识到不对,正想开口道歉时,李马克的手伸了过来,替他抹掉了嘴角的韭菜。

黄仁俊顿时说不出话来了,他的脸烧的通红。

对面李马克咬着豆浆的吸管,脸移向了一边,口齿不清地说:“你要不先在我这里住一阵吧,别那群人再……”说到一半,他才意识到自己提到了什么不应该说的事情,又紧急添了一句:“正好你有时间的话替我收拾一下,我就不用另外找保姆了。”

结果李马克发现这句话不出意外也是那么地不合适,他干脆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黄仁俊坐在另一边只觉得好笑。昨天他一个人躺在黑暗之中思考了很久要怎么跟李马克谈这件事,李马克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但现在的状况是他完全没有料到的。理智告诉他,他不应该答应,他已经给李马克添了很多麻烦,已经欠了李马克够多,只是看见李马克的这副模样他实在没法开口说出拒绝的话来,同时,他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开始时只是丝丝缕缕微不足道地漂浮在心里,只需要一些其他的思绪就能轻松把它压制,而现在音量已经高到了黄仁俊不得不注意起来的程度。

那个声音在说:“答应他吧!答应他吧!”

黄仁俊笑了,他抬起头看着李马克,说:“好。”

 

黄仁俊慢慢发现,李马克在外人眼里是西装革履不苟言笑的商务精英,实则他本人连围巾都戴不好,生活自理能力约等于零,让黄仁俊深刻怀疑他十几年都是怎么过来的。每天早晨,黄仁俊不仅要做个早饭,还要负责在李马克走之前帮他整理好衣服,把外套领子折好,衣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围巾戴好,再挥着手把李马克送走。有一次黄仁俊实在忍不住了,问李马克之前都是怎么穿西装打领带出席各种正式场合的,李马克回他说公司的助理会帮他打理,末了又赶紧避嫌似的补充一句,只是我助理啦,而且你来之后他们也没再帮过我啦,在黄仁俊疑惑不知所措的视线里李马克急的面红耳赤。

周末李马克偶尔会用投影机放电影,黄仁俊也坐在沙发上跟着看,遇到很悲伤的爱情片,黄仁俊总是哭得稀里哗啦,仿佛他是电影里的悲情男女主,李马克在一旁无奈地给他递纸巾。更多的情况是黄仁俊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有一次黄仁俊正巧枕在了李马克的右肩上,睡得贼香,梦里李马克陪他逛商城的毛绒玩具区,他看见一个姆明的抱枕挪不动脚,一把抱在了怀里,然后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紧紧地搂着李马克的胳膊,李马克在一旁像石化了一般整个人动都不敢动,用左手艰难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击着键盘的模样。黄仁俊整个人睡懵了,看着李马克的样子第一反应是想笑,反应过来之后赶紧松开,心疼地揉着被他的口水打湿的那块睡衣,问他手臂酸不酸。李马克左胳膊伸过来捏了捏他的脸,说一点也不累,他比看起来轻好多。

然后黄仁俊亲眼看着李马克僵直地站起身用左手拧开了洗手间的门。

 

两人一起过了一个春节,作为加拿大长大的韩国人,李马克对这个节日明显没有太大的兴趣,反而是黄仁俊兴奋地忙前忙后张罗着。除夕那天,黄仁俊先是起个大早拉着还打着哈欠的李马克去了离得最近的一家大超市,开心地在货架旁边挑挑拣拣,按照早就盘算好的菜谱往购=物车里放这放那,李马克昨晚刚刚熬夜做完工作总结,哈欠连天,眼角都溢出泪来,在一旁默默地扔了几盒速溶咖啡到购物车里。

晚上黄仁俊义不容辞地揽下了掌勺的职责,李马克在一旁给他打打下手。黄仁俊第一次做一桌大餐,手忙脚乱,一会儿水快要开锅了一会儿菜快要炒糊了,最后不得不紧急呼叫李马克帮他来煎个蛋,心想这种简单易懂风靡中外的料理他应该没问题,但最后结果是黄仁俊哭着推开把锅盖当成盾挡在脸前的李马克,从锅里捞出来了一个油泡蛋。

黄仁俊在心里发誓这辈子不能再让李马克进厨房。

 

一顿饭好歹是有惊无险地做完了,李马克对黄仁俊的手艺表示高度肯定,并问他下一次除夕会是几月,黄仁俊在饭桌上差点把一口可乐喷了出来,身心俱疲的他表示以后除夕这种体力活动最好三年一次。

饭后俩人一起看了春节联欢晚会,在黄仁俊看来已经是乏善可陈的内容在李马克那里却很受欢迎,时不时还拍手大笑个不停,这让黄仁俊看来有些无语,但不得不说,这是他从小到大以来最像新年的一个新年。

到主持人开始新年倒数的时候黄仁俊已经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了,他听见电视里“三!二!一!”的倒数声以及烟花炸开的声音时,脑袋里空荡荡的一片,无意识地揉了揉眼睛,紧接着一个湿漉漉的吻碰到了他的侧脸,李马克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新年快乐。”

黄仁俊整个人瞬间清醒,他感觉脸颊上被吻过的一块在火辣辣地烧。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李马克的眼睛,李马克似乎没有想到他会抬头,害羞地迅速把头别了过去,黄仁俊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窝在沙发上大笑,李马克在一旁尴尬地挠了挠头。

黄仁俊笑得快肚子疼,他定了定神,起身站到李马克面前,双手扶住李马克的下颚,凑到跟前吻上了李马克的唇。

客厅里响起两个人唇齿交缠的水声。李马克家的客厅有一扇很大的窗子,站在它面前可以俯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而现在,它变身成了一张黑色的荧幕,荧幕上绽放着五彩斑斓的烟花。

烟花绽开的声音传到黄仁俊耳朵里,他一时间分不清是外面真实闪耀着的烟火还是来自自己心里的。

这真是最好的一个除夕,黄仁俊心想。

 

8

 

春节过后,黄仁俊迎来了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为了做毕业设计他搬回了学校寝室。他把李马克家前前后后打扫干净,拎着仅有的几样东西回了学校。对于即将要到来的毕业,他有点头疼,秋招暂时没有遇到太满意的offer,他只能把希望全部寄托于春招,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尽快找到一份兼职,不然别说还钱给李马克,连他六月一毕业他出学校之后的第一笔房租都交不起。

他在离学校不远的位于市中心的一栋超高层建筑的西餐店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做服务生。店面装修地富丽堂皇,是一种完全把黄仁俊拒之门外的高贵和华丽,店里条条框框的规矩也很多,各种各样的繁文缛节折腾得他有点头疼,但薪水给得很高,再怎么看都是一份性价比很高的工作。

每天黄仁俊的任务是微笑着招待客人进来,双手递上菜单询问客人想吃什么,再等菜做完之后毕恭毕敬地把菜递给客人,最后收拾他们走后留下的一片狼藉。

来来往往的客人大多穿着考究,谈吐之间展现出不凡的气质,对待服务生的态度也很礼貌,再没遇上过前几份兼职里的各种骚扰,这让黄仁俊也安心了许多。

餐厅的菜大多被装饰得很好看,用精致的器皿盛放,分量也同样是小的惊人,和它们高昂的价格极其不符,让黄仁俊一度怀疑到底是怎样脑子不好使的人会来这样的饭店吃饭。但其实来往的客人大多目的也不是为了吃饭,大多入座之后就开始高谈论阔,各种股票行情信手拈来,没有几个人的眼睛是停留在菜品上的,以至于很多的菜黄仁俊怎么端上去的就是怎么端下来的,每次看见一口未动的饭菜被整盘整盘地倒入垃圾箱时,他感觉他的心都在滴血,只是没办法,餐厅有规定只要是客人剩下的菜无论如何都要倒掉。

 

一天,黄仁俊在收拾最后一张桌子准备下班时,餐厅主管走到他旁边问他英语怎么样。

黄仁俊想了想自己的四六级成绩,也只是将将过线的程度,实在不能算好,但还是回问主管有什么事。

主管回应,下周有一家企业要和合作方谈一项估值几十个亿的合同,选了他们餐厅,对方派来的是一个刚从国外新调过来的高层,虽然他大概能听懂一些中文,但因为这项合同太过重要,对方新来级别又高,怕招待不周,希望餐厅派一个会英语的服务员去招待。主管紧接着又补充道,不需要陪着他聊天什么的,具体的部分他会负责,会简单的问候语来上菜就行,并承诺那天晚班三倍工资。

黄仁俊听了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虽然主管说不需要很多说英语的部分,黄仁俊还是仔仔细细地把每一道菜的英文介绍背了下来,还准备了可以拿在手心大小的小抄。折腾小抄折腾到了十二点,黄仁俊躺在床上默默祈祷,祈祷那天自己不要说错话,祈祷那个外国人脾气不算太差,祈祷那天自己端盘子的手不要抖……一定要顺顺利利结束拿到工资,别出了差错又被开除了,黄仁俊心想。

 

那天傍晚,黄仁俊早早地就来到了餐厅,穿戴整齐之后继续在心里默念他准备的稿子,下意识地告诉自己不能出错,可是事与愿违,离约定的时间越近,黄仁俊的双手就开始止不住地打哆嗦,额头也开始冒汗,他深吸了一口气,钻进洗手间又把自己的外貌调整一遍,对着洗手池前的镜子练习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他告诉自己,你一定可以的,但是脑海里却在不经意间浮现出李马克望着他时的笑脸。

终于,两家企业的大队人马走进大厅,被熨烫地没有一丝褶皱纤尘不染的黑白职业装,用发胶固定的整齐利落的发型,每个人脸上职业化的面无表情……只是一瞬间,带有压迫感的气场排山倒海般地席卷了整个餐厅。黄仁俊愣愣地站在一边迎客,微笑,毕恭毕敬的引导手势,超过九十度的鞠躬。

然后黄仁俊在队伍的末尾看见了李马克。

李马克一身笔挺的西装,额前的刘海被整个掀起来梳成一个背头,手拎一个黑色公文包,连皮鞋都在灯光的照射下熠熠发光。他皱皱眉,表情里带着些许的不耐烦,跟他一同进来走在他前面的人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对他说:“李先生,这边请。”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即使是对于黄仁俊,也很难把这时的李马克和那个平日里在家里穿着贴身皱巴巴的棉质睡衣,带黑框大眼镜顶着鸡窝头的宅男联想在一起。

黄仁俊下意识地站在一旁朝他鞠躬,李马克连一眼也没往他这个方向瞧。

 

双方交谈的时候,黄仁俊守在包间外面,听着李马克用腔调十足的美式英语跟对方流利地交谈,时不时还带着几分怒意,仿佛在指出什么错误。即使在门外,也能感受到屋里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

黄仁俊听着包间里流利的英语声心想,一道门内外,仿佛两个世界,李马克在里面,而他只能站在外面。

他不属于屋里的那个世界,里面的一切都不会接受他,而他也不会有勇气打开那道门踏入那个世界,如果有,也只能做短暂的停留。

这时,主管拍了拍他,示意他把菜端进去。

他木然地端起盘子,推开了那道门。

 

过程还算顺利,他按在脑海里排练了一万遍的方式放下盘子,用一口蹩脚的英语介绍这道菜。李马克看见了他,整个人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睁大眼睛一脸的惊讶,然后笑意盈盈地听他讲完,临走又冲他微笑了一下。

黄仁俊走出了包间。

包间里的氛围随着黄仁俊的到来似乎有了几分缓和,很多人开始问李马克那个服务生是不是他认识的人,李马克笑笑,说是很熟的弟弟。

当黄仁俊第二次走进包间的时候,所有人都开始望着他笑,甚至有几个人招呼他别忙活了坐下来跟他们一起吃。黄仁俊鞠了一躬,礼貌地拒绝了对方的邀请,走出了房间。

主管听到了风声,在黄仁俊要进门送第三道菜的时候拦下了他,语气柔和地埋怨黄仁俊怎么不早说他是李总的朋友,让李总的朋友送菜怎么好意思,别回头让李总觉得我欺负你。说着从黄仁俊手里接过了盘子自己推门送了进去。

黄仁俊默默站到了一旁,不知为何有几分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

 

中途,李马克借着去洗手间的机会从包间里出来,走到黄仁俊旁边,悄声在他耳边问今天晚上要不要去他家住。

黄仁俊咬了咬嘴唇,没出声。

 

9

 

那天晚上,李马克开车把黄仁俊带回了家。

李马克其实没有太多心思,撒娇一样地向黄仁俊抱怨自从他开学以来没怎么见过他,以及今天晚上的菜量太少了太难吃了根本没吃饱,黄仁俊不为所动,李马克只好伸过手去掐了掐他的腰,问他怎么不说话。

李马克的动作好像打开了黄仁俊的开关一样,黄仁俊抓住李马克的手臂,整个人坐到李马克的身上,俯身轻轻含住李马克的嘴唇,舌头轻轻舔平李马克唇上的干皮。李马克很快进入状态,双手捧着黄仁俊的下颚,开始一阵又一阵的侵略。

缠绵了一阵之后,黄仁俊放开了李马克,他闭上眼睛,尽量遏制住自己发抖的声音,用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凑到李马克耳边对他说:“哥哥没吃饱的话就吃我吧。”然后手掌一路向下,轻抚过李马克的腹肌,玩弄李马克西服裤前已经有逐渐鼓起趋势的一个大包。

李马克一边喘息着,一边试图阻止黄仁俊的动作,他哑着声音,拉住了黄仁俊的手臂,说仁俊不要这样。

但这个没有用力的动作太过暧昧,与其说是阻止更像是一种邀请。

最后黄仁俊脱下了李马克的衣服也褪下了他的,扶着那根整根挺起的粗大坐了下去。

 

那一晚过后,他们非常默契地没有再联系,黄仁俊给李马克发了一条“钱我以后一定会还你的”也没有收到任何回应。黄仁俊从餐厅辞了职,专心回到学校完成了毕业设计。很快就到了六月,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他们迎来了毕业,大家穿上毕业服,在阳光照耀的草地下拿着毕业证书追逐打闹合影。黄仁俊只是在一旁笑着看了看他们,转头脱掉衣服去参加一家企业的面试。

最后他没有做太多挑剔,随意选了一家公司上班,开始作为社畜朝九晚五的生活,经常会加班到深夜然后顶着一个乱成糨糊的脑子回去。黄仁俊心想这样也好,太累了就没有时间考虑其他的事情了。

 

忙着忙着就到了秋天,路边又有了卖糖炒栗子和雪球山楂的小摊,行道树的叶子变黄,一片一片飘落下来,路两旁开始出现很多穿着橙色马甲的环卫工人,拿着一把巨大的扫帚清理路两旁的落叶,扫成一个小山之后再整车运走。洒水车也开始经常出现,每当它们出现时会响起一阵音乐声,那个旋律很熟悉,仿佛是儿时常听的歌谣,但黄仁俊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首歌的名字。

黄仁俊突然想到,现在老家正是收获的季节,也不知道今年收成好不好,也不知道卖出去的钱够不够他们这一年的生活,够不够交他弟弟的学费,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回去看一眼,他拿不出来一分钱,回去只会遭受无休止的羞辱和打骂,那样只会坚定他想一了百了的决心,而现在他起码要先把李马克的钱还上。

 

这天上班的时候,公司门口聚集了一群的人。黄仁俊没有看热闹的心思,默然地从人群旁边路过。他无意识地瞟了一眼,却隔着重重人影正巧和处在人群之中的妇人对上视线。

黄仁俊顿时楞在原地。

说实话黄仁俊第一眼并没有认出她来,人群中的妇人哽咽着红着眼,头发散乱成一团,大衣上一块又一块的污渍,实在和他记忆里继母的形象不太相符。但是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的狰狞,让黄仁俊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跑不掉了。

果然,下一秒那个女人冲上来,揪着黄仁俊的领子,边哭诉边威胁,说他富贵了之后一次也没回过家,也不给家里钱,家里人在漏雨的房子里喝西北风……然后另一边就开始拽着黄仁俊从他身上找钱包。

最后黄仁俊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甚至还找经理提前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

 

第二天,主管把黄仁俊叫到了他的办公室,说昨天有人把视频传到了网上,对公司的影响很不好,甚至今天有很多人来质问我们为什么会有这种没良心的员工……鉴于这些,你预支的一个月工资就不让你还了,但还是请你快点走人吧。

这是黄仁俊预料之中的结果,他很镇定地回到工位开始收拾桌子。

旁边传来各种窃窃私语。

“看他平常稳稳当当的,没想到他是这种人啊。”

“是啊,自己一个人跑来了就不管家里的父母了,良心被狗吃了?”

“听说他被某个公司大老板包养了呢!”

“啊?真的假的?被包养了还整天和我们这些社畜一起上班?”

“谁知道呢,说不定上班是人家的爱好哈哈哈……”

“啧啧啧,这种人我们不懂啊。”

黄仁俊装作没听见这些话,大步流星地踏出了公司大门。

 

10

 

一切都像是又回到了起点。黄仁俊又开始了一天打三份工的生活,白天在一家小餐馆,晚上接着在酒吧。每天的工作结束后,他就在酒吧的沙发上凑活着睡一晚。马上到了深秋,抛光的皮革质地沙发冰冷地让人无法入睡,他想了很多办法,最后把很多层衣服铺在沙发上才能勉勉强强遮挡住凉意。有一天,非常不凑巧的是,酒吧老板大早晨来店里查看情况,一开门就看见了躺在沙发上的黄仁俊,特别不高兴,最后李楷灿好说歹说老板才勉强同意了他晚上睡在酒吧。

李楷灿是他在酒吧认识的朋友,和他同龄,公司在附近所以经常下班来酒吧喝杯酒,一来二去两人也是见面打个手势就知道对方想要什么的关系。李楷灿曾经多次邀请黄仁俊去他家跟他挤一挤,免得成天在这受罪,但都被黄仁俊回绝了。

“啧,你小子就活该受苦,再等天凉一点儿你就等着被冻成冰棍吧!”李楷灿恨铁不成钢地点了根烟。

“冰棍就冰棍,到时候让你来这看免费的冰雕,多好,都不劳您大冬天的跑哈尔滨去了。”黄仁俊没抬头,把他要的酒放在他面前。

“哎,你这不开窍的……”李楷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今年的十一月赶在立冬之前,这个城市就意外地迎来了第一场雪,黄仁俊被迫换上羽绒服,这让他抑制不住地想到去年的事情。恍惚之间,黄仁俊感到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明明他还穿着同样的衣服,明明他只是从城市的一个地方搬到了另一个地方,只要他闭上眼睛,他还能回想起那天晚上的烟花,嘴唇覆盖在他脸颊上湿润的触感,再详细一点,他都能感受到那天自己的心跳。

这些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吗?

黄仁俊把羽绒服盖在身上,强迫着自己进入梦乡。

 

李楷灿走进酒吧,贼眉鼠眼地跑到黄仁俊旁边朝他吹了个口哨。黄仁俊一掌拍在他肩上,扭头去帮他拿酒,留李楷灿一个人在原地龇牙咧嘴。

今天李楷灿拿了工资,兴致格外高,一连点了好几杯,喝多了就开始拉着黄仁俊絮叨,说起来他们那个严肃得面瘫的大老板,他那个一丝不苟有强迫症的主管,他那个把重要财务报表丢进碎纸机的倒霉同事……吐槽完又拍着黄仁俊说,明天他们公司活动,他私心撺掇主管改成这个酒吧,他们的一个顶头上司也来,那家伙有钱你记得多敲他几杯,我跟老板打过招呼了回头都记你账上。

黄仁俊一把扶起快要倒下去的李楷灿,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第二天,李楷灿的公司直接包了整个酒吧。大概是一年工作即将到头大家都想发泄一下,所有人玩的都很嗨。李楷灿明显是公司的红人,游走在各个部门之间打招呼开玩笑,然后拉着黄仁俊认识各种熟人,大家也都很给面子。走了一圈之后,李楷灿神秘兮兮地拉着黄仁俊走到一边。

“干什么干什么,我还忙着招待客人呢。”黄仁俊不耐烦地甩开李楷灿的手。

“你小子就想着钱!老子是拉你来这赚大钱的!”李楷灿狠狠地拍了拍黄仁俊的肩,“看!那边!那个穿西装人模狗样的!那是我们总裁!上去捞点油水!”

黄仁俊顺着李楷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整个人愣住了。

他没想过是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李马克。李马克坐在红色的丝绒沙发里,五颜六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完美地衬托出了他凌厉的下颚线,他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端起酒杯小口啜饮着。

好像瘦了很多。黄仁俊心想。

黄仁俊躲过李楷灿的眼神,说:“你们总裁那么大的官,我就算了吧。”

“你害怕什么,他还能吃了你不成!”李楷灿又一次恨铁不成钢,“马克哥!这边!”他朝李马克挥了挥手。

黄仁俊心想完蛋了。

他低着头,没注意到李马克是什么表情,李楷灿拽着他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堆,李马克简短地回应:“那就再来几杯酒吧。”

 

黄仁俊一晚上都心神不宁,有一次差点把酒洒到客人衣服上,好在大家都玩嗨了没人跟他计较。等送走了大部分客人,黄仁俊一个人走出了酒吧,想一个人透透气。

刚走出去没多远,就有人在身后拉住了黄仁俊的胳膊。

黄仁俊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他还是不敢回头,对方看他站着不动,走上来轻轻揽过他的肩。

“仁俊,我们出去走走吧。”

 

11

 

他们并排走了很久,久到黄仁俊感觉已经离酒吧很远很远了。

两个人都保持着沉默,黄仁俊无数次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他都又默默地闭上了嘴。

“仁俊,”李马克最后先开了口,“最近过得好吗?”

李马克的声音很温柔,惹得黄仁俊瞬间就有种想哭的冲动,他不想被发现,把头埋得很低,抹掉了眼角的泪。

最后还是被发现了,李马克轻轻拍着他的头。

黄仁俊真的很想深深埋进李马克怀里。

 

两人走进一个巷子,巷子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个音色对于黄仁俊来说太过熟悉,他停下脚步,拉着李马克的袖子示意他快走。

李马克有点疑惑,反而更加快了脚步,他把黄仁俊挡在身后。

是那天向黄仁俊要债的男人,他正在打电话,没有意识到两个人的走近。李马克明显也认出了,他回头看了看黄仁俊,一个疑问的眼神。黄仁俊轻轻点了点头。

“大哥,我今年是真的要不来那么些单了,能先把工资结给我们吗?手下的兄弟也要回家过年……”

……

“好的大哥知道了,我们会尽快的……”

巷子重新陷入一片寂静。那个男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吐出的热气被路灯照亮,然后一丝丝变白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然后就在一瞬间,那个男人坐在地上抱头痛哭。

黄仁俊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当时那个拿着刀站在他面前趾高气昂地跟他说拿不出钱来就去卖的男人,瞬间变得跟自己一样,落魄,痛苦……这个转变太过突然,以至于黄仁俊除了惊讶一时之间却没有更多的情绪。

男人的手机铃声响起了。

他拿起手机,并没有马上接,他先停止了抽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接起了电话。

“喂?是囡囡吗?”男人的语气里带着笑意。

“爸爸你过年还能回来吗!你已经三年没有回来看过我了!”对面小丫头脾气挺大,声音大得黄仁俊都能听清楚几分,然后开始絮絮叨叨地数落她爸爸的“罪过”,过年不回家,忘了她的生日,儿童节不去看她表演节目,也没给她买其他同学都有的好看发卡……

男人很耐心地听她讲完。

“爸爸,你是不是每天在大城市住那种大别墅,顿顿都吃肯德基麦当劳,然后忘了妞妞和妈妈奶奶了?”小女孩的语气里带着委屈。

“怎么会呢,”男人柔声细语地安慰,“今年过年爸爸就回家!给囡囡带最好吃的饼干和糖!大城市里面最好吃的那种!带很多很多!”

“真的吗?”对面的语气瞬间从生气委屈转变为欣喜。

“真的真的,爸爸绝对不骗你!我们拉钩!”

“好耶!妞妞有糖吃啦!”

“那妞妞答应爸爸要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好好复习功课,不要吃太多糖,虫子会把你的牙全咬掉的!”

“好了好了知道了,爸你好啰嗦哦……”

“那妞妞早点上床睡觉!好好休息!明天上课好好听讲!”

男人挂掉电话,继续坐在原地,没隔多久,抽噎声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响起。

李马克叹了口气。

他走上前,从大衣里抽出皮夹,拿出一沓纸币,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肩。

“拿着吧,今年一定回家,给女儿买点好吃的。”李马克低着头,声音很轻。

男人看着李马克,半天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

“谢谢你兄弟,谢谢你。”男人慢慢站起身,低着头站在李马克面前,哭得泣不成声。

李马克走上前轻轻抱住了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背。

临走之前,男人给李马克和黄仁俊深深鞠上一躬。

 

“您可真行啊,人间活菩萨,见人就给钱吗。”晚上黄仁俊躺在李马克怀里,黄仁俊嘟着嘴埋怨。

“他还有个女儿呢,孩子多可怜啊。”李马克玩着黄仁俊的头发,心不在焉地回应。

“你们有钱真好啊。”黄仁俊低下头。

“先不说这个,今天晚上你可别再搞我了,小心你明天下不了床。”

“得了,”黄仁俊撇撇嘴,“你不就是为了睡我嘛,装什么好人呢。”

李马克笑了,脸埋进黄仁俊颈窝里,刚刚打理过的发丝扎得黄仁俊脖子痒痒的,李马克又不知足地伸手过去,一下下地戳着黄仁俊的脸蛋。“怎么,你不想嘛,每次都叫得那么欢,我看你挺享受的啊。”

“切。”黄仁俊翻了个白眼。

“不过他为什么向你要那么多钱?我还以为你被绑架了呢。”

“谁绑架我啊,有个屁用,我个赔钱东西谁绑架了我才是倒个大霉了。”黄仁俊满不在乎地说,“是我爸,他欠别人的钱,那家伙就是个来讨债的。”

“我爸大前年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发酒疯半夜里在厂子园区里开车,结果把人给撞死了。不是我爸开的车,但是厂子里又没监控,一张嘴随便造呗,说是谁就是谁。”

“然后他就被那群朋友集体给坑了,法院判他赔。”

“他也真够惨的,你没看当年他那样,他坐在副驾驶,受伤也不小,躺在床上全身不能动,疼得嗷嗷叫,他那个驾驶的朋友一点事儿没有。当年人家用塑料袋掂着两斤鸡蛋去看他,那时候他表情可精彩了。”

“你怎么说你爸的?”李马克皱皱眉。

“他也就名义上是我爸而已。”黄仁俊把额前挡住眼睛的头发拨到一边,“从小到大我的事情他有管过吗,成天就知道跟那群朋友出去喝酒出去闹,发了工资晚上就能给你花光。当年我亲妈就是因为这个气得扔下我就跑了。”

“倒是也收敛过一阵,找见我后妈那会儿还安定过几天,后来有了我弟,我弟稍微大一点的时候,就又跟以前一样了。”

李马克皱了皱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抚过黄仁俊的额头,把他的刘海撩向一边,“那你妈妈呢?”李马克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亲妈自打走了之后就没找回来过了,后妈……”黄仁俊顿了顿,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李马克轻叹了一口气,把黄仁俊紧紧抱在怀里,不再说话。

 

12

 

黄仁俊做梦也没想到的是,这一年的春节他还是和李马克一起过的。除夕当晚他苦口婆心地劝说想要帮他的李马克不要踏进厨房半步,然后独自专心致志地对付锅里的炒菜。前两天的公司年会上李马克不幸抽中纪念奖——一口鸳鸯锅,李马克开着车一路骂骂咧咧地把这口巨占地方的铁玩意儿带回家,准备第二天就捐给废品回收站,没想到黄仁俊看见却高兴坏了,直夸李马克手气真好能抽中这种好东西,最后夸得李马克都不好意思了。然后黄仁俊迅速拉着李马克去超市买了一大堆的火锅底料和涮菜蘸料,把大年初一到初三的菜谱全部写上了火锅。但除夕夜这一天,黄仁俊还是不想一顿火锅就打发了。他把炸好的藕夹从油锅里捞出来,正在思考怎么摆盘比较好看。

这时李马克走进了厨房,黄仁俊下意识护住身后的藕夹。

“别激动,你的电话。”李马克一脸的无奈。

黄仁俊从李马克手里接过手机。

“喂?”

熟悉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对面的女人在哭。

“俊俊,之前是我做得不好,我不该去你们公司闹,对不起……”抽噎声越来越大,“今年,你不用理我,看在你弟弟的份上儿,你就回家一趟好吗……”

她的声音在颤抖,黄仁俊一时之间不知所措,拿着手机愣在原地。他已经把最后一片藕夹从锅里拿出来了,但是火还没关,锅里的油还在滋啦滋啦地响。

“他今年不回去了。”李马克从黄仁俊的手里面抢过手机,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你怎么抢我……”黄仁俊有点生气,猛然回过头来瞪着李马克,看见李马克瞪大眼睛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像自己犯了什么错一样,与刚才对着手机一副严肃模样判若两人。

黄仁俊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叹了口气:“没事没事,这个炸好了,端出去吧。”

 

春晚真的是一年比一年无聊,李马克家的暖气开得很足,吃饱饭后,黄仁俊直接躺在沙发上就开始打瞌睡,旁边对中国文化才刚刚起步的李马克依旧看得津津有味。黄仁俊半梦半醒之间无意识地拉了拉李马克的衣角,问:“我们那天有没有买羊肉片啊?还有番茄锅的底料买了吗?”

李马克哭笑不得:“你那天往购物车里放了三大盒羊肉片,冰箱都放不下了。底料也有好几包,没事,明天超市应该还开门,不够吃再买。”

“好。”黄仁俊心满意足地揉揉眼睛,又幸福地合上了眼。

于是大年三十的晚上,黄仁俊就如愿以偿地在梦里吃上了火锅,梦里番茄汤的肥牛和麻辣锅里的鱼豆腐真香,然后他幸福地枕在李马克的肩上流了个跨年的口水。

最后黄仁俊是被李马克推醒的,他醒来的时候,口水的痕迹已经蔓延到了李马克胸口。

黄仁俊尴尬地朝着李马克傻笑。

李马克示意他看向窗外,又是一年结束新的一年开始,窗外大大小小的烟花交相辉映。

黄仁俊默默地在心里许下一个愿望,希望新的一年能比过去的一年好一点儿。

 

大年初一两人开始了幸福的火锅之旅,黄仁俊搞了一个辣锅一个番茄锅吃的不亦乐乎,扑面而来热腾腾的水蒸气让他的眼睛显得愈发亮晶晶的,锅一开就疯狂地往碗里塞,加拿大人不想扫兴,奈何自己不喜欢吃番茄又被辣锅呛得龇牙咧嘴,只好吃上几口再喝上一大杯牛奶缓一缓,最后硬生生是喝牛奶喝饱了。

两人吃饱喝足了躺在沙发上,黄仁俊对两种锅底都没合李马克的心意一事表示非常遗憾,叽叽喳喳地表示明天换清汤和菌汤他一定会喜欢,而李马克在一边思考用一个什么样的借口把这口锅扔掉才不显得那么刻意。

最后李马克打断了黄仁俊。

“我说仁俊,过完节去我们那里上班吧?”

黄仁俊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你说什么???!?”

“我跟人事那边打了个招呼,”李马克拍拍黄仁俊让他镇定一下,“也是他们最近缺个人的,你先过去实习三个月,他们觉得没问题才会收你。”

“……”黄仁俊还是觉得奇奇怪怪的。

“先不说这个啦,你今天是不是把羊肉卷都吃完了,我们是不是该去超市买点了。”无奈之下李马克转换了话题。

“嗷对对对……是该买了。”

 

于是两个人又去了超市,新年伊始蔬果柜台上的菜品都很新鲜,惹得黄仁俊挪不开脚步,他嘱咐李马克去冷冻柜里拿两袋鱼丸,自顾自地挑起蔬菜来。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喂您好?”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黄仁俊心想现在推销的真不容易,大过年的也不休息,他心不在焉地接起电话,把一捆菠菜拎在手里,仔细检查里面有没有什么烂叶。

“您好,我这边是南村派出所的,请问您是黄仁俊吗?”

“我是。”黄仁俊放下菠菜,心里咯噔一下。

“您家里发生了火灾,情况有点复杂,希望您过来我跟您当面说明一下。”

黄仁俊整个人一震,不知所措地放下手机,他无意识地转过身,李马克站在他身后拿着两袋鱼丸正瞪圆了眼睛。

 

13

 

“哎,村东头出事的是老黄那一家吗?”

“是……听说是老黄媳妇自己动手点的火……她们一家,她老头子她亲儿子还有她,全都活活烧死了……”

“她也真是想不开,把自己和老头子搞死也就算了,还要连累孩子……孩子才刚上小学,怎么忍心啊……”

“孩子留着,谁给她养啊,小黄那孩子跟他们一家人关系都不好,出去读大学已经几年没回过家了……最后孩子送孤儿院去不是更惨。”

“他们一家人也是够怪的,老黄不着家我知道,怎么大儿子跟她关系不好?”

“你后搬来的不知道,小黄不是她亲生的……小黄她妈当年被老黄折腾的那叫一个惨,扔下小黄直接卷了家里的钱跑路了,自打那之后再也没回来过,老黄他媳妇,她这个当后妈的对小黄也不好吧,那年大过年的满村子的追着打人家孩子……”

“全是她自己作孽哟……”

“唉,老黄不是个东西,把她也折腾的够惨的,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无依无靠的,估计心灰意冷就把老黄干掉带着孩子走了……”

“唉,真是作孽啊……”

 

14

 

葬礼上,黄仁俊站在一边,周围的嘈杂和前来吊唁的人群在他无意识的情况下将他包围,有的人认出了他,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声节哀,而大部分人不清楚他和这三个死者有什么关系,只当他也是来吊唁的。

李马克在一旁和他完全不熟悉的人交谈着什么,黄仁俊只感到抱歉,几天的时间里,他把一个对中国人生地不熟更不懂人情的加拿大人硬生生逼成一个事务处理专家,大多数时候黄仁俊只是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站着,而李马克在旁边问东问西帮他处理各种事情。

黄仁俊在这几天里经历过太多感受,记忆的碎片就像冬天的雪花一般朝他飞涌而来,过去的回忆,有欣慰和快乐的瞬间,但大多是痛苦和痛苦滋生出的麻痹,而他的情绪也由震惊到悲伤到最后变成千疮百孔过后刀枪不入般的木然。他一遍一遍地痛恨着自己,他恨自己把麻烦事全部丢给别人自己独享清静的自私,他恨自己这几天在难过之余,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想法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亲人了,他终究名副其实地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李马克向他走过来,旁边跟了一个人,黄仁俊定睛一看,是之前向他要债的黑夹克男人。

男人先开了口:“这里的事情差不多结束了,要是不想继续呆在这你们就先回去吧,后续再有什么事情我帮你们处理就好。”

“那太谢谢您了。”李马克一脸真挚地回复。

“李先生您客气了,这都是小事,我还没来得及谢谢您呢,多亏了您,我们全家今年才能过个好年。”男人笑着开口,转过身来拍了拍黄仁俊的肩:“小黄,之前的事情对不住了,节哀,之后的路还长,好好走,身后的事就不要顾忌了。”

“谢谢您。”黄仁俊试图挤出一个笑,但他知道男人眼里他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李马克和黄仁俊坐上了返程的大巴车,他们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黄仁俊其实有很多的话想说,他想说“谢谢你,这几天辛苦你了”或是“真的太麻烦你了”之类的话,但是这些话只要出现在脑海里就会带来成吨的愧疚压在黄仁俊的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仿佛李马克长时间以来对他的好被他用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打发了。

最后,在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黄仁俊先开了口。

“她其实没有那么坏的。”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什么?”李马克没有听清,抬起头下意识地挑了挑眉。

“她其实没有那么坏的。”黄仁俊轻轻叹了口气,“她也很可怜,她也是被逼的。”

“嗯。”李马克没有看他,低下头皱了皱眉。

“之前过年的时候,她也会买很多很多的好吃的给我们,她也会在除夕夜做我喜欢吃的菜,甚至我会的好几道菜都是她教的……新年她也会给我买一身新衣服,我出来上大学那会儿她也给我塞了钱……”黄仁俊断断续续地说着,越说越发现自己话里的语无伦次,于是干脆不说了。

李马克皱了皱眉,没有回应。他们之间又陷入了很长一段的沉默。

“仁俊,对自己好一点。”不知道过了多久,李马克开了口。

黄仁俊惊讶地转过头来,却刚好对上李马克的目光,李马克坐在窗边,逆光的方向,直勾勾地看着他,一脸的认真。

黄仁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自己默默地转过头来又把头低下。

他闭上眼睛,一时之间酸涩从心头一直蔓延到眼眶,他有一种想大哭一场的冲动,但又顾及车上同行乘客异样的眼光,于是他颤抖着伸出了手,想抓住李马克的衣角,找到片刻的安全感。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颤抖地伸出的那只手,被李马克毫不犹豫地握住了。

李马克的手掌很大,握成拳头之后能把他的手全部覆盖,李马克的手心很暖,他时时刻刻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温度从李马克的手掌一点点传到他的。

他再没忍住,扑到李马克的肩头哭了起来。

他闭上了眼睛,耳边回响的只是自己的抽泣声,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抽噎着,尝试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开口:“李马克,带我走吧。”

“好。”仿佛是在做梦一样,他听见了李马克带着笑意的声音。

然后李马克轻轻扶起了他的头,黄仁俊透过泪眼朦朦胧胧地看到了李马克扬起的嘴角,然后李马克拂去了他的泪,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

 

15

 

黄仁俊和李马克坐在机场大巴上。

黄仁俊的心里充斥着不安,加拿大对于他来说是一片未知的土地,那里的人们说着他不熟悉的语言,他大概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去适应。

他撅了噘嘴,倒在李马克的肩头,掩盖住自己的表情。

春天到了,车窗外的路两旁种满了樱花,淡粉色的点点滴滴缀在枝头,只是不是一副盛开的壮观场景,微风拂过也没有一阵浅粉色的梦幻般的樱花雨。

黄仁俊开了口:“你说樱花是要开了吗,还是已经凋谢了?”

李马克愣了一下,随后把手覆上了他的头,很笃定地回复:“还没有凋谢。”怕黄仁俊不相信他说的话,又补充了一句:“我很了解樱花的。”

“为什么?”黄仁俊有点摸不着头脑。

“因为你是春天出生的。”

黄仁俊笑了,他挪了挪脑袋,一不小心栽进了李马克羽绒服帽子上的绒毛里,他的脸颊被扎得很痒,惹得他咯咯直笑。

他突然开始期待了,说不定加拿大此时也是一个樱花即将盛开的春天。

他心想着,却又下意识地攥住李马克的衣角。

然后那只手又被李马克紧紧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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