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戀太少

Description

有出軌

Foreword

 

失戀太少

 

读的时候一定要聽聽陳奕迅的失戀太少ㅠㅠ

 

——

 

美好的 沉澱了 沒有火花不要燒

愛過的 成熟了 犯錯只因失戀太少

要每一根火柴全為這一刻燃燒

就當普天之下情人節 只得數秒

多得你還會肯承認逝去的吸引

我們總是舊情人

為何昨日情大不過恨

在過去的罅隙找缺陷

分手了還有心 毋忘受傷的寶訓

我們好像遊牧人

沿途尋食物 全為了綿羊開心

沒可能站在暴雪中等犧牲

美好的 沉澱了 沒有火花不要燒

愛過的 成熟了 犯錯只因失戀太少

要每一根火柴全為這一刻燃燒

就當普天之下情人節 只得數秒

天黑了 還有燈 還有熱戀者擁吻

有情人鼓勵沒情人

為舊日幸運 投入到動魄驚心

絕不能成為 愉快的犧牲品

美好的 沉澱了 沒有火花不要燒

愛過的 成熟了 犯錯只因失戀太少

要每一根火柴全為這一刻燃燒

就當普天之下情人節 只得數秒

擦光所有火柴難令氣氛像從前閃耀

至少感激當日陪著我開甜蜜的玩笑

 

 

 

——

 

要每一根火柴全為這一刻燃燒

就當普天之下情人節 只得數秒

 

——

 

——「一」我們好像遊牧人——

 

不知道是不是做夢,李東赫昏昏沈沈地居然夢見電影版本的哈利波特。他夢到波特第一次見到海格——水邊的小木屋,窗外黑漆漆要有暴風雨,一陣驚天動地的搖晃,達利在尖叫然後哈利看向門口。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卻不是巨人的身材——一個普通男孩,只是被陰暗的光線拉長了。那個人拿出一個被擠扁的蛋糕。“東赫,”那個人說,“生日快樂。”

不是海格。

李東赫站著沒有說話,達利仍然在尖叫。可是夢境突然變得失真,從看清那個人的臉開始。李東赫就這樣醒來了,睜開眼睛是關閉所有燈的機艙,前面從機艙頂部垂下的小屏幕裡,漂亮的空姐在進行救生服的穿戴展示。背後還是有地動山搖的震感,可原來只是不聽話的小孩在踢自己的椅背。算了喔,李東赫想,現在的小孩子。恍惚中他又想起來好像有人和他說過一樣的話,“算了喔,現在的小孩子,不要那麼計較啦”。

不知道他睡了多久,抬起眼的時候已經是這種休眠機艙的狀態,身體裡脹脹地很想上廁所,可是身邊的旅客睡的正香。放下來的小餐板上有一盒冷掉的咖哩牛肉飯,李東赫小心翼翼撕開發現裡面的小菜有烤花枝。他習慣性地擰開水喝了一口,流動的東西總能讓李東赫這樣的人安心,可是他喝完才想起來自己的膀胱可沒有閒置,現在正處在憋住的尷尬狀態。不管如何嘴唇濕潤的感覺依舊很好,彷彿在模擬接吻,而且身後的小孩也沒有再踢椅子了,剛才奇怪的哈利波特夢有了一個圓滿的小結局。

小桌板上那塊電子屏幕附著在前面的椅背上,李東赫打開它,它在昏暗中得意地亮了起來,告訴李東赫距離台北還有多少多少公里。不明白,多少多少公里具體是怎樣的距離,李東赫從小就對公制單位沒有明確概念,就像連買數據流量也分不清楚多少兆。“現在是四月三十號零點十三分。”喔,李東赫學著哈利那樣,關掉電子屏,手指在漆黑的屏幕上畫了一個蛋糕和二十五隻蠟燭。二十五隻太多,霸佔整個屏幕,不知道有沒有數錯。

“李東赫,生日快樂。”他對自己說。

 

 

李東赫在歐洲念完書,回台灣時後二十五歲。他用繼父的錢開了一家概念花店,專門設計花藝,就在台北市立藝術館幾個街區外,店開了三個月,慢慢地很多人來找李東赫設計各種典禮和展覽的花卉裝飾,或者只是在聖誕夜、情人節買走一些精緻搭配的花束。不過因為成本高,所以錢賺得不多,只給生活留下一點餘裕。

聖誕節那天許多人來花店買花,於是營業到很晚。人們買走各種顏色、帶著露水的玫瑰、康乃馨、槲寄生和蘭花,聖誕節是難得百花齊放的節日,所以聖誕節對花朵來說是最公平的節日,不像情人節只有玫瑰、母親節只有康乃馨。花朵也有被偏愛的時刻,李東赫是這樣想的。

他看著店門口的玻璃門發呆,外面的霓虹燈潑了很多顏色在玻璃上,可是李東赫從裡面只看見自己和小何的影子。幫工小何彎著腰在侍弄花草,李東赫站在那裡和自己面面相覷,背後是背後是五顏六色的鮮花。

他剛張嘴,打算要和小何說快點回去吧,門口的小鈴鐺就響了,走進來幾個陌生的男人。全都是不認識的高個子,穿的黑糊糊,一個人的手臂上露出大塊青色紅色的紋身,他們的打扮和舉止叫李東赫感到一種陌生的眼熟。小何也看見了,滿臉強裝鎮定的表情,大概以為是流氓來鬧事——李東赫也不確定他們是不是來鬧事,他只是照常詢問顧客:“請問需要什麼?”

“送女朋友的花。”最高的高個子男人說,“要最好的。”

李東赫繼續照常詢問:“美女有什麼愛好嗎?”

“他娘的,我怎麼知道?”男人說。他的表情像要揍人,挨揍的候選人毫無疑問只有李東赫。男人瞪了一眼李東赫,沒有動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電話,“哥,要什麼樣的花?”

原來是黑幫的小弟,來給大哥的女友買花喔。

“讓賣花的推薦一下吧。她不喜歡太香的。”電話開了免提通訊,於是那個聲音被李東赫聽得一清二楚,心臟咚地跳動一下。很像,又好像變了很多,從男孩的嗓音變成一團煙草和古龍水的混合物,八路公交車上的伏特加。

可能是聽錯了。

小何不知所措地站在一邊,所以李東赫示意她可以先下班,“我來。”他俯下身去挑選槲寄生搭配小朵波斯菊,避開散發馥郁香氣的大馬士革玫瑰。花瓣的觸感又軟又涼,李東赫小心地灑上一些新鮮的露珠。

那個男人還在通話,於是李東赫把花朵佈置成合理交錯的形狀,槲寄生、墨蘭葉中間是紫、紅、藍的波斯菊,像很漂亮的台北夜景,此刻玻璃窗外的霓虹燈和賓利車。很突然地賓利車門打開了,就在李東赫把花束拿給黑衣男人的那一刻。他們兩個一起轉過身去看進門來的這個人,偏轉身體的過程中手指撫過包裹花束的牛皮紙,剛系好的紅色蝴蝶結和綠色蝴蝶結動作一致地歪到一邊。李東赫想起Eason那首《時光隧道》,眼角余光比記憶先到達隧道終點。

他動了動嘴唇,沒有打招呼。對方也沒有。左胸連結心臟的皮肉有些刺痛。李東赫恍惚間想起來很久以前的演唱會碟片,他們一起在開著空調的房間裡看Eason在巨蛋的演唱會,誰躺在誰的大腿上,Eason在電視機的屏幕裡唱《時光隧道》:

“我 夢裡朝著你跑,你 笑容灑在嘴角

愛 沒人能貶低,沒事能干擾

我曾說 要你感到驕傲,你 曾說有我就好”

李敏亨會唱這首歌的, “愛,本來多晴空,後來多監牢。”

 

 

“謝謝。”李敏亨從男人手中接過了花。西裝領帶,頭髮梳得很精神。很帥,大概是有夜半約會。他只看了李東赫一眼,目光越過他,看向李東赫身後。那裡放了一尊人體雕塑,石膏做的半身像。男子的上半身,沒有面孔,裸露的纖細的胸膛,左邊心口紋著一匹飛奔的馬,馬的造型是中國式的,齊白石眾多奔馬圖中的一匹。

李敏亨打量著那座雕塑,然後又看回了李東赫,目光有意無意掃過他的胸部。拜託,李東赫想,幸好我長得黑,臉紅也不會很明顯。店裡的燈放一些光在李東赫的後腦勺上,用來烘托氛圍的光線卻把耳朵都曬得很燙。只是一秒鐘之內發生的事情,只是李東赫碰到舊情人然後自導自演,把很多細節拉得很長來解釋已經死亡的故事。

李敏亨沒說什麼別的話就走了。他的小弟付了錢,李東赫謝絕了小費。光線打著滑溜過李敏亨的鼻梁,他打開車門時側臉顯得極為出色。李東赫用音箱隨便播放著英文歌,獨自收拾剩下來的花束。還在最後綻放的花朵馬上就會被拋棄,明天就會有人送來當日新鮮的花卉,李東赫挑出一些打算做成干花,這樣至少有一些花朵能看見剩下的日出。燈光又變成了暖融融的氛圍燈,讓人耳根發紅的不是燈光而是情人目光。慢慢地有些想睡覺,新買的搖粒絨外套是去年的流行款式,米白色,在燈光下被薰的發黃,處理花朵時沾上了一些水。

Merry Christmas,祝你約會順利,李東赫在心裡想。遠處101大樓的頂部正在亮著紅綠相間的聖誕彩燈。

 

 

李東赫晚飯吃的是鳳梨酥,這是一個不祥的預兆,正常來說晚飯不會吃這種過度油又過度厚的觀光客零食。鳳梨酥不是李東赫買的,是小何帶來放在花室,好像是她哥哥的婚禮伴手禮,紅色的包裝紙上面印了金色玫瑰花,李東赫撕包裝紙時剛好撕破了那朵玫瑰花,他一邊咀嚼鳳梨酥一邊看手機,結果不知道什麼動作導致包裝紙被掃到地上,一些酥皮的碎屑也灑出來。

李東赫在心裡說淦,然後決定過一會兒就去對面的冰室買鴛鴦奶茶當夜宵。他俯下身去撿起包裝紙,用餐巾紙擦去那些碎屑,口腔裡還有鳳梨、黃油、牛奶的味道,又黏又甜,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招牌的台灣味道,早知道剛才就去好好地吃一碗牛肉麵。可是牛肉麵濺起的湯汁也會弄髒今天的白色衛衣,而且那家店的阿伯喜歡播放抖音熱門歌曲,說不定聽了會更心煩,李東赫為每一次的不祥都找到藉口。

不祥的終點只會是更加不祥。李東赫正蹲在地上擦東西,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就看見熟人。麻煩的熟人,不是李敏亨。

可惜來的是阿夔,正在居高臨下地盯著李東赫,還能動的那隻手臂揣在兜裡。李東赫注意到他帶了兩個人,好像足夠把沒有武器的賣花人李東赫揍得鼻青臉腫。於是李東赫直起身,端莊地問,“您好,有什麼需要?”

“早上好。”阿葵說,他臉上新的傷疤還是深紅色的,“怎麼回來都沒告訴我?”

“不麻煩了。”

“你還是這副樣子。”

“我又沒有整容。”李東赫從小有一種打破尷尬局面的幽默感,但是通常那只會激怒對方,可能自己有時候比李敏亨更加欠揍。

阿夔果然沒有笑,他逼近過來,臉上猙獰的傷疤好像一只多餘的撕裂的眼睛,盯著李東赫,“你欠我的,沒忘記吧?”他晃了晃那只斷掉的畸形手臂。

李東赫不說話,阿夔慢慢地把手臂上的假肢拆卸下來,故意做得很慢,好讓李東赫看清楚肌肉和筋骨的斷層需要多少東西來彌補,最後露出那個醜陋的、崎嶇的截面。斷裂的肢體原來是這樣的,李東赫想,像做壞掉的雕塑。

當初是兩顆子彈。

“你這店還不錯,”阿夔把手臂拿到李東赫前面晃了一晃,手臂已經癒合的斷面坑坑窪窪像月球背光面,“怎麼來的?拿你爸的錢?你爸不是已經被廢了嗎?還是你賣屁股?這次是給誰插了?”

“我沒錢。”李東赫說。

他的衣領被狠狠地拽起來,李東赫正在想如果現在抬起膝蓋猛擊阿夔的下體自己能有幾分勝算。阿夔發狠的聲音響起來,伴隨著煙草的味道,李東赫馬上知道他吸的哪種煙,“李敏亨不管你了吧?”

台灣菸酒公司的阿里山,沒什麼品味。李東赫想起來李敏亨那天身上的煙草味——正宗的黃鶴樓。

“不管了。”李東赫說,想了想沒忍住,補上一句,“你怕他啊?”

阿夔笑了一聲,手掐住李東赫的脖子,他身後的兩個男人也紛紛圍上來,李東赫看見店門外圍觀的人群,其中有對面冰室的阿婆。好丟臉。

李東赫伸出手臂對他說,“還你一條手臂,你砍吧。那邊的抽屜裡有水果刀。”

“你真的以為我不敢?”

“所以你要不要砍?”李東赫面無表情地說,“快點,我還要開門營業。”

阿夔說你可一點兒都沒變,嘴巴比雞巴還硬,他把李東赫讓手下拿出刀,可是側過頭的那一剎那李東赫伸出來的手臂就抓起旁邊的花瓶砸在阿夔腦門上。特意控制了力氣,把他砸的血糊糊又不會真的傷到哪裡。

“不想警察局見的話快滾。”李東赫說,“花瓶的錢就不要你們賠了。”

他背後傳來聲響,隱隱約約地心跳動很快,一些不該存在的期待順著脊柱攀上來,在發梢之間遊走,頭髮絲像是李東赫的觸角。他也如一隻蝸牛一樣慢慢側過身體往後看,卻只看到來上班的一臉驚恐的小何。

在期待什麼呢?頭髮是從再次見面的那一刻變成觸角的。

 

 

一時衝動的後果很嚴重,李東赫一連好幾天上班都看見店門口被弄得烏七八糟,很多噴漆和垃圾,像是他在藝術大學讀書時候街角搞爛的行為藝術,只不過更醜一些,不管怎麼解構都只是臭烘烘的垃圾和詛咒性質的文字。李東赫想著大學時候每次期末,隔壁繪畫係的同學在紅色磚牆上塗鴉,用白色噴漆塗上全部大寫的“”。

。他轉過頭去對小何說,“沒關係,我們關門休息幾天吧。”

小何正蹙著眉毛打掃被丟棄在店門口的一些垃圾。一些黏黏的黃色流體,很噁心。小何擦著汗問,“店長,你得罪誰了?”

“一些流氓。”李東赫說,“以前的事情了。”

可能是李東赫現在的狀態太不一樣,小何看上去很困惑,“怎麼會和這種人扯上關係的啊?”

“因為我以前也是這種人。”

小何長大了嘴巴。李東赫笑起來,外貌的欺騙性好像一直都存在。

“怎麼會有你這麼——這麼和藹的流氓。”小何說,“你是花澤類嗎?”

“花澤類不是流氓。”李東赫說,“道明寺才是。”

小何說也對,沒有仔細問,於是敞開了一小部分的過往迅速地被掩蓋掉。

李東赫正在轉移一些花泥,又聽到小何說,“那上次那個帥哥更像道明寺哎。那個給女朋友買花的,還說‘不要太香的’,店長你還記得嗎?穿西裝真的很帥,感覺也是流氓,可是怎麼會有那麼帥的流氓啊。”

李東赫的食指搗進花泥裡,感受到柔和黏膩的物質包裹住身體的一小部分,花泥中細小的孔眼在努力地呼吸。

“他才不是道明寺,他是杉菜。”

小何沒聽清楚,發出一個詢問的感嘆詞。

“沒事。”李東赫說,“明天開始放幾天假吧,工資照常結給你。”

 

 

因為擔心那幫流氓做出過格的事情,晚上李東赫送小何回她的住處。小何住在基隆河對岸,李東赫送完她以後獨自一個人回家,路過士林夜市買了酥炸大花枝然後拜託伯伯切成小半,一邊走一邊吃,走到市立美術館胃一陣不舒服,隱隱約約地想吐,只好把吃了一半的花枝全部扔掉。

以前喝太多酒了,把胃喝壞了。

他繼續往回走,走到自己房子的社區,疼痛和反胃的感覺逐漸不是那麼強烈,可能是已經適應了,這具身體的適應能力總是很強。幸好沒有搭巴士,不然可能會吐。一進社區人就變得很少,除了爺爺奶奶來接晚班補習班下課的小朋友,還有年輕女孩和送她們回家的男生。李東赫總感覺有人跟著自己,可回頭看只有稀稀拉拉的上班族和昏黃的路燈,光暈和李東赫的期待或者擔心一樣多餘。李東赫有一點點散光和一點點近視。

回到房間然後給自己煮一碗麵,放一個雞蛋和一些青菜。不加醬油,一個人吃掉,慢慢地吃完。李東赫用筆記本電腦播放了韓國綜藝節目,把聲音放的很大。

這麼大的聲音都可以逐漸適應,李東赫吃完東西就想睡覺,胃很暖和,心裡也是,除了心疼扔掉的炸花枝以外沒有額外的情緒。他慢慢在沙發上躺下,蓋起小毛毯,伸手去夠鍵盤想要按下空格鍵暫停節目,就是在這時門鈴響了起來。他恍惚中以為是自己還沒關掉節目,看著屏幕中被暫停的人臉發呆一會兒,直到門鈴聲變成敲門聲再度響起。

李東赫慢慢地起身去開門,心跳得很快,胃不舒服的感覺又回來了,心裡鈍鈍的不知道是什麼情緒,可能是恐懼也可能是疼痛,真空的心臟,隨著敲門聲氧氣被抽走,變得更加空蕩蕩。沒關係,李東赫安慰自己說,可能是阿夔那幫流氓,大不了被他們砍掉一條手臂。

更深層次的他沒有去想,為什麼自己覺得那是安慰。比起什麼那算是安慰呢?可是禮貌的敲門聲,明顯不願意打擾周圍住戶的敲門聲,預示著別的什麼東西。然後他看見門口的男人,自己的臉一定很遜因為不知道做什麼表情。

他果然見到李敏亨。

 

 

李東赫側過身讓他進來,然後迅速地關上門落下鎖。馬上他注意到李敏亨的手在滴血,緊接著是一陣略為過分的心慌,跑去找來消毒棉花和藥水。這些都是幾天前李東赫從小藥房買來的,因為拿玻璃花瓶砸別人的時候李東赫自己的手也被扎傷。他跪在沙發旁邊,給坐著的李敏亨處理傷口,李敏亨也很乖地伸出手掌。也許有點疼,可誰都沒有出聲,李東赫的動作很穩,李敏亨的呼吸也是。

小傷而已。破了一大塊皮,翻紅出血的瘀青。他們都見過比這嚴重更多的傷口。他包紮的時候想要說些什麼,抬起頭看著李敏亨卻發現他在看李東赫自己的手。李東赫的手也沒好看多少,被玻璃碎片傷到的地方都貼了創可貼。

他看見李敏亨紋絲不動的睫毛和流暢高挺的鼻梁,還能聞到淡淡的香水味和煙草,鬍鬚剃得很乾淨,不知道是誰幫他剃的。李東赫把包紮完的手還給李敏亨。

“餓嗎?”李東赫說,“吃點東西吧。”

李敏亨看著他點點頭,李東赫的心軟來的莫名其妙。印象中李敏亨確實一直寡言而乖巧,可他的臉此刻白的嚇人。李東赫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摸他的額頭試探溫度,李敏亨卻往後躲開了那隻禮貌越界的手。

 

 

在廚房裡的李東赫才想起來他忘記問李敏亨想要吃什麼,幸好貧瘠的冰箱裡選擇的餘地本來就不大,煮麵條的時候他把熟食店的滷牛肉拿出加熱,打算做一個簡易版本的牛肉麵。身後的客廳一直悄無聲息,或許李敏亨睡著了。其實這嚴格意義上不算個廚房,這套房子用的是開放式設計,完全敞開的廚房由小吧台、冰箱、洗碗區構成,動作之間李東赫努力地把背影留給李敏亨,把眼神留給手裡的青菜。

他做好一碗牛肉麵叫李敏亨來吃,舌頭打滑差點要叫“敏亨”,幸好張開的嘴撞上李敏亨不咸不淡的目光,李東赫馬上咬一下嘴唇。

李敏亨吃的時候李東赫洗掉一些累積的碗碟,他洗著洗著李敏亨走過來,站到了背後。

李東赫拿布擦乾淨手,“不吃嗎?”

“吃。”

李東赫的心又跳得很快了。

然後李敏亨靠得更近,他溫暖的、略長繭的手掌握住李東赫的手腕,肌肉記憶迫使李東赫和他五指交握。他大概記得那幾個繭子的位置,敏亨彈吉他長出的繭,手指曾經也像撥弄吉他一樣撫過李東赫的身體。還彈吉他嗎?李東赫想問他,當然識趣地沒有問。他閉上眼睛感受到李敏亨吻上自己的後頸。

李東赫忍住喉嚨裡癢癢的想要呻吟的慾望,對他說「你在出軌」。

像提示也像確認。

李敏亨停下來,一雙黑色的眼睛緊緊盯著李東赫的,瞳孔裡除了黑色什麼都沒有。「那你呢?」李敏亨說。

「我沒有。」

李敏亨像確認完畢一樣繼續親吻他,蠻不講理地、強硬地扣著李東赫的手腕把他壓在冰箱上。兩人面對面了,李東赫卻不想看他純黑色的眼睛,於是他閉上眼睛,情熱來的很慢,伴隨著一點點的心疼。李敏亨親吻著李東赫的唇角,然後到頸側,比起親吻像惡犬在啃咬,可惜他的牙齒還是柔和的圓鈍,溫暖的鼻息像溫暖的氧氣。他咬了李東赫一下,弄出李東赫一聲貓叫一樣的呻吟。是李敏亨喜歡的音調,李東赫說不清發出這種聲音是故意還是習慣。現在也在做著李敏亨喜歡的前戲,他一定要像狗一樣把李東赫全身都咬一遍。他用腿把李東赫的兩條腿頂開,李東赫嘆了口氣,順從地抱住他寬寬的背,兩腿盤上他的腰。

李敏亨卻停下來,在在李東赫肩窩喘氣。他在糾結嗎?李東赫想,在跟我出軌。他感受到李敏亨的熱度還有硬度,臉上轟隆隆發燙、白色的廚房燈又變的灼灼如父輩喝斥。腰部的皮膚一涼又一熱,是李敏亨很凶地掐了李東赫的腰,然後把他又抱又拎地提起來,“臥室在哪裏?”

李東赫被迫睜開眼睛,指了指一個地方。他們的眼神終於相撞,李敏亨長得像陌生人,一個情動的、嚴肅的陌生人。

李東赫突然很想哭。

 

 

他在李馬克身下自己脫掉衣服和內褲,光溜溜像一根蠟燭,被李敏亨插到裡面去點燃了。被打開的時候有點彆扭,思路馬上變得斷斷續續的,像一跳一跳的燭火,身子倒是很燙。胸部被李敏亨咬過然後揉過,李東赫強忍著沒有出聲。李敏亨一直在玩他左胸上的那匹馬。下面被很大的力衝撞,李東赫覺得那匹很逼真的馬可能會被李馬克撞出來,載著心臟和眼淚逃走。

他不知道現在他們在做什麼。他沒有認真地想過,連身體裡的火苗都搞不清楚是慾望還是歉疚。李敏亨呢?是慾望還是報復?他明確地感受到敏亨不一樣了,敏亨不是穿白襯衫別著校徽的敏亨了,也不是為了他彈吉他的敏亨了。那句歌詞是什麼來著,“愛是監牢”,敏亨恨他嗎?

他好恨自己。可能是他對自己的恨使他朝李敏亨打開雙腿。敏亨已經是別人的了。可是李敏亨壓在他身上,他不合時宜地覺得這樣的姿勢這樣的距離,他藏在敏亨的影子裡,像躲在敏亨的懷裡一樣。他被完全插入的時候心臟變的格外脆弱,似威化餅,動一動就灑出一大灘碎片。他覺得就這樣吧,動一動,動一動,心臟全變成威化餅的碎片,骨灰還是巧克力酥餅屑,無人問津。

敏亨還在喘氣,埋在他胸口蹭那匹馬。他想去摸敏亨的頭但是不敢,手在床墊上一彈然後重新扒緊床墊。敏亨看他一眼,房間裡那麼黑,他卻看到敏亨眼裡的光,敏亨的手也動了動,似是要捧起什麼,也許是要捧起他全然濕透的、皺巴巴的臉和唇。

他又心疼了,心臟縮緊疼得很厲害。可然後敏亨又用很大力,他的眼淚掉下一大滴,想要撒嬌說受不了了,可是撒嬌需要完整的心臟。他努力讓敏亨更舒服一點,想了想然後開始呻吟,把敏亨夾得緊緊的。

敏亨身上是什麼味道?酒的味道,煙草的味道,淺淺香水的味道,還有新鮮的酒精味。他的鼻子抓住酒精味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是他剛才在敏亨身上留下的痕跡。安全的痕跡,不像口紅印和女人香,敏亨不是偷情者而是需要治癒的小動物,被玻璃片划傷腳爪的小貓。

敏亨在呻吟,他看上去很喜歡自己的身體。

他掙扎著和敏亨說,“小心手。”

“他們以後不會再來煩你。”敏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覺得自己一下子就變成一攤流著淚的碎屑。他想叫敏亨別管自己了,不要再為自己打架,別犯傻——可是敏亨剛還在他的身體裡,他閉上嘴,全当敏亨施捨他如對乞丐行善,全当自己無視敏亨的好意與恨意。

敏亨沒再說話。他透過薄薄的一層眼淚,看見敏亨好像在流淚。

 

 

他就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想動,敏亨用他的衛生間洗一下身體穿好衣服。昏暗光線下敏亨的身體上乾淨地鋪著肌肉,像卡拉瓦喬的某一幅畫。

他欣賞完以後沒忍住,問她叫什麼名字。敏亨說她叫Lily。

 

 

 

 

 

 

 

 

 

 

 

——「二」就像普天之下情人節只得數秒——

 

李敏亨先記住的是李東赫的味道。煙味,又有點奶香,煙不是好煙,香水卻聞上去很貴。在走廊上擦肩而過的時候李敏亨聞到,然後很好奇地轉過頭,只捕捉到李東赫跑動的背影,在風裡和香氣一樣有些模糊。

背後被濺上藍墨水的校服白襯衫,棕色的小腿,還有一顆棕色的圓腦袋。

 

做愛了以後很疼,李東赫從亂成一團的被子裡起身然後洗漱,無法避免地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紅又腫,他突然慶幸敏亨沒有過夜,沒有看見自己醜醜的臉。

他拿起手機看了日期,坐公交去了老人養護所。早上沒有吃飯,在公交車上被搖晃以後胃難免噁心。李東赫想起敏亨昨天沒吃乾淨的面:不知道他會不會也胃不舒服。

 

敏亨第二次聞到那種很特殊的味道是在布告欄前。他四處尋找香氣的主人,然後發現那顆棕色的腦袋,微微仰著頭看布告欄上公示的處分名單。後腦勺有一搓毛翹起來,圓臉圓眼,李敏亨覺得很漂亮,有弧度的漂亮,像那種日本漫畫裡的正太——不過身體是九頭身,腿又長又細的身材超正。

他沒好意思打招呼,但是記住了九頭身正太名牌上的名字。比他低一級的正太,叫做李東赫。

 

李東赫在前台報上姓名,核實了身份,馬上有人領他到那個老人面前。

老人的臉和李東赫毫無相似之處。李東赫進門的時候他只是朝著門的方向望了一眼,之後再無聲響。李東赫在房間裡找地方坐下來,環顧四周發現護工還放了一棵小小的聖誕樹和一個槲寄生做的花環。他沒指望和老人交談,保持安靜對他們彼此都更禮貌,於是他把帶來的水果放好,精力過剩地把鋪好的被單重新鋪了一遍。養護所的護工實在很恪職,一切都已經收拾妥當,完全不給他表達善意的餘地。

他站著覺得尷尬,然後坐下來削蘋果。

 

敏亨騎著單車回家的路上見到東赫。他靠在牆上,像個小流氓一樣在抽煙,旁邊還有幾個他的同伴,頭髮都是五顏六色。敏亨多看了一眼,發現李東赫夾煙的那隻手上多了幾個便利店賣的卡通創口貼,覺得有些奇怪的可愛,結果東赫的同伴對他豎中指。

李敏亨真正和東赫說上話是好幾個禮拜以後,在校門口一爿很小的珍珠奶茶店,裏面髒兮兮地擠滿拿著QQ珍珠奶茶和烤香腸的學生。李敏亨和社團的同學約在店裡見面,他在一旁等著,看到一幫五顏六色帶刺青的學生走進來,裏面有李東赫。這群人吵鬧著點完東西,李東赫付了錢,然後只留下李東赫一個人在吧台前。李東赫摸褲子口袋掏出一根煙,正要點火的時候被奶茶店的阿伯駡,駡他說小白目要抽到外面去抽,李東赫居然乖乖地把煙收起來笑了。一句都沒頂嘴。阿伯給他一杯香芋奶茶,他抽吸管插到底轉,把底下沉澱的香芋奶茶粉都溶解乾淨,姿勢標準像在實驗室裡用清水溶解氯化鈉。

李敏亨也走過去點餐了,東赫趴在吧台前和阿伯嘻笑,腳尖踮起,小腿上那一小塊肌肉就有了隱隱約約的形狀,挽起的袖口裡支出巧克力色的胳膊,肘骨形狀是精緻的銳角三件形。敏亨近到能聞清楚尼古丁拌奶的氣味,加上一點香芋香精,阿伯問他要喝什麼的時候他轉頭問東赫:

“我第一次吃哎——什麼好吃?”

東赫用鼻子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笑著說:“香芋奶茶囉。”

敏亨注意到奶茶杯子都用花花綠綠的蠟筆小新透明膜塑封起來了,李東赫把吸管插在了空白處,避開了他的那只野原新之助。

 

“東赫。”

老人叫他。

他猝不及防地抬頭,和那張遲暮而陌生的面孔對視。

人老的好快,李東赫想。他盯著手裡的蘋果,拿著削皮刀的手差點兒就要去摳膝蓋上牛仔褲的破洞,結果今天穿的牛仔褲沒有破洞。

“東赫回來了。”老人自顧自地說,“去看過你媽媽了嗎?”

“——還沒。”東赫問,“餓了嗎?”

“不餓。”

東赫意識到現在可能是老人今天24個小時內為數不多的清醒時段,他安靜下來繼續削著蘋果。

“去看看你媽媽吧——”

“我會的。”東赫打斷他,手上的動作一用力蘋果皮也斷了,一截紅色螺旋垂直下落像小蛇,掉進雙腿中間的垃圾桶。

他覺得自己有些太生硬了,畢竟對面是一個腦子已經不太對的老年人。“你就不用管那麼多了。”他用稍微柔和一些的語氣說。

他又後悔自己是不是太客氣,可是恨意遙遠已經褪色,看到老人的現狀心裡反而不咸不淡生出一些同情。

“——爸。”李東赫補充道。

 

香芋奶茶不好吃。李東赫也並沒有記住李敏亨。李敏亨倒是留心起關於他的流言,譬如社團同學說的“那個富二代小混混,打架倒是很會打”。他很好奇李東赫打架會是什麼樣子,是不是像發怒的小狗露出牙齒。

不過隔天他又見到東赫。李東赫像路燈一樣站在教師辦公室裡挨罵,漂亮的女老師罵他說每天就知道打架和曠課,英語測驗才考這麼點分數。李敏亨站在辦公室門口不知該不該進去,和李東赫撞上眼神,後者瞧著他笑了一下。

李敏亨低下頭走進辦公室去交作業,背後傳來東赫帶著笑的聲音:“老師,你今天穿很好看喔。”

敏亨心裡一動,隨後在東赫走出辦公室後攔住了他。

“這裡破了。”敏亨指著他的鼻梁。

“關你什麼事?”

“疼嗎?”

李東赫愣了一下,“關你什麼事?”

李東赫仔細端詳了李敏亨的名牌,翻了個白眼,然後頭也不會地走進了隔壁的教室。李敏亨抬頭一看,那是一年級「資優班」的教室。

*:資優班就是很好的班級。

 

李東赫從養護所離開,踩著一級一級的台階時想“step father”就是像台階一樣的父親。示弱和示威都是斷斷續續的,不甚和諧如一坨坨方正疙瘩,一不小心就叫人摔得骨斷血流。

他兀自覺得好笑,微笑著走到台階底、馬路邊,近前一輛汽車突然變得眼熟。他拿手擋住臉,看著車窗被搖下露出李敏亨的面孔,然後不禁面熱又心驚,微笑在臉上變成日光下尷尬的黏汗。

敏亨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張嘴就問他有沒有不舒服。他從車窗的倒影裡看出來自己面色過白,馬上推說是沒有吃早飯的緣故。

敏亨送他回去,他也不敢問為什麼李敏亨出現在台北私立老人養護所,可是探望繼父被李敏亨捉到,他平白生出一些恐慌與愧疚,近似苟且。

 

星期二李敏亨照樣騎著單車回家去,穿過學校旁邊的小巷突然聽到肉體砸在牆上的聲音,聽著很疼。他本來不想多管閒事,只是腦海裡突然出現李東赫那天在辦公室門口冒血的鼻梁,於是停下車走過去看了看。李東赫倒不在裡面,他卻被當成哪一方的同夥,莫名其妙加入一場拳打腳踢的混戰。他還沒來得及說我只是路過,肚子就被對方踹了一腳,眼看又一拳即將要打到身上,身後突然閃出一個人俐落飛腿,把對方撂倒在地。

“這個人我帶走了。”李東赫說,對方一片安靜。李敏亨被他拽起來,很狼狽地往外面走。他對李敏亨並不溫柔,李敏亨說謝謝,他說不用謝他空手道黑帶,一副不耐模樣似乎覺得李敏亨麻煩。

“你幹嘛打架?”東赫低下頭讀他的名牌,“李、李敏亨。”

“我不是去打架。”敏亨說,“我只是路過——”他想說“莫名其妙被打了”,但實在丟臉,“不是要打架。”

東赫斜著眼睛瞟了他的胳膊一眼,終於笑了笑。敏亨低頭也才看見自己還別著紀檢部輪值的袖章,他的臉紅起來,“我請你喝飲料好嗎?”

 

東赫坐在副駕駛上。等紅燈的時候敏亨雙手交疊放在方向盤上,他看到敏亨手指上那枚亮亮的戒指。

他想起來以前敏亨把一枚小戒指套在自己手上。那是在育幼所義工服務時一個小女孩給的,塑料做的戒指,光澤廉價,其實是糖果的外包裝,只能騙小孩子。敏亨把戒指套在他的手上,低下頭捧起他的手,笑一笑,說“太大了”。

那枚戒指到哪裡去了?他覺得頭痛,閉上眼睛以後腦子裡又全是敏亨低頭笑的樣子,只好睜眼看著日光。

他們正迎著正午的太陽前進。一陣男士香氣由遠及近,又以更快的速度回到原處,是敏亨伸手過來替他放下了汽車的遮陽板。

 

他跟東赫告白也是在便利店前。那時候是冬天了,東赫穿了棉襖。台灣的冬天並不很冷。他把手伸到東赫的袖口裡面去牽住東赫的手。握住,小小的,纖細的指尖。東赫在狠命地咬一個冰淇淋。

很明顯地露餡了。東赫、東赫發紅的耳根還有冰淇淋。

他聽到自己說了「我喜歡東赫」。長久的沒有下文,他心裡一半冷一半熱,偷偷瞟東赫卻剛好迎上東赫湊過來的嘴唇。

「哎呀。」東赫從唇齒的縫隙裡發出一聲笑。

冰淇淋被這個錯誤的姿勢毀了,白色稀爛糊在兩個人的衣服上。真的好香啊,他叼住東赫的嘴唇。

快下雪吧。

 

李敏亨把車開到他們家樓下停好,就那樣安靜地等著,不知道有沒有看穿,但沒有戳穿假寐的李東赫。李東赫餘光看見他拿出手機回消息,那枚戒指纏繞敏亨中指熠熠生輝。奇怪,昨天他們做愛的時候怎麼會沒有感覺到?

他喃喃地問:“要結婚了嗎?”

敏亨忙著回消息卻沒有把車門解鎖,李東赫小小聲說了一句恭喜。他側過頭去看小區裡的臘梅,臘梅在這裡怎麼也無法開放,對面一樓那戶還在窗戶上貼了雪花。臘梅和雪花根本不適合台北。他聽到車門解鎖的聲音,回過頭去看正好對上敏亨黑漆漆的眼睛。

“沒結婚。”李敏亨說,“上次和她一起去店裡,戴上就摘不下來了,就買了。”

李東赫扯起一個笑,心想那也差不多了吧,遲早的事情。他沒控制住自己,又多看了幾眼那枚gucci戒指,確實不像訂婚戒指,誰會買gucci當結婚戒指?那兩個標誌性的G背靠背地互相侵入,他不太合適地想起李敏亨昨晚反復從後面、從前面進入自己。

李東赫你怎麼還犯賤,他心想。他和敏亨說“謝謝,白白”,欲要下車時手腕被敏亨拉住。

他不敢看敏亨的臉,小聲說昨晚的事情不會和別人說的。然後他覺得敏亨的手緊了緊。敏亨問:“你就沒有別的什麼要說的?”

他猛地抬頭,敏亨的眼睛閃閃像兩顆星星。

他失笑,一面想著其實有時候敏亨才是最倔的那個。他覺得他應該提醒敏亨了,提醒他離自己遠一點,順便就遠離不幸、和敏亨此生的大多數煩惱苦痛。

於是他說“對不起”。

 

他發現東赫親起來很舒服——這麼說的時候東赫好像被他當作了某種物品,像嬰兒的安撫玩偶——東赫軟綿綿的又有韌性。他把頭埋在李東赫的頸間,故意把來回呼吸噴在他的皮膚上,觀賞淺棕色皮膚變得紅潤微燙,好像巧克力麵包躺在溫暖的烤箱裡髪酵。

別抽煙了,他想。沒敢說出來,前天才因為這件事吵過一架,李東赫嫌他管得太寬。“好好聞。”他倚在剛洗了澡的東赫身上,在這樣的體溫和體香中生出很多倦怠和依戀。一直這樣的話也很好。有一點煙味也無傷大雅。他對東赫有過多妥協的餘地。

“好好聞,東赫。”

他又說了一遍,順著東赫脖頸的線條跋涉上去親吻那朵耳垂,嘴唇踏平一些細小絨毛,最終貼上粉紅色的耳垂,然後是粉紅色的嘴唇。

他問東赫用的是什麼香水。東赫頓了一下,“不知道。媽媽留下來的。”

他也停下來了。東赫很少說自己家裡的事情。“留下來的”。那媽媽呢?

東赫呢喃了幾句什麼,蹭進了敏亨的懷裡,“媽媽去世了。”

他說了好幾句對不起,東赫用柔軟的毛茸茸的頭蹭了蹭他。

“沒關係啦,喜歡你。”東赫說。

東赫牽住他的手拉進自己的口袋。敏亨摸到一個扁薄的塑料殼,心臟在小旅館昏黃燈光下縮緊又放開。

後來不知怎的沒用那個套套。那是他們的初夜,敏亨沒能控制住,把東赫做得紅紅腫腫。肯定很疼,可是東赫睜著亮晶晶的棕色眼珠子看著他,勾著他的脖子小聲呼痛,遮掩身體然後張開雙腿說哥喜歡嗎,他就好想把李東赫吞到身體裡去。

 

李東赫覺得這輩子有太多值得後悔的事情了,比如和李敏亨談戀愛。他老是想象如果李敏亨不認識自己會有怎樣的人生。他看著敏亨開車離開,偷偷地朝著遠去的車屁股揮了揮手,得到的回應是撲面的汽油味和顆粒物。

李東赫走到對面的冰室點了芒果班戟和鴛鴦奶茶。他一直挺喜歡吃甜的。奶油在嘴裡融化,他遲遲不想咽下去,任憑白色油沫賭在舌尖,有一種牛奶味的窒息感。他想著敏亨和自己莫名其妙的性愛,說是交易太不平等,說是報仇或報恩又過於偽善。

炮友。這個詞蹦出來。挺好笑的。鴛鴦奶茶總是一半甜一半苦。

 

東赫家裡很有錢。敏亨隱隱約約知道他繼父是黑幫,只是東赫不喜歡繼父,於是他也很少問。東赫唯一主動提起繼父的一次,是他們在便利店前面餵狗,東赫招呼那條癩皮老狗,然後把QQ腸一塊一塊從塑封包裝裡擠出來。

那條狗應該和他很熟悉了,敏亨還是說,“小心。”

東赫回頭朝他笑笑,說沒關係的,狗狗不會咬我。他臉側又有一堆傷口,敏亨看著心疼,也蹲下來去摸摸他的臉。

“怎麼又打架了。”

他像小狗一樣蹭蹭敏亨的手心,說看到有人欺負小狗,看不過就揍了一頓。

敏亨有些生氣了,說你再打架我就——東赫拿膝蓋撞撞他,“沒關係的,我空手道黑帶呢。不打架不是白練了嗎。”他笨拙地在褲子上擦了擦拿過QQ腸的手指頭,去牽敏亨藏在兜裡的手。

敏亨又心軟了。東赫回頭繼續去餵狗,嘟著嘴巴朝狗狗發出一些呵呵呼呼的聲音。

“我以前也有一條狗。”東赫說,“那是我和媽媽的狗。”

敏亨安靜地聽著。東赫繼續說,“後來死了。被他從樓上摔下去——繼父。就摔死了。”東赫吸了吸鼻子。

他有點走神,敏亨向他靠得近了點。

 

東赫第二天去看了媽媽。媽媽的墓碑在陽明山墓園,很遠,都快到基隆了。他去的時候是工作日,墓園裡人很少。東赫意外地發現墓園前面新鮮的花束,他輕輕挪動之前的花,然後給媽媽放上一瓶香水和一束紅色玫瑰。

媽媽不論何時都喜歡鮮艷的花朵。

他去找公墓管理員,給他送了一些好煙酒,麻煩對媽媽的那塊小土地多多照看,對方收下,笑著說,“底迪,你有兄弟嗎?還有個帥哥也來拜託過。”

李東赫愣了一下,這裡白色碑石林立如一排排奶油裱花。一點點愛人的得意和更多的絕望在身體裡燃燒起來,感覺到更多的疲憊。他抬起手比劃比劃,輕聲問:“那個人的眉毛是不是這樣,彎彎的?”

他走之前在墓園外邊抽了隻煙,煙霧籠罩面龐顯得粗魯又安全。他想象敏亨作為黑社會老大抽菸的樣子,那兩道眉毛在煙霧中會不會像高爾基寫的海燕?

 

那不是李東赫第一次騙他。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隨便原諒李東赫了。他做好人,心一軟然後和李東赫霹靂做愛,做愛時候難免碰到身上的傷口。他狠狠心插的更狠,李東赫也不大聲叫,睜著眼睛努力要看清他,手指亂抓攀住他脊背。

李東赫才不是打虐狗的壞人。他是去幫繼父接貨時候受的傷。一千公斤的安非他命,從印尼運過來的。李東赫睡著時他不小心接起了阿夔的電話,打到李東赫手機上的。對方說了一通話發現沒聲響果斷地掛斷,他聽出些端倪,起疑然後去看了李東赫的簡訊,一頭冷汗然後把李東赫推開來又掀開衣服仔細端詳,發現傷口不似打鬥痕跡。他又按照印象翻看了那天的新聞,找到“台北港越貨超一噸毒品,警方與毒販摩擦發生槍擊事故”。

東赫從他僵直的身下醒轉,發出柔軟喉音。敏亨按住他的手,東赫左右扭著想要掙開,軟軟地嗔怪說“累不累啊,怎麼還要來”,敏亨只是自己牢牢地盯著他身上傷口,慢慢撫過那些結痂紅黑處。

“怎麼來的?”

東赫看著他眼睛,不笑了,“子彈擦傷。”

他心驚又心疼,更多是被欺的生氣。東赫由他撫摸,又重新微闔眼睛看天花板,“沒關係。我是未成年,他們不會把我怎麼樣,不會進監獄。”

“就因為你是未成年人——”李敏亨忍住那句“還是他兒子”,“——才讓你去吧。”

東赫沒有否認。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東赫自顧自地說被哥發現囉那要不要分手,他想都沒想說不要。他哪兒來的底氣?他還不到十八歲,荷爾蒙、腎上腺素一起織造了一個騙局,把傻裡傻氣的悲壯都塞進他心裡。可是悲壯是悲劇的預兆,然後冤債各自有主。

東赫試探性地起身環住他腰,兩個人一起往床上倒,小聲地嘀咕那你怎麼和毒販戀愛啊。

敏亨問那你能不能不做了。東赫說,等考上大學吧,走遠一點,就不會再碰了。

“我也不想做啊。”李東赫說,怕敏亨生氣似的用腳撓了撓敏亨的小腿,“我又沒辦法的囉。”他把李敏亨推到後面,然後脫掉上衣,光溜溜的在敏亨面前趴好,像一隻急著搖尾巴想要愛撫的小狗,兩團翹翹的臀肉全部擠到敏亨眼前來。

他轉過頭來,耳朵紅紅的,“據說這個姿勢很爽哎,試一試嘛。”

李敏亨低聲說了句“淦”。李東赫笑得輕輕抖,敏亨還是看到他羞紅的耳朵。他低下頭舔著東赫的臀。幸好李東赫很可愛。幸好他們還能做愛。

 

再次和敏亨滾到床上的時候他覺得簡直是瘋了。相安一月,這天他打開門看見敏亨,然後敏亨動作很凶地把他壓在牆上,他慌亂之下摸到敏亨腰間摸到亂七八糟的傷痕和一點點粘腥的血。敏亨變成了以前的他。昂貴皮帶的金屬搭扣貼著他的肚腹,他被凉得顫了顫,敏亨卻死死咬著他的嘴唇不鬆口。

他嘆口氣,心想李敏亨怎麼老是喜歡強暴人家呢,閉上眼睛任憑敏亨把自己往床上拖。

敏亨嘴巴裡說著什麼,他聽不清,努力想要湊過去卻被敏亨牢牢釘在床上。

敏亨自上而下看著他,黑色襯衫品質上乘毫無褶皺。“你憑什麼替我後悔?”他低低地喘著氣,又問了一遍,“你有什麼資格?你有什麼資格替我後悔?”

他睜大眼睛的時候就更像貓咪了,下面很硬很大的貓咪。李東赫有點分神。李敏亨也不像做愛,像來討債,睜著眼睛用力頂撞,好像要從李東赫身體裡擠出什麼答案。

“痛⋯⋯痛⋯⋯”他說不出完整的字句,敏亨只以為他在呼痛,稍稍減速然後又加速衝撞。“你會痛⋯⋯有傷口⋯⋯”他終於努力地說出口。敏亨頓了頓,停下來,表情像剛從噩夢中醒來。

“先處理一下傷的地方,然後我在上面吧。”東赫說,好言好語真的像哄貓咪。

敏亨動作溫柔下來,手掌按壓他的胸脯,指尖圍繞乳頭輕輕打轉,東赫意識到他是在摸左胸上紋的那匹馬。敏亨以前就很喜歡玩他胸上的那匹馬。那匹馬本來就是為了敏亨紋的,他忍著痛先斬後奏,紋完以後跑到敏亨面前撩起衣服,“你的英文名不是馬克嗎?”他說,帶著點欺負李敏亨的惡趣味,“我就紋了一匹馬。”他看著敏亨愣住,思考“馬克”和“馬”之間除了一字相同還有什麼關聯。過了一分鐘敏亨敗下陣來,低頭握住他的腰去舔他的雙乳。輕輕的,敏亨的唇齒摩擦東赫的皮肉。“紋身很疼吧?”敏亨問,用面頰去貼那匹奔馬。

他真的有點想哭了。

“不是還在嗎?”現在的敏亨說,像是在說馬,也像是說別的。敏亨用手揉著那匹馬,也是抓著包裹他心臟的皮肉。

情愛之間他看見敏亨手上冷光一閃,心涼了一大半,掙扎著從敏亨身下逃開,裹好被子說我們不能這樣。敏亨用很大力把他抓來放在身下,“不能怎麼樣?”

他指指敏亨的戒指,“你不能這樣。”

敏亨張開嘴又閉上,手指一寸寸鬆開。他緩了口氣。敏亨沒再碰他,自己站起來抽了一隻煙。東赫有點被煙味嗆到。

“伯父伯母還好嗎?”

敏亨嗯了一聲。他搜腸刮肚發現其餘的噓寒問暖大多難以啟齒,於是放任安靜入侵房間。

結果敏亨看著窗外說:“我以為你也還會想問問⋯⋯我怎麼樣。”

來了。如此爛俗台詞,被敏亨用這種語氣鋪開。他最討厭敏亨這樣說話了,因為他一點點都招架不住。敏亨的每個音節傳入他耳,他好像面對貓咪濕潤鼻尖。有些人示弱比示威要厲害,而李東赫自己是綏靖主義的大師。

或者更糟。敏亨露出耷拉的尾巴,他就丟盔棄甲潰如决河。

 

李東赫消失了三天,只給他發簡訊說聖誕快樂。他生平第一次翹掉考試,打的士去台北最大的開放賭場裡找李東赫。身上還穿著校服,看見人只說我是李東赫的同學,他老師有要緊事要找他,那間賭場本來就是東赫家的,於是他被順利放行。他找到最高層最內側,進不去了,然後他和那個身高體壯的保安對打,亂七八糟用幾招李東赫教他的擒拿,沒什麼用,自己臉也挨了好幾拳,最後是他稀裡糊塗拿水果刀扎了那個保安幾下,扎出一大堆血。

他進門就看見幾個人制住李東赫,要往他身體裡扎一根針管。他看見旁邊散亂的白色粉末包,立馬明白他們是要給李東赫注射毒品。毒販都這樣,以毒養毒,染上毒癮的李東赫會更忠心耿耿。他腦子空蕩蕩,只看見東赫的嘴巴在對他大叫別過來。

馬上有人來拖住他對他拳打腳踢,阿夔放開李東赫一臉不耐煩地把李敏亨拽過來。他看見阿夔的紋身是佈滿大半個身體的夔龍紋樣,而李東赫掙扎中露出胸口一點皮膚,上面有一隻馬耳朵。那是他們的小小秘密。破壞秘密的人都該死。他進門前把刀放在袖口裡,此時刀刃微微戳刺手臂皮膚像在提醒他快點動手。

可是東赫一向把他猜得很透。東赫看了他一眼站起身來,不知道被餵了什麼藥,行動有點搖晃。

“這是你姘頭?”阿夔拽起李馬克的頭髮。

李東赫說是啊。

“快點把那個吃了吧。你爸吩咐的。”阿夔說,“我馬上就把你的姘頭放了。”

李東赫笑嘻嘻地說好。“我擦擦手。”他說,站起來整理衣袖,然後走到壁櫥前,打開佛龛下面的一個抽屜取出餐巾紙擦手。阿夔把敏亨扯得又緊了些。

然後他慢慢轉過身來。敏亨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開了槍。連開兩彈打在阿夔的小臂,開槍時候眼白白得發亮。

他一直保持那個狠得不像他的表情,直到和李馬克坐上去小旅館的的士。下午四五點,太陽還有些扎人,透過的士髒兮兮佈滿指紋的窗戶在李東赫臉頰上塗一些橙色。敏亨把手挪過去牽住他的,他一激靈反手卸掉了敏亨袖口裡的刀子。他用很大力握著敏亨的手腕,那一眼看過來的時候好像敏亨是個陌生人、敏亨手裡的刀子是要傷害他。隨後兩人都感覺到溫熱液體漫過皮膚,是敏亨很蠢地讓刀子割傷了自己的手腕。東赫的眼神一點一點回溫。他認出敏亨了。被東赫這樣一冷一熱地注視,像用螺絲刀在心口钻。

“怎麼那麼笨,還會把自己割到?”李東赫說,就是聲音抖得厲害。

敏亨一下子抱住他,抱得緊緊的。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裡投來警惕眼神,敏亨沒參加考試還把手給割了道大口子,今晚以及以後很長的一段時間東赫變成無家可歸的喪家之犬。暫時都沒關係。他感覺到愛人的心跳和他自己的,一起律動像在召喚太陽。

“對不起。”東赫說,東赫好像哭了,“其實我不喜歡抽煙的。”

可是煙味在你身上變得不那麼難以忍受,他想。後來很多時刻他都真情實感地恨李東赫,但偶爾偶爾,只是偶爾,他想起來的士裡的擁抱,他逃避的士裡面難聞的味道去嗅李東赫身上熟悉的煙味混著香氛,李東赫健康跳躍的心臟近在咫尺。

其實恨李東赫也沒有什麼用的,他逐漸意識到,是他自己要喜歡李東赫,是他自己在每況愈下的時候不肯放開李東赫。面對這種情況只有自認倒霉。

而且說起倒霉,故事裡李東赫才是最倒霉的那個。

 

門鈴響一聲就停了,李東赫想肯定是敏亨。他琢磨著避孕套夠不夠用,然後仔細一想,覺得如果敏亨喜歡的話不用避孕套也可以。他很快適應炮友身分,畢竟他對敏亨不占甚理。他抄起門口的香水噴一噴然後去開門,映入眼簾是滿身流血的李敏亨。

敏亨手支門框喘著氣,他嚇一跳,拿手去給敏亨擦頭上的血,但越擦越多。下一秒他塌進李東赫懷裡,懷抱擁擠以致氧氣稀缺。

太討厭李敏亨了,李東赫想,太討厭李敏亨了。他感覺到李敏亨的手牢牢箍著自己的背。

“別人打你你就不會打回去嗎?你怎麼打架也這麼乖啊?”

李敏亨呼吸時深時淺,樓道裡的聲控燈沒有被兩個人壓低的聲音驚動。

“沒有了。”李敏亨把手指放在他面前展開。

是戒指沒有了。

 

他和東赫一起被帶到繼父面前,兩個人都還穿著校服。他以為繼父也是父,好歹不會對兒子怎麼樣,結果一個手下上來就是一腳踢在東赫胸口。東赫一聲也沒叫。多疼啊,他的太陽穴連帶著內臟一起發痛。東赫臉上一閃而逝的痛苦之後是冷漠,不是第一次了吧。

他看到繼父坐在那把太師椅上,背後又一個佛龛,嘴巴裡蹦出什麼“搞同性戀對不對得起你媽”,一直沒還嘴的東赫終於露出尖利牙齒像要發瘋的小狗,亂踢亂蹬結果被一針管東西注射進身體,一下子蔫了,瞳孔渙散像要死了一樣。

他把那個價值不菲的花瓶砸到繼父頭上的時候在想什麼呢?他想也許東赫會解放了,東赫一定要像健康的小鳥,快點飛走。有點遺憾,他一直沒有問過東赫你以後想做什麼。

然後他因為未成年傷人進了少年輔育院,李東赫的繼父變成了癡呆的老人,亂七八糟的結局裡唯獨不見李東赫。他還以為東赫會等他呢。很多個在輔育院裡的夜晚他都想東赫現在在做什麼,有沒有正經讀書,過得好不好;他自己帶著滿身傷口很難睡著——少年輔育院不就是少年監獄,裏面也要動不動靠拳頭說話。他熬了很久離開輔育院。律師、醫生、哪怕是普通office白領,這些父母期盼的職業此生與他無緣。他沒想很多,離開輔育院那天陽光普照,前來接他的父母看上去老了十歲。他忍著疼打開手機卻看見李東赫的語音簡訊,冷淡地對他說“分手吧,再見。”

他覺得自己像那條被繼父扔下樓的小狗。然後他像報復也像無路可走,跟著輔育院裡認識的關係走上了黑路,他發現自己也可以狠毒至斯。

無論他混的多風生水起,他知道自己仍然是急速墜落的小狗,原主是李東赫,現今腳下是虛空。

 

李敏亨說沒什麼大礙,就是和女朋友分手被她爸找人打了一頓。

李東赫幫他包紮的手一緊,口不擇言的就是一句“活該”。他說完楞一楞,不敢去敏亨什麼表情,心裡還埋怨李敏亨就是欠揍,被揍了來他這裡傷痕累累演《春光乍洩》,卻不承認他確實希望敏亨說出“不如我們從新來過”。

“好像肋骨斷了。”敏亨說。

他快暈了,仔細剝掉敏亨衣服去檢查,又說“你怎麼不會還手”,突然被李敏亨抱緊。他顧忌傷口不敢亂掙,敏亨亂七八糟地和他接吻。

好像還是選擇了自己,東赫想。他還是開心的,只不過有了一種被捧的過高的恐懼,四面好像都是風,他站在敏亨的雙手上。

他亂七八糟地給敏亨收拾好,關了燈兩個人並排躺下。敏亨從背後貼過來,面頰輕貼他的頸側。

“東赫,”他說,“不如對我好一點吧。”

東赫沒有回應,憋了好久的眼淚斜斜從臉上墜落,他克制住沒有吸鼻子,消炎藥起了效果,敏亨好像快要睡著了,臨睡前他小聲咕噥然後睡著了,在夢中還用鼻梁刮著東赫的肩膀。

祝你天天都有好夢,東赫想,不管有沒有我。

 

 

 

 

 

 

 

 

 

 

——「三」要每一根火柴全為這一刻燃燒——

 

Lily的中文名叫做黃文莉。她初中时候开始覺得這名字像某个民進黨女議員,于是勒令周邊所有人叫她Lily。她爸爸是是很有些底子的政客,現在往偏紅的新黨那邊走,和李敏亨算有些利益往來,於是他女兒順水推舟地就和李敏亨談個戀愛,很大概率要結婚,不過敏亨一直沒表態。他不止有過這一個伴侶,记不清了,一些萍水几次真心,不过他和Lily确定关系之后一直对她很好。

所以Lily把那張照片推給他的時候他久違地感受到歉意,然後他發覺真的只是純粹的歉意而已,沒有後悔。準備拿著菜單上前的侍應生看出什麼然後退到很遠的地方。他仔細端詳那張照片。照片從很遠的地方拍,東赫正在下車,他扣住東赫的手腕。

他以第三人稱觀賞這個場景,發覺自己的表情和自己挽留東赫的手,像羊在挽留狼。他眨眨眼,好久沒看見自己這種羊、貓咪、食草動物一樣的表情,不過李東赫素來很吃這一套。

他捏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表情從最初略帶尷尬的歉意變成一點笑,分鐘之後想起來Lily還在等他回應。他揚起眉毛看向對面。

“他是你的⋯⋯boy嗎?”

李敏亨點了點頭。

Lily沒有生氣,也許已經生氣過了,他不知道。“這照片不是我找人拍的。”Lily說,“是那個——斷了手的人給我的。你們似乎有仇?”

“其實沒有。”李敏亨說。

Lily摸了摸自己的捲髮,粉色的指甲亮晶晶的。“是不是還挺好玩的?我看到這張照片也不驚訝——喔,唯一驚訝的是你居然會有這種樣子,”她垂下眼睛,“你不是很喜歡我,我看得出來。”

“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告訴你。”

“你是挺對不起的。”Lily對他一笑,“可惜了,我還蠻喜歡你。”

他又說對不起。李東赫和他說對不起,他和Lily說對不起,這種關係就是一連串的對不起。Lily沒再說什麼,他們吃完了最後一頓飯。

 

他趕到醫院的時候正好看見東赫站在垃圾桶旁邊讀一張紙片。他走過去,東赫就把手裡的東西揉一揉塞進口袋。很晚了,搶救室外面沒什麼人,東赫問他誰聯絡你了,他說之前給他送過幾次日用品保健品什麼的,大概被登記成親近關係了吧。

東赫張大了嘴巴。樣子還挺可愛,他假裝沒看見東赫眼角的一點點淚痕。他們在搶救室外面坐下,東赫的針織衫上面沾了一點兒番茄醬。他猜想東赫接到電話趕過來的時候在吃快餐。

“別吃不健康的。”他幫東赫擦掉那塊紅色的污漬。

東赫問他這個人會死嗎,敏亨反問你想他死嗎,東赫低下頭想了想,最後搖了搖頭。

他掏出懷裡皺巴巴的紙團給敏亨,那上面是老人歪歪扭扭的字跡。在他難得清醒的時候寫的。上面寫著“爸爸給你買了只新小狗。”

“爸爸”兩個字要花好大力氣才能認出來。“他給我買過一只新的小狗。”東赫說,“我十幾歲的時候吧——忘了。挺好笑的,他還以為自己活在十幾年前呢。”

他把東赫抱進懷裡。東赫又瘦了,擁抱的時候能摸到脊椎骨。

 

老人還是沒活下來。沒怎麼辦葬禮,東赫把他也葬在陽明山墓園了,不過和他媽媽裡的很遠。下葬那天也沒幾個人,他陪著東赫到最後。其實他還是不喜歡這個老人,但他早知道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所以他這幾年也幫忙照顧了李東赫的繼父。一點點,近似泛泛之交的善意,也許是因為東赫,也許是因為愧疚。

他和東赫一起在墓園外面抽了煙。森林禁火。就站在那個“嚴禁明火”的牌子旁邊。東赫好像根本沒看見似的掏出煙,點火,然後他向東赫借火。他抽的時候東赫一直盯著他,表情像在觀察小白鼠。

“怎麼了?”

東赫回過神來笑一笑,“沒事。一直在想你抽煙是什麼樣子,想仔細看看。”

他覺得今天東赫一直空蕩蕩的。東赫穿了一件寬鬆的毛衫,毛衫的餘裕處一直晃來晃去。

“挺帥的呢。”東赫繼續說。

他本來要在輔育院呆五年的,後面那兩年是繼父找關係幫他剪掉的——還清醒的時候,東赫在國外的時候。他沒把這個告訴東赫。

今天是陰天,灰白色的雲一朵一朵像公廁裡質量很差的抽紙。東赫看著雲,然後慢慢捂著臉蹲下身去,發出一些近似嗚咽的聲音。

 

他開始從那些黑道白道的事情裡抽身,再多花一點時間陪東赫。東赫似乎和以前很不一樣了。不怎麼喝酒也不怎麼抽煙,吃牛肉麵和點心都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很多時候他懷裡是不著寸縷的東赫,但東赫成了很細的一條,以前肚子上的肉也快沒了,皮膚觸手軟滑,感覺隨時像小魚一樣要溜走,再一次棄他而去。

他沒來由地心慌,夜深時候看著熟睡的東赫,那種無措沈甸甸地壓在他身上。他會靠東赫近一些,去聽小呼嚕或者似有似無的呼吸,從很適宜親吻的嘴唇裡鑽出來。他老是忍不住偷偷吻他。

他終於覺出不對勁,有一天從東赫的藥盒裡抽出了病歷本。醫生的字老是看不清楚,但化驗單和檢測報告上的印刷體印的黑白分明,生怕他看不清似的。他看著那些字想明白了很多,還有很多不明白的,他也不願意再想了。

果然最後最倒霉的還是東赫。為什麼有那麼多厄運,他大概注定要做李東赫那只墜樓的小狗了。他小心翼翼地捧著病歷本,又重新一頁一頁看起來,醫生的字看不懂也沒關係,他的手指摸過那些白紙頁彷彿也能經歷一樣的病痛。

他什麼也沒說,等李東赫回來兩個人一起去了對面的冰室,看著東赫又用小茶勺攪拌牛乳然後小心翼翼地喝下,然後笑著和他說:“感覺不太正宗哎。想去香港了。”

他也回以一個笑,只是心臟有點痛。他當然說好。

 

他和東赫過了幾天又去士林夜市。擠來擠去的,夜市裡好多大陸遊客;白底藍字的招牌寫了蚵仔煎福建麵烤花枝鹽酥雞,空氣裡都是油腥氣味。他牽緊了東赫的手直到東赫說有點痛。東赫在一堆掛起來的大花枝前面停下,有點躊躇地看著他說想吃花枝了。李東赫一直很喜歡這種東西。

他想了想,和東赫說不能吃炸的,只能吃烤的。

“可我就想吃炸的,”東赫說,“就一點點。剩下的你吃。”

他牽著東赫的手說不行,眼睛沒法控制地紅了。東赫的笑會灼痛眼睛。

東赫慢慢地不笑了,“不吃就不吃嘛。”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開口,帶點兒讓人心痛的試探,“你是不是知道了?”

他沒說話,東赫墊起腳尖來抱他,指尖撫過他的背像在安撫小貓。“還是中期啦。頂多切掉一點胃。就是會掉頭髮——之前不治是覺得活著沒什麼意思。已經約好醫生了,下星期就去。”

他把東赫摟得緊緊的。

“又不是騙你。真的會去治。你哭什麼啦。我拿他留給我的錢住院,又不要你請客。”

你能不能放過我一次?他想,你能不能不要再折磨我?

 

東赫躺在病床上的時候他陪著說話。亂七八糟的都說,說天氣,說東赫在歐洲時候的房東和他學的藝術,還說東赫的私生活。他問東赫有過幾個,東赫說“有過⋯⋯幾個”,用一模一樣的陳述句回答,然後閉上眼睛裝睡。他又不忍心去把他弄醒,哪怕床上的人睫毛顫動,很明顯是裝睡。

然後東赫就真的睡著了。睡覺的面容像小惡魔假扮的小天使,天使的手指勾住他的。

 

他牽著東赫走出醫院,東赫還在偷偷地按壓那頂假髮。

“看起來是不是不自然啊?”

“沒有啊。很好看。”他很真誠。

“真的啊?”

他走神了。陽光很好,他想起了那次從輔育院裡出來。他出獄兩次,這是第二次。

“我想去香港,去劉德華經常去的那個冰室。”

他又很真誠,“你比劉德華帥。”

“我也覺得。”東赫笑了笑。

他為東赫打開車門,滿意地看到東赫短暫地失了神,因為他在座椅上放的玫瑰花。東赫愣了愣捧起玫瑰花,仔細地聞了一下,評價道,“有點俗。”

“是有點。”他說,“不喜歡的話還給我好囉。”

“很喜歡。”東赫吸了吸鼻子,一副又想睡覺的樣子,他替東赫蓋上毛毯。陽光灑在東赫的臉蛋上,東赫小聲說“我們去買香芋奶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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