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荧】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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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旅行者晨曦酒庄三日起居注。

Foreword

冒险家协会内流传着一句不成文的俗谚。“若旅行途中突然毫无预兆地变天,那必然不是一个良兆。”当然,这句所谓俗谚的流传时间有待商榷,其实用程度也引人怀疑——毕竟,既然已经是“突然毫无预兆地变天”,又怎能称得上是良兆呢?与其相信这是一条流传已久的谚语,我倒更愿意相信冒险家协会中私下传播的小道消息——据说,喜欢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的,通常都是班尼冒险团的前成员。

但无论如何,今天是我遇到这个兆头。我狼狈地从晨曦酒庄附近的山崖上跳下,哆哆嗦嗦地在崖下避雨。派蒙忧虑地在我身边绕来绕去,小心地让身子躲避在岩石遮盖范围之中,“旅行者,雨越下越大了!”我抱着双臂战栗着往外望去——刚刚还只是一阵急来的中雨,现在却堪称暴雨滂沱。此时不过也只下午四五时,天色却昏黑如墨。总而言之,这不像是一场短时间内能结束的雨。

寒意化作胳膊上的雨滴一点点渗进皮肤肌理之中,崖外的狂风裹挟着雨水肆无忌惮地向内侵略。更为糟糕的是,或许是因为刚才淋了雨此刻又受了寒,我感到小腹隐隐作痛。派蒙已不再乱飞了,而是软软偎在我身边。“旅行者,”小精灵垂头丧气地说,“现在怎么办啊?”

这个问题自然有两个明显的答案。要么原地扎营,要么去不远处的晨曦酒庄避雨。而依目前的状况来看,扎营也不现实,还是厚着脸皮去酒庄躲雨来得实际。我想派蒙肯定也是明白这一点的,没有明说的缘故大概是她也察觉出了我的某些逃避情绪。我踟蹰片刻,把派蒙抱到怀里,低头吩咐道:“待会儿要抱住我的脖子哦。”

她在我怀里轻轻点了点头,短短的手臂攀上我的脖颈。我摸了摸她被雨打湿的脑袋,举起背包挡在头顶,不管不顾地冲进雨里。

平时看来不值一提的距离,此刻却因倾盆而下的暴雨让我无比狼狈。无需再在镜前端详,我知道自己现在必定像极了落水的家禽。略略整理过湿透的额发后,我叩响了房门。

来应门的是一位面熟的女仆小姐,我叫不太出她的名字,好在此刻只需要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她看到我后一声惊呼,“荣誉骑士小姐?您不会是一路冒雨赶来的吧?”话音未落便忙侧身邀我进门。

我向她欠了欠身以表谢意,在门口地垫上小心蹭干净了靴子才随她进去。因为室外昏暗,酒庄内此刻就已掌好了灯烛。这是一座任谁看了都难以怀疑主人财力的府邸,当然,不仅是财力,室内那堂皇的装潢、洁净至纤尘不染的环境,哪怕是全提瓦特大陆、七国上下最为刻薄严苛的评论家,也难以出言诋毁。

于是我尴尬地听自己周身泌出的雨滴滴滴答答拍打在地板上,深感自己像一朵移动的小型积雨云。窘迫之际却听见有人在喊我:“荣誉骑士小姐?”循声望去,原来是酒庄内的女仆长爱德琳小姐。她微微蹙眉走过来,“海莉,怎么还不给骑士小姐拿一块干毛巾?”

名叫海莉的女仆急急忙忙欠身向她的顶头上司道歉,快步离开了大堂。我有些不自在,毕竟,比起酒庄内仪容整洁的女仆,尤其是这位威严美丽的女仆长小姐,此刻我实在是过于狼狈,“谢谢您,爱德琳小姐。”

爱德琳欠身微微一笑,“不客气,荣誉骑士小姐。您这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我尴尬地搓了搓手,说:“今天接了一个委托,来酒庄附近采冰雾花,没想到突然下起了暴雨。”

“最近天气是有些变化莫测。幸亏您躲得及时,毕竟,在雨中可不好采集冰雾花呢。”爱德琳说。她接过海莉奉上的毛巾,转而交到我手上。我忙擦了擦自己的头发和胳膊,又将毛巾披在身上。

“浴室的水已经热好了,请您去洗个热水澡吧。”将我牵引至浴室门口之后,爱德琳的身影消失在偌大的府邸中。

——

我在迪卢克家的浴室内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好澡。据爱德琳反映,府邸中并无女主人,往年间又鲜有女客造访,故而也没备下年轻女性穿的衣裳。我虽并不介意穿上女仆装,但到底是觉得怪怪的。好在爱德琳将她自己的一套私服借给了我,让我不至于再度穿上那一身湿淋淋的旧衣服。她身形与我相仿,因而我穿上她的衣裳也并不奇怪。不过派蒙可就不会有这样幸运了,女仆们说,就算是翻出迪卢克老爷儿时的童装,派蒙这样娇小的身体也未必能撑得起来。于是她们只是拿干燥的毛巾将派蒙一裹并来回搓滚,以此拭干她身上的雨水。但或许是为了表达对派蒙的歉意,同时也向我们展示晨曦酒庄的待客之道,派蒙还是获得了一顶可爱的兔耳帽作为补偿。

似乎已经到了用晚餐的时间了,我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向大厅中的餐桌。女仆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不仅有我在身负重伤时才舍得拿出来吃的北地苹果焖肉,还有诺艾尔的拿手好菜庄园烤松饼、以及安柏之前请我们吃过的蜜酱胡萝卜煎肉。我兴奋地拿起刀叉,派蒙也早已坐在为她准备的专属座椅上决定大快朵颐一场。只是此时却听得旁边的楼梯上传来了一阵沉稳利落的脚步声,我愕然地转头望去——啊,竟然是迪卢克老爷!

怎么说呢,在没有当面知会主人的情况下动用其物品还是有些尴尬和不礼貌。我连忙站起来向他行礼,“不好意思,迪卢克老爷,贸然来打扰您……”派蒙也匆匆忙忙飞了起来,头上的兔耳朵一下一下地颤动,“您好呀,迪卢克老爷!”如果忽视她嘴上因为偷吃而沾上的蜜酱,一定会让旁观者觉得她是个非常乖巧礼貌的好孩子。

红发的青年微微抬高手掌。我明白,这是“制止”的意思。不得不说,他做起这种动作来有种浑然天成的贵气。即便我知道他并不会故意拿捏架子,也不会有意为难他人,但或许因为他本身就是贵胄子弟,所以举手投足间尽显雍容气度。他淡淡说:“坐下吧,别那么客气。”

派蒙高兴地弹了起来,高呼迪卢克老爷真是个大善人。我也朝他尬笑一下,乖乖落座。

桌上的气氛多少有些尴尬。迪卢克老爷只是平静地拿起刀叉、平静地用餐,动作优雅得像油画中走出来的王子大公。我不知道以怎样的话题同他攀谈,因此也只好默默用餐。没想到片刻后却是他先开口:“听爱德琳说你是为了采冰雾花才过来这边?”他这样的举动还令我有些措手不及,用力吞咽下口中的食物后我才有暇回答,“是的,迪卢克老爷。”

“冒险家协会的委托吗?”

“对的,”我小心斟酌着语句说,“一位女士希望有人能为她采集一些新鲜的冰雾花。”当然,这位女士就是猫尾酒馆的老板娘玛格丽特小姐,她希望我能为她摘一些新鲜的冰雾花以便调制新的饮品。听说马上就要到蒙德的节日了,玛格丽特小姐也在积极地为酒馆营业做准备。她认为冰块会稀释酒液原有的香醇,还是用冰雾花替代来得更合适巧妙一些。但我想,猫尾酒馆和天使的馈赠之间必然存在着竞争关系,还是不要贸然透露老板娘的奇思妙想比较好。

迪卢克老爷很识趣地没再追问下去。只是沉默片刻后,他又道:“这两天天气不太好,既然你本身不能感知火元素,还是不要独自去采冰雾花了。”

我乖乖答好。

他露出一个平淡的笑容。

——

直到晚餐结束窗外的雨还没有停。我站在落地窗边呆呆地望着玻璃上不停下滑的雨水,派蒙却仰倒在沙发上不断拍打自己的肚皮。迪卢克老爷用完晚餐后还没有消失,只是静静坐在壁炉旁,也不知是在看什么书。

这的确是一段漫长而无趣的时间。在我无意识地叹了第三口气后,迪卢克老爷合上了书本。

“荧。”他叹息着,轻轻呼唤道。

我愣愣地回过头去,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对不起,迪卢克老爷。我打扰到您了吗?”

他淡淡一笑。“怎么会?”男人自沙发椅上站起身来,身形挺拔又修长。“只是想到你还没有好好参观过这里。既然已经来到蒙德最大的酒庄,岂有错过地下酒窖的道理?”

他说这话时真有一种从容的自信。并不傲慢,也非自矜,倒真的只是因为事实的确如此。那种淡淡的、神采飞扬的神情,浮现在他那张英俊的面孔上,当真有一些迷人。我有点心动,却又有些迟疑。我自然知道迪卢克老爷这番举动完全是出于好意,可我和他实在是没有什么话可讲。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找个什么借口假意推辞一下时,沙发上瘫死的派蒙又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雀跃地说:“好呀好呀,迪卢克老爷!”

我真害怕空中歪歪斜斜的派蒙会因承受不住肚子的重量失足坠下。真不知道她是怎样在维持平衡都困难的情况下还做出一副兴奋样子的。我刚想说些什么制止她,“派……”就看到她已经像个酒鬼似的摇晃着朝迪卢克飞去。于是我只好十分憋屈地闭上了嘴,抬脚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俩身后。

派蒙飞了一会儿又嫌累,上下起伏着蹭上我的肩头。从肩头蓦然一沉的重感中就能察觉出来这家伙今晚确实饱餐一顿。我忍耐着将她提溜下来,用一只胳膊环抱在身侧。派蒙不安地扭动几下:“有点紧,不太舒服。”

我小声威胁道:“再丢人我就把你扔进雪山里去,让你和大雪猪王搏斗三天三夜。”小胖子立马噤声。

前面似乎传来男人的笑声,又轻又低沉。他打开酒窖大门,一股浓郁的酒香立马无声无息地漫了出来。酒窖内十分昏暗,只有两侧墙壁上燃着摇摆不定的烛火。迪卢克老爷向我伸出手,“小心点,下面有台阶。”

他被黑手套包裹的手仍然十分温暖,就好像布料并未能阻止他自身的热量散佚以去温暖他人。我在他的牵引下慢慢走下台阶,心说没想到迪卢克老爷竟然是这样体贴的人。体贴的迪卢克老爷如同一位称职的导游,为我们悉心介绍酒庄的历史与藏酒的品种。刚刚进入酒窖时所闻到的香气无疑来自于葡萄酒,再往深处,葡萄酒馥郁的浓香便被一种清冽的气息冲淡。我总觉得这种酒香似曾相识,或许曾在哪里闻到过——自不必说,肯定也是迪卢克老爷名下的酒馆“天使的馈赠”。被我夹在身侧的派蒙已经蠢蠢欲动,好像下一秒就要奋力挣脱我的桎梏冲出来糟蹋美酒一样,“哇——迪卢克老爷,这是什么香气呀?”

“是蒲公英酒。” 男人似乎看穿了派蒙的渴望,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你不能喝。”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难怪会觉得这酒气有些熟悉……温迪好像很喜欢喝这种酒。派蒙悻悻地说:“原来是卖唱的喝过的酒,那派蒙不喝也罢!”

迪卢克失笑,“是因为你还太小了,不能喝酒。”不过迪卢克老爷无疑是个慷慨的人,他表示说虽无蒲公英酒可供饮用,但果汁尚有一些。话罢,男人转身继续向前。寂静的酒窖中,他腰间神之眼击打衣摆的声音清晰可闻。我随着他的身影往前走去,里面似乎是一处品酒室,有桌椅吧台,四周墙壁上燃着许多摇曳的蓝色仙灵。但奇怪的是,桌椅两侧高大的酒架上却空无一物。我好奇地问:“迪卢克老爷,这里不打算用来放酒吗?”

“风花节的新品还在调制之中。”他已走到吧台边调起酒来。不过我也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酒,毕竟他刚才才表明要请我们喝些别的。只见吧台边的迪卢克老爷将钩钩果榨成汁倒进高脚杯中,又加了些蒲公英种子和某种不知名的果酱。我没见过调酒师调酒,不免好奇地蹭到他对面。他调酒的手法十分熟稔,摇晃量酒器时的姿态堪称优美。男人调好那杯饮料后将它轻轻推到我面前,淡声说:“尝尝吧,这杯里面没有加酒。”我捏住高脚杯细长的颈抿了一口,发现它的口感确实很新奇。钩钩果的味道接近于葡萄,但或许是里面加入了蒲公英种子的缘故,这杯果汁有种很清淡的涩味。我仔细回味了一下那种味道,斟酌着说:“……嗯……有种冰凉清爽的后调。迪卢克老爷,是薄荷吗?”

他赞许地一笑,“没错,我在最后加了一些薄荷粉末。”

恰在此时派蒙又噌噌噌噌地飞了过来,嚷道:“啊——你们不要背着我吃独食哪!”我刚想说莫非你还有留给果汁的肚量,这家伙便一股脑儿地撑起托盘飞到一旁。“快过来这边陪派蒙一起喝嘛!”

我只好顺从地走了过去。派蒙已经分好了杯子,将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喏,旅行者,这杯是你的!”话罢,她便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半进去。迪卢克老爷无奈地撑着额头侧过脸去,我也颇感头疼,“你慢点吧派蒙。”可她喝了一半后突然面朝我可怜兮兮地叫了起来,“荧~派蒙觉得有些难受。”我刚想站起来看看到底是什么问题,她却转身莫名其妙地飞走了,“那我先回去休息啦!”话罢,只留下袅袅的尾音消散在酒窖的空气中。其动作之矫健灵活,简直不像是一个吃多了又喊撑的胖子。

于是偌大而昏暗的品酒室中骤然间只剩下我和迪卢克老爷两人。我开始庆幸这张桌子旁有三把均匀排布的椅子,让我们现在不至于面对面坐着。我轻咳了一声,试图找些什么话题来打破这个尴尬的局面。“那个……迪卢克老爷,刚刚的那杯饮料叫什么?”

男人回答道:“蒲公英钩钩果汁。”

“哦~那还真是名副其实啊。”我说,“其实,迪卢克老爷,我觉得那杯果汁中或许不放蒲公英会更好些。”

他好像毫不意外似的,只是淡淡笑了笑。“为什么这么说?”

我想了想,“因为我觉得有点涩口。如果只是想中和钩钩果本身的甜味,薄荷已经足够了。嗯……要不然就再放一些柚子皮或者青柠?”见他露出了沉思的神情,我又小心总结道:“总而言之,完全没必要放蒲公英嘛。没了它不会怎么样,有了它也不会更好。”

听了这话后,他好像陷入了思考。迪卢克老爷一手抱着胸一手捏住下巴,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是因为那就是为了风花节而准备的新品。”片刻后,他才开口慢慢说,“所以有必要放一些象征着‘风’的配料。”

“不过你说得对,我也觉得加入蒲公英不是什么完美的选择。只不过,我没有找到更好的替代品。”

我开始感到头疼了。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向我透露关于新品配方的细节,其实我完全不想知道这一点。在被动情况下掌握了蒙德城两大酒业巨头的商业机密,这令我惴惴不安。“嗯……”我在座位上局促地扭动起来,端起面前的高脚杯又尝了几口蒙德人尚未有幸品鉴的美味,想再咂摸咂摸味道以便给迪卢克老爷一点消费者的建议。“有风元素象征意义的……风车菊呢?”

但是不知为什么,萦绕在唇舌间的这股味道,似乎和之前喝过的有些出入。我有些疑惑地又灌了几口,发现它好像带着一些酒液的醇香——等等,为什么会这样?

旁边坐着的迪卢克老爷好像还在思考关于配方的事情,无暇察觉我的异样。似乎是听进去了我随口说出的建议,他摩挲着下巴平静而低沉地说:“或许,可以换成风车菊的叶子。”

我不知道风车菊的叶子究竟是什么味道,因为我已经喝醉了。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口齿不清地说:“迪、迪卢克老爷……”  

眼前一片天昏地暗,已经很难支撑住身体了。但预想之中的疼痛感并没有袭来,我跌入了什么温暖而光洁的物什之中。耳侧似乎有人在急切地呼唤我:“荧……荧?”声音又低沉又好听。我很想回答这个人,告诉他我没事不用担心,可嘴巴却力不从心,只能很微弱地发出些嘤咛声。有人稳健有力地将我抱起,我在恍惚中依恋地贴向那个热源。寂静的黑夜中,所有声音都已远去,只剩下硬物击打着衣摆所发出的清脆响动。

——

醒来后已是翌日上午。我自二楼客房中苏醒,疲软地从洁白的大床上爬了起来。派蒙好像不在这间客房中,我支撑着疲惫的身体在整洁宽敞的房间中找了一遭,也未能发现她的踪迹。

还是有点累。我倦怠地抵着额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只觉得浑身没劲。毫无疑问,这就是宿醉引发的后果。事到如今我还是不明白自己喝下的怎么会是酒,或许,是因为桌面上本就有葡萄酒,而派蒙一时粗心拿错了。但是……

我又在床边休息了片刻才起身下楼。已经快十一点了,又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楼下客厅中只有爱德琳女仆长一人,见我从楼上走下,她欠了欠身向我示意:“午安,荣誉骑士小姐。”

“午安。”我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意识不甚清醒。正当我努力思考自己是想问爱德琳小姐什么问题的时候,她却先我一步开口:“骑士小姐,身体不适的话还是再休息一会儿吧。”

“迪卢克老爷出去办事了,暂时不在酒庄。不过听他的意思,下午或许赶得回来。”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长长地“哦”了一声。常常被人用“严厉”一词来形容的女仆长微微一笑,又道:“如果您要找派蒙的话,不妨再等一等。她似乎还没有起床。”

我笑了笑,对女仆长说了声好的。她将双手放在身前,向我微微鞠躬,“那祝您用餐愉快,荣誉骑士小姐。”话罢便转身离开了。

旁边的餐桌上确实已经摆好热腾腾的饭菜了。我站在原地向窗外望了望——天气似乎还不错。不说有多么晴朗,但至少不是乌云密布。我想了想,心中大概已经有了一个决定。

独自用餐的时候我还在想,不知道待会儿派蒙是否还有机会拥有一顿如此丰盛美味的午餐。不过坐拥蒙德最大酒庄的迪卢克·莱艮芬德老爷毕竟是位风度翩翩的体面人,想必也不至于让她吃我的残羹冷炙。赖床的派蒙只能气鼓鼓地坐在一旁吃剩饭的样子确实有点滑稽,我不由笑出了声。这样一想,笼罩在心中乌云般的犹疑多少消散了一点。

——

我费力地攀爬上风神像附近的山崖。老实说,这处崖石并不高。但宿醉使我的手臂格外疲软,因此即便是攀爬这种在过去嗤之以鼻的高度,也让我觉得十分吃力。

垂目的神像笼罩在一片莹润的蓝色光芒之中。或许是倍蒙神像恩泽的缘故,这附近生长着许多花朵,而我的酬金就摇曳在那高高的悬崖边上。我遥望着那朵冰蓝色的美丽花朵,静静蹲在一旁打开背包。风自然是无法将一朵冰雾花的花朵吹下来的,我不会不明白这一点,于是在出发前便跟安柏讨要了几只兔兔伯爵。路上清理丘丘人营地时用去了一些,昨天因为失误又浪费了一只。于是在今天,我只剩下一只可供使用的兔兔伯爵了。如果不想再去麻烦别人,那么今天必须一举成功。

今天下午既没有下雨,也没有刮风,是个适合兔兔伯爵发挥的好天气。我将那只红兔子玩偶小心放置在冰雾花附近后便迅速退出了危险区域。兔兔伯爵在冰雾花旁手舞足蹈极尽嘲讽之能事,只可惜冰雾花不会愤怒,只是机械地向外散发着寒气。“3……2……1……”我在心中默默倒数。“嘭!”一声巨响后,冰雾花不出意料地恹恹垂下花朵。

如果事情能以这样的结尾完美收官就好了。我跑去采下冰雾花的花芯,却蓦然被什么击中了肩胛骨。在这个时候,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冒险家协会里流传的另一句谚语——“心急摘不了冰火花”。但这灵光一现的警惕来得未免太晚一些,因为我已经被水深渊法师放出的水泡给禁锢起来了。明明是看上去十分脆弱易碎的事物,在这一刻却比派蒙的铁胃还要更加坚韧。我在水泡中徒劳地挣扎,却不合时宜地再次想起那句我曾以为实用性不高的谚语。“若旅行途中突然毫无预兆地变天,那必然不是一个良兆。”

现在我真的开始相信这句话了。当我与七只冰史莱姆两只水深渊法师三个冰箭丘丘人鏖战了半个小时(其中有二十分钟都处于被冻结或者被禁锢的状态之中)之后,身体已经无法随意舒展、也再难捕捉空气中蕴藏的元素微粒。已经没有力气放出龙卷风吹走敌人了,就连保持站姿都变成一种奢望。当我无力地躺在湿润的草地上,望向头顶既不阴沉也不晴朗的天空之时,突然想起现世的亲戚朋友经常说我是个十分固执的人。这当然不是什么夸奖,甚至称不上什么好话,因为他们通常会在后面再补充一句“你简直倔得像头驴”。我当时未曾深思过这个评价——通常情况下我不会深思他们的任何评价。但现在看来他们说得确实没错,我的确比一头长耳朵的驴子还要顽固。就像我其实并不是不明白迪卢克老爷什么意思,毕竟他差不多已将暗示彰显成明示,甚至不惜让手下干练的女仆长来向我强调这件事情。但是……有的时候,我确实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坚持而放弃一些可行的便利。

不远处的水深渊法师还在兴高采烈地舞蹈,不时发出“叽叽~叽叽~”的愉快笑声。我失神地望向上空,可眼睛中却并未曾容纳进任何有形体的东西。如果现在再努努力爬向神像的话……尚且不至于死。但是,我已经感到很疲惫了。如果生命是在此处终结,虽然并不体面,也并不壮烈,但至少称得上是宁静;那么只要风能把我的心事吹向哥哥,我就可以说,我的人生已经算是别无遗憾了。

不知道是不是温迪听到了我的愿望,就在此刻,远处的高地上温柔地掠过一丝清凉的微风。我努力伸手去触摸风中飘零的蒲公英绒毛,看它自我的指尖处毫无留恋地蹭过。简直就像是抓不住的、少女飘摇的心事……

水深渊法师“唰”地一声便没了踪影,或许是打算乘胜追击在我身旁闪现后再送我上路吧。我静静阖上双眼,等待死亡的终告向我宣判。但就在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脸上突然拂过一道炽烈逼人的热气。这道炙热的蒸汽仿佛要燃过一切消极和颓丧的情绪,不由我再紧闭眼睛。耳畔恼人的讥笑声在这一霎消散得无影无踪,我愕然睁开双眼,便看到一把通体赤红的巨剑裹挟着层层烈焰以雷霆万钧之势劈向水盾下的深渊法师。被漆黑礼服包裹的男人面无表情地一刀解决了深渊怪物,甚至没能容许那家伙留下破碎的哀求和叫喊。他居高临下地望向瘫软在草地上的我,英挺立体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这一刻,这个男人简直英俊得有如天神。啊……我有些出神了。在这种时候,迪卢克老爷可真是冷峻得让人心惊。

我虚弱地、支离破碎地说:“下……下午好啊,迪卢克老爷。”

他没有笑,只是极其冷漠地说:“闭嘴。”在我的记忆中,这是迪卢克·莱艮芬德老爷第一次如此冷酷地同我说话。我没有因为他的粗暴而生气,只是单薄地朝他笑了一笑。他的唇线抿得很紧,而下颚线也同样紧绷。男人一言不发地将我打横抱起,转身走向酒庄。

他的胳膊环绕得很紧。老实说,这一次他的怀抱让我觉得有些不太舒服——过于紧缚了。仿佛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用力地、满腹怒火地紧绷着,时刻准备着要以不容置喙的、炽焰一般熊熊燃烧的意志粉碎胆敢来犯的敌人。

最后一丝维持意识清醒的支撑也可以卸去了。在男人堪称灼热的怀抱中,我安心地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他是怎样将我抱回酒庄的,更不知道他是以怎样的神情和语气吩咐下人处理杂务。和若干冰水二系的怪物苦战三十分钟的后果便是我终于感冒了,甚至还发起了低烧。不过因为昨天也已经淋过了暴雨,这倒并不令我意外。我只是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昏睡着,感到四肢格外疲软。偶有意识清醒的时刻,也不过是睁着视野朦胧的眼睛吞下嘴边喂来的汤药和饭菜罢了。

但是,无论何时我睡着的时候,总是能感到周身暖烘烘的,仿佛自己置身于午后太阳直射的草地上。这种感觉很惬意,即便是在昏睡时,也使我沉浸在幸福感之中。当然,在富可敌国的晨曦酒庄内自然不会有寒冷的房间,只是——这种温暖,明显要比昨夜的更甚就是了。

我就这样一直睡到了次日清晨。醒来的时候,第一缕晨曦穿过薄如蝉翼的窗纱照耀在我的眼皮上。红红的,像是傍晚挂在天边的霞光。我睁开惺忪的睡眼,依稀看到窗边站了一个高大的人影。无需猜测,我呼唤道:“……迪卢克老爷。”

他转过身来。如同昨天一样,他那好看的脸上还是没有半分笑模样。男人步伐沉稳地走到床边,淡声问:“好点了吗?”

我老实回答:“已经好多了,迪卢克老爷。”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俯身摸了摸我的额头。直到他那柔软的指腹碰上我的前额时,我才察觉到今天的迪卢克老爷没有戴手套。

不出意料,迪卢克老爷常年包裹在手套中的双手比他裸露出来的皮肤更加白皙。他确认完我的体温后便直起身体,一言不发地站在我的床前,只是沉默着向下看,赤红色的双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的脸。我和他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面相觑相顾无言,终于,可能还是他忍受不了这古怪尴尬的气氛,男人主动开口问:“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再去摘冰雾花?”

他会问我这个问题并不令我感到意外,可即便是过了一夜,我也没能想出合理回答它的答案。于是我只能故作轻松地一笑,“哈哈,当然是怕您抢我的功劳了,迪卢克老爷。”

不过说出口之后我就知道这个借口到底有多么拙劣了。他不仅没有笑,还微微拧起眉毛来。男人抿着唇没有说话,片刻后才略微嘲弄地一笑:“是吗,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这回轮到我沉默了。的确,我哑口无言。他等待了一会儿,还是没能等来一个像样的回答,最终像是失望至极那般转身离开。可在他抬腿欲走的那一刹那,我还是伸出手去攥住了他的衣摆——可以感受得出来,在我揪住他外套下缘的那一刻,那挺括礼服下的男性躯体顿了一顿。他停下脚步,修长清瘦的身形驻足于床边。我轻轻掰开迪卢克老爷紧攥的右拳,将床头上的水晶匣子塞进他的掌心里,再小心地抓握着他修长的手指阖上它。

他这才很慢很慢地回过身来,垂下眼睛看向手中那个扁长的、隐隐透出些橙红色的水晶匣子。我说:“这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回礼,感谢您这两天的悉心款待。”

迪卢克老爷低垂着的视线缓缓上移后再度投向我。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我朝他弯起眼睛来笑了一笑,“对了,谢谢您昨晚一直守在我身边。我很高兴,迪卢克老爷。”

那是一个冰附魔后的精巧容器,是我花了15000摩拉在蒙德的一家vintage古着商店中购买的。不过实话实说,它的确没有很大用处。毕竟但凡是冰附魔后的器皿都有制冷保鲜的作用,就算是用玻璃、生铁抑或是其他常见的材料制作也并无差异。只不过我确实是那种愿意为无用美学买单的顾客,因为单单是这样一件美丽的工艺品摆放在某个角落,就足以令人欢悦了。

昨天在采摘冰雾花之前,我注意到风神像脚下有许多缓慢旋转的风车菊。听蒙德的花店老板芙萝拉说,风车菊是喜好风的植物,因而常在风神像旁生长;又因为风神像本身具有丰沛的风元素能量,其附近所盛开的风车菊品质最佳。如果能把这样的花朵献给迪卢克老爷,兴许能为他的风花节特饮增添一分风的气息吧。我拿出那个精美而无用的水晶器皿,将采摘到的风车菊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至于冰雾花花芯,我想,用另一个冰附魔亚克力盒来盛放就好了。

迪卢克老爷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紧握的另一只手也慢慢松开。我趁机握住他那只手的小拇指,讨好似的晃了晃。他真的是个很高大的男人啊,即便是手也格外修长,那根纤细白皙的小拇指竟能抵过我的掌宽。男人就那样任我抓住他的手指,过了半晌后才说:“再休息会儿吧,等下记得下来吃早餐。”话罢,他余下几根手指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拇指便自然而然地按在我的手腕处。停留片刻后,男人才把小拇指从我的掌心中抽出来,动作既轻且慢,轻柔地像对待一只欲飞的蝴蝶。

——

我本来想在吃过早饭后离开酒庄,但爱德琳以“身体尚未痊愈”的理由十分委婉而坚决地拒绝了我告别酒庄的要求。于是接下来的一天时间内,我和派蒙在酒庄中度过了十分闲散的时光,而迪卢克老爷绝大多数时间都陪伴在我们身边。这倒也不奇怪,毕竟这两天他似乎也无所事事,大部分时候都待在酒庄里。

迪卢克老爷也并不多说话,这一天时间中,他最常做的便是在大厅中的各个角落处看书,有时甚至会在书上做各种批注。不过每一次,他和我们相隔的距离都并不遥远。派蒙大概是想看看迪卢克这样的贵公子平时会读什么高深晦涩的书籍,于是经常寻找各种借口凑到他身旁。不过她的演技实在拙劣,动作也格外夸张,因此每次都被迪卢克老爷给打发了。

晨曦酒庄内确实有很多藏书,我偶尔也会挑选一本静静坐在沙发上阅读,比如说眼下我就坐在壁炉旁看有着粉色封皮的《野猪公主》。这个名字起得确实吊人胃口,不过内容却并不怎么深奥。它大概讲述了一个美丽小猪克服重重艰难险阻挽回心上狼的故事,我觉得有些好笑,派蒙看得却两眼放光,“哇,荧,这只野猪公主好勇敢呐!”

她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飞累了又扑到我的怀里来。“荧,你可以给可爱的小派蒙讲讲这个故事吗?我还没有听过睡前故事呢。”

我只好小声地给她读起这个故事来。“……于是,精灵化作严寒的冰流,引导着坚定的公主翻越高高的雪山。经过重重风暴与严寒,公主终于见到了小狼。如今的小狼浑身覆盖着冰霜,幽蓝的眼睛也不再有光芒,甚至忘记了怎么汪汪叫……”

派蒙说:“……荧,我怎么觉得这只小狼有点熟悉啊。”

我迟疑着回答:“看这个描述……确实有点像‘北风的王狼’安德留斯。”

身边似乎传来了一丝轻缓的低笑声。可当我抬头去看迪卢克老爷时,却发现他还是维持着那个优雅的姿势一动不动。派蒙揪揪我的袖子示意我继续,我只好暂且压下心中的疑惑,接着为派蒙读她的睡前故事。

我本以为这仅仅是本轻松幼稚的儿童读物,可读到它的结尾时却大感惊讶。派蒙没能等来这个有些黑暗的转折,她早已四仰八叉地在我的腿上睡着了。我轻轻地将她搬到一旁并盖上一块厚毛巾——以派蒙的体型找不到合适的毯子。

我又找了一本书来读。这本书可能是我当时随手从书架上拿的,因为我发现它的名字叫做《丘丘人诗歌选》,整本书几乎全由杂乱组合的字母构成。我耐着性子努力看了一会儿,试图去理解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的字母组合到底有何意义,却还是在十分钟后感到昏昏欲睡——毕竟丘丘人对我来说,只是旅行途中经过其营地时会被莫名追杀的生物罢了,实在不值得费心了解。

慢慢地,我觉得周遭的一切嘈杂都已远去,眼皮开合也再难控制。世界失声,只剩下昏沉的睡意。在意识迷蒙的时刻,我感觉自己似乎倒向了某个物体。虽然无从猜测那到底是什么,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它绝对不是沙发抱枕——因为真的毫不柔软。

再次醒来是在客房的床上,我对这样的位移已经丝毫不感惊讶了。毕竟——肯定是迪卢克老爷吧。我跳下床开始收拾行囊,酒庄的一切都令我满意,只是,已经不能再继续停留了。亚克力盒上的冰附魔有时效限制,而玛格丽特小姐的委托期限也快到了。我最后一遍检查过背包行李有无遗漏后,准备去叫派蒙起床。没想到这个懒人这回起得却比我早,我打开门的时候她已经候在门外了。派蒙张着手在空中绕了一圈后兴高采烈地说:“旅行者,我们去向迪卢克老爷辞行吧!”

楼下遥遥传来悠扬轻灵的琴声。这倒有些令人纳罕,来到酒庄这么多天,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演奏乐器。这种音色听上去并不陌生,毕竟我曾无数次在蒙德的吟游诗人那里听到过这种声音。我茫然地想,不知道是哪位诗人为我们献上饯行的演出。这个疑惑并未能困扰我很长时间,因为我马上看到了我的答案。

又是一个明亮宁静的早上,而迪卢克老爷这次还是侧身站在窗边。他望着窗外,手上拨弄里拉琴的动作既娴熟又优雅。不像是拨动琴弦,倒像是用灵巧的指尖抚过南边吹来的第一缕春风。于是我顿住脚步,静静站在沙发边听他弹奏完这支曲子。就连平时总爱大呼小叫的派蒙也屏气凝神,生怕惊动一场易碎的美梦。

男人的指尖拂过最后一个音符。他转身看向我们,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就好像根本不意外于我们此时出现那般。“你醒了,”他说,“……旅行者。”

派蒙嗖地一下飞了过去,大声赞美道:“您的里拉琴弹得可真好,迪卢克老爷!”我也微笑着走近他,向他屈膝行了一礼。“您好呀,迪卢克老爷。”

他沉默了一瞬。“要走了吗?”

不知道离别时的气氛是否总是容易伤感,可我想在我的人生中一定还会经历无数次离别。于是我说:“是的,迪卢克老爷。”

他低低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后,竟然只是招了招手将派蒙唤过去,轻声在她耳旁说了什么。派蒙马上欢呼着飞远了,刹那间,偌大的客厅中只留下我们两个人。

虽然在经过这三天与他的相处之后,我已经不再畏惧——或者说抗拒更为恰当一点——迪卢克老爷了,但蓦然间要和他面对面地共处一室,多少还是令我感到些许尴尬。我有些手足无措地想要说几句场面话,他却突然开口说:“荧。”

只有短短一个字,却神奇地制止了我所有想要缓解尴尬的言语和举动。他伸出戴着黑手套的手来,将一本精装书递到我的面前。我有些迷茫地接过,却惊讶地发现那竟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常看、亦或是唯一看过的书——《提瓦特风物志》。虽然名字相仿,但这本书根本有别于《提瓦特游览指南》。艾莉丝女士所著的那本大作我不是没有拜读过,不过怎么说呢,它用语平实,多以旅游见闻为主;又因行文比较情绪化,所以闲暇时读来消遣倒是不错,作为旅行时的参考用书却并不适合。而《风物志》却不然,之前为了查阅某种生物的习性,我还特意前往蒙德图书馆去寻找这本书籍。不过因为丽莎说这本书仅供馆内阅读、禁止外借,我仅仅只看了一小部分。《风物志》比之《游览指南》,措辞严谨、叙事详实,倒是一本不可多得的提瓦特百科全书。

这下子我终于知道他所看的是什么书了。我拿着那本沉甸甸的《提瓦特风物志》,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迪卢克老爷此刻却罕见地移开目光,颇有些不太自然地说:“……听说你还要前往璃月,我想,或许你能用得上它。”

有一种奇怪的暖流击中了我。我将书本珍重地放进包里,“谢谢您,迪卢克老爷。”他轻轻“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风花节马上就要开始了,现在上路应该还不至于耽搁。这两天盗宝团活动或许会比较频繁,路上千万小心。”

我说:“好的,我会的,迪卢克老爷。”话罢,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冒昧地问:“迪卢克老爷,我能抱一下您吗?”

他像是一下子愣住了。男人怔在原地,形状优美的嘴唇微微开合,红宝石般晶莹剔透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这对于蒙德城的无冕之王、莱艮芬德家的贵公子来说还真是难得一见的神情。我却没有再给他反应的时间,一把冲上前去环抱住了他的腰背。说起来,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主动亲近迪卢克老爷。之前虽然阴差阳错地和他有过许多亲密接触,但说到底每一次都是事出有因。迪卢克的身体僵了一瞬间,却很快软化放松下来。他的身上好香啊,不是香水脂粉那样媚俗的味道,闻起来也并不像言情读物中最爱写到的亚寒带针叶林,而是一种葡萄酒、蒲公英酒和薄荷叶片杂糅而成的气息。我尽量不引他察觉地轻轻嗅了一嗅,那种香气便一下子充盈了我的鼻腔。“多谢您的款待,迪卢克老爷,”我小声地、认真地说,“我会想念您的。”

由于埋在他的怀里,此刻实在无缘目睹他的神情。只能感受须臾后他抬起手来,很轻、很轻地摸了摸我的头顶。男人的掌心非常温暖,简直要让我怀疑他的手上是不是也有火元素附魔——他是为神之眼所青睐的宠儿,所以就连元素力量也格外丰沛吗?

他没能容许我思考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我已听到头顶传来他那有些沉闷的声音。“……好。”顿了一下后,男人低声道。

——

赶到蒙德城时已是半天之后,风花节确实已经盛大开幕了。这座不算太大的城镇被青蓝色的地毯、绶带以及各式各样的花朵妆点着,干净宽阔的街道上充斥着一种快乐且自在的味道。正值傍晚,习习的夜风卷着花香吹拂起行人的衣角。我和派蒙新奇地放慢步伐,漫步在充满欢声笑语的商业街上,不停向四处张望。不过令人纳罕的是,一路走来,听到最多的竟然不是情人间的爱语,而是关于“风之花”的争论。原本对于这种无谓的辩论我向来是避之不及,没想到这一次派蒙却兴趣盎然地加入了芙萝拉等人的讨论之中。我只好站在一旁无奈等待,间或捧一下场,以活跃气氛、做一个合格的捧哏。虽然无意参与他们的争辩,但因为距离过近,我还是听到了各式各样形形色色的答案。最传统的选择好像是蒲公英和风车菊,但也有贝雅特丽奇这样的少数异端坚定支持塞西莉亚花。派蒙听完了他们的理由,离开人群的时候若有所思地说:“……荧,或许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呢。”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没想到派蒙还是兴趣不减,一定要拉着我讨论这个问题:“虽然每个人所选择的风之花都和他们自身的见闻及经历相关,但我觉得影响他们选择的是不是还有性格因素?”她沉思了一会儿,像突然间福至心灵那样,拍了一下手后大叫道:“比如我觉得对于凯亚或者温迪来说风之花可能是塞西莉亚花,毕竟花语是‘浪子的真心’嘛。而像安柏那种活泼又冒失的女孩,可能就会偏向于风车菊。至于雷泽这样在奔狼领长大的少年,说不定会选择钩钩果呢!”

我老实说:“你说得确实有点道理。”派蒙却突然话锋一转,冷不丁地说:“那你觉得迪卢克老爷呢?”

这个问题确实来得猝不及防,让我一时间有些跟不上。“迪、迪卢克老爷什么?”我结结巴巴、不甚流畅地反问,却看到派蒙这家伙手掐着腰,有些鄙视地看过来:“迪卢克老爷的风之花呀!”

我茫然地说我哪里知道,这你得去问他。派蒙这狗东西却一下子逼近我,那双似乎蕴藏了整个宇宙的、明亮又璀璨的大眼睛直直看过来:“你真的不知道吗?”她威胁道:“别骗派蒙哦,因为派蒙什么都知道。”

之前那个横亘在我心中的猜疑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晰起来。我沉默了一瞬,慢慢把头转向派蒙的方向,直视着她的双眼:“……所以那一天是你吗?是不是你,调换了钩钩果汁和葡萄酒?”

几乎只是一瞬间,派蒙马上便开始东张西望顾左右而言他。只可惜她这套做派我实在是过于熟悉,连前摇后摇动作都已经了然于心。于是我以迅雷不及掩耳势拎住这家伙命运的后颈,平静笑道:“太晚了,已经不会有人来救你了。”

派蒙挣扎片刻无果,颓然垂下四肢,嘴里还很可怜地发出些受伤小狗的呜咽声。我叹了一口气,松手放开她的后衣领。“好啦,不会拿你怎么样的。但你这几天太反常了,不由我不多想哦。”

“那是因为我觉得你一直在抗拒迪卢克老爷嘛,”派蒙吞吞吐吐地说。她像一条刚被主人暴力洗过澡的小狗那样,抖了抖身子以便整理自己的衣领。“你是不是还惹迪卢克老爷生气了?”

原来就连派蒙这样(在我眼中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也能察觉到我对于迪卢克老爷那种微妙的心态。联想到迪卢克·莱艮芬德那天面无表情砍杀水深渊法师时的姿态,我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嗯。”但思考了片刻后我又接了一句:“但迪卢克老爷非常好哄。他马上就原谅我了。”

“哇——”派蒙尖叫道:“恋爱的酸臭味!”

我忙捂住她的嘴,将食指竖在唇前低低“嘘”了一声。幸好此处行人稀少,并没有谁向我们投来狐疑的目光。“哪有啦。”我觉得倒也不能这样造迪卢克老爷的谣,虽然他对我确实不错,但那说不定只是他本身教养良好所致吧!现在自作多情倒也不太合适。于是我小心地叮嘱道:“你不要瞎说啊。”

派蒙后知后觉地伸出小小的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过她显然有些不太服气,不过一秒钟又歘歘飞了过来,同我争辩道:“可是派蒙都看见了,迪卢克老爷那天还抱你来着!”

我本想说“哪天”,但转念一想哪天他没有抱过我呢?于是便十分明智地闭口不谈,只说:“那是事出有因啦,说明迪卢克老爷很善良。”

“不是啦!”派蒙气呼呼地说,“那天你看书看睡着了都躺到他身上了,他不仅没说什么,还把你抱回卧室了!”

这倒确有其事。我本还想说点什么,派蒙却神神秘秘凑过来打断我的话头,小声跟我咬耳朵说:“而且在那之前他还很温柔地摸了摸你的脸哦。”紧接着又加了一句:“我觉得那是在给你整理鬓发。”

我的心跳开始有些不同寻常了,但我表面上还是十分严肃地批评派蒙:“天天装睡,背后尽行偷鸡摸狗盗听墙角之事,可耻!”

小精灵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是荧的恋爱监控器嘛!”话罢,又捂着嘴甜蜜地窃笑起来:“你肯定也不讨厌迪卢克老爷了吧我都看到了,早上走的时候你还主动拥抱迪卢克老爷了!

其实我从未讨厌过迪卢克老爷。哪怕是以前和迪卢克老爷不太熟的时候,我也知道他是守护蒙德城的矢志不渝的骑士(尽管他自己很抵触这个称呼)、是家财万贯却年轻有为的青年。可我总是害怕。害怕我会和其他年轻女孩变得一样,不可避免地走向庸俗。

我当然不会为自己那样的行径感到后悔,也并不觉得尴尬。只是,当它从我在提瓦特大陆上最好的朋友嘴中说出来时,还是有种奇妙的感觉。我扭捏了一下,却还是马上承认了:“是的,你说得对,我抱他了。”

“哼哼~”派蒙在空中得意地绕了一圈说,“——我就知道!”

我哑然失笑,心想派蒙还真是热衷于打探八卦绯闻。原以为这场盘问到这就已接近尾声了,派蒙却不依不饶,硬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对了荧,”她扑闪着灰蓝色的大眼睛满含期待地看向我,“迪卢克老爷是不是还送了你什么东西呀?”

“对呀,”我说,“不过只是一本书而已,也不是什么很特殊的礼物。”

派蒙飞到我的面前来回乱转,撒娇道:“快拿出来看看嘛!不会是那本他经常拿着看的书吧?”不得不说,她有着粉红色的奇思妙想。因为这家伙紧接着说:“听说风花节是蒙德人歌颂爱情的节日,说不定这本书里夹了一封情书呢?”

派蒙的天真有点令人发笑,不过这确实不是什么难以满足的要求。正好我对风花节知之甚少,拿出来了解一下相关内容倒也不错。这样想着,我便从包中抽出了那本《提瓦特风物志》,一手握住书脊一手翻开书页,自信地说:“好吧,那就让我们来看看什么叫做风之花——”

一阵凉风掠过我裸露在外的手臂,我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哈啾!”低下头去看书的时候,却发现随手翻开的书本恰好停在了风之花的那一页。这倒真是凑巧,毕竟平时从不见有这等手气。如果之前发生的那些倒霉事都源自那场突如其来的雨,那么真希望这能是个好兆头。于是我面带微笑,定睛看向书本上的文字,正想大声读出上面的介绍时,却一下子被书页中夹着的某样事物吸引去目光。我哑然看向它,一时间竟不能再说话。

旁边漂浮着的派蒙迷茫地问:“怎么了荧,为什么突然不读了?”大约是十分好奇,她马上蹭了过来,凑头看向这本《风物志》。“诶……等等……”小精灵疑惑道:“……这是什么?”

这可不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因为那实在不能算是什么罕见的东西,毕竟我就经常在野外火史莱姆扎堆的地方见到它。只是……我想。这下子,我大概知道迪卢克老爷心目中的风之花是什么了。

微微泛黄的书页中静静躺着几片烈焰花的花瓣。或许是放了一段时间的缘故,此刻它已变得轻薄而透明。可即使是已经被摘下并被做成书签放置到书本里,这些花瓣好像还是保持着一种柔和的温暖。那种火红的颜色和些微的暖意,实在是不得不让我想起那一个人。我默然看向烈焰花花瓣旁那一行介绍“风之花”的文字,因为所占篇幅不多,原本并不能算惹人注意。

“风之花本是旧蒙德时期人们反抗贵族暴-政时口口相传的暗语。经过长期历史演变,现如今已变成蒙德的一种精神象征。青年男女会用它传达爱意,亦会用它表示祝福。一般来说,不同的人选择的风之花往往也不同……”

这一次,我或许终于意识到了。

烈焰花,迪卢克·莱艮芬德在暴雨滂沱中仍然炽烈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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