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民】遗忘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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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之所

链 望

Foreword

 

 

 

 

1

 

都市的喧闹仍在继续,但城郊这处相对偏僻的土壤已归于平静。天上亮,地上黑,仿佛将空气也阻隔了。

于此坐落着一座天主教教堂,在寂静中更加庄严肃穆。

 

耳麦里传来急促的声音,“马克哥,最好是打晕了带回来,最多最多捅一刀,上面交代了一定要保命!”

 

“知道” 

 

答话之人名叫李马克,在组织里一向特立独行,不按计划行事,为此没少挨骂。可他偏偏都会将任务完成,甚至完成得相当出色,所以依旧得到重用,还给他配了一个好脾气的搭档,李帝努。

 

两人平日里结伴行动,可最近李帝努在一次任务中手腕受伤,便暂时远程协助。只是追捕一名越狱囚犯而已,一个人也游刃有余。至于为什么上级千叮万嘱一定要保命他们不得而知,可能是官僚财阀家的子弟吧。

 

在这个时代,囚犯身上装有定位芯片,未经专门训练无法拆解。李马克看着手里精小的定位装置,悄无声息地踏入教堂主厅。

 

“哥,把亮度调高点” 李帝努在屏幕前和李马克共享一片视野。李马克扶住鬓角稍作调整,护目镜中的画面便清晰起来。

 

他悄步向前移动,走过一排又一排长凳,离主台上的玛丽亚女神像越来越近。

 

“右边!” 一个人影猛扑过来。李马克眼疾手快阻挡并反击,将人打翻在地。

 

看上去是个初高中年纪的孩子,瘫坐着手脚并用地向后爬,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声泪俱下。

 

李马克毫不犹豫地上前准备一拳解决,可当近距离对上那双因惊恐而张大的眼睛时,举起的拳头猛地停住了。

 

“你是...?” 

 

与此同时,耳麦里传来李帝努惊慌失措的声音,“不要!别伤他...”

 

 

孩子在黑暗里看不清李马克,凄惨地哭了起来。

“呜呜饶命啊...求求您......”

 

李马克拉开他的领口,一道不规则的胎记赫然入目。

“你是渽民?”

 

他哭着摇头,又愣了一下,改成点头。

 

一副清秀的面容和水盈盈的桃花眼,带着陌生的熟悉感,令李马克红了眼眶。可李帝努大喊,“不是!渽民是我和东赫的竹马亲故,我们昨天刚见过面,他现在在罗家本宅!”

 

李马克的目光顿时又变得凌厉,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你到底是谁?!”

 

没想到儿时相识的罗渽民竟然是搭档李帝努的朋友,幸亏及时提醒,李马克才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罗渽民只比他小一岁,那今年已经24岁了,体型和面容又怎会这般稚嫩。

 

孩子挣扎着握住李马克的手腕,却反抗不了分毫,在窒息感和惊惧中断断续续地呜咽,“...我叫娜娜...是罗渽民的副本...在他7岁时...被...复制的...”

 

李帝努被五雷轰顶。复制,克隆?!罗家为了渽民那颗状况百出的心脏竟然造了克隆人?!

 

往事幡然涌现,李马克的思绪回到罗渽民7岁那年。

 

 

 

 

 

“呜呜...敏亨哥哥...” 

“没事的渽民呐,断根手指而已,等出去了很快就好了”

“呜呜呜...不要啊......”

“我可是练家子,这点疼不算什么。自从我被抓进来你经常把饭让给我吃,现在就让我保护你吧。”

 

接着李敏亨的一根手指被生生掰断,痛彻心扉几乎失去意识。嘴却被死死堵住,耳边是罗渽民撕心裂肺的哭声,连着骨头断裂的声音一起被录下来作为大礼送给罗家,以要挟更苛刻的赎人条件。

 

也就在那晚,李敏亨和罗渽民被特务组织救了。

大人世界里的险恶牵扯到无辜的孩子身上。两人背后分别是财阀和黑帮,因不同的恩怨被绑架。罗渽民在关押期间被注射了病毒,一救出来立刻住进医院。而李家在那场黑道争斗中一败涂地,全家背井离乡逃到了加拿大。

 

直到20岁时,李敏亨带着全新的身份重回故土,以李马克的名字和干净无污点的背景加入当年营救他的特务组织。

 

 

 

 

 

记忆中那张布满泪痕的小脸于眼前重合,滚落的泪珠落在李马克心上。他不由得松开了手。

 

“我不伤你,也暂时不抓你回去,但你老实跟着我”

“是...”

 

李马克和李帝努立刻就想到了,克隆人的存在违背法律和人伦,不能走漏风声,所以才通知任务是追捕越狱囚犯。

李马克翻出特殊工具拆掉了娜娜身上的定位芯片,半搀扶半押送把他带到车里。 

 

孩子什么都不会,任由李马克把他塞进后座,系上安全带,被手铐固定在门侧的把手上。

 

“等一下!” 

车门正关了一半,李马克停住了。“怎么?”

“...您去哪?” 娜娜怯生生地问。

“我在前面开车”

娜娜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道,“我能不能坐在您旁边那个位置?我害怕...”

“那你就不怕我吗?”

“刚才怕,但现在不怕了。您这不是救了我嘛” 娜娜浅浅一笑,让李马克更加心生怜惜。

“坐前面容易被发现,你好好待在这儿”

 

 

 

 

李马克一边开车,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瞄一眼后座。

“渽民7岁时被复制,那你今年17岁?”

“是”

 

李马克将声音放得尽可能轻柔,“发生什么了?”

这一问,娜娜咧嘴又哭了,可怜的模样令见者伤心。他努力克制住情绪向李马克解释。

 

“我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实验室里,身边只有医生 研究员 护工 警卫。他们说我是机器人,拥有人类所有的生命机能,只要我配合研究到足够的时间就放我出去,还能长生不死。

最近一次,护工在我午睡前给我吃药,可那天我吃错东西,刚吃完药就在厕所吐了。我一生病他们就很不高兴,所以我回屋装睡什么也没说。

想不到,罗家人竟然来了!听他们和医生的对话我才得知,原来一切都是骗局。我是克隆人,活着就是为了等死,等到罗渽民的心脏撑不下去的时候把我的心脏换给他”

 

李马克惊讶得失语。当年他替罗渽民受了十指连心之痛,却不想一针病毒的伤害如此致命。令他更震惊的是,那个善良体贴的男孩竟会用这种残忍的手段为自己续命。

 

李帝努一直在焦心地关注着一切。病毒导致了罗渽民的后天性心脏病,还破坏了免疫系统,移植别人的心脏会引起严重的排斥反应。十几年来他一直体弱多病,最近病情加重,因气血不足已生了不少白发。

 

罗渽民想要在艰难的人生中活得洒脱一点,干脆将全头染成银白色。李帝努和李东赫作为他最好的朋友,也陪着他染了。可李帝努万万没想到,罗家人早已干出昧着良心的事。

 

“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是罗渽民帮我的。” 

 

“罗渽民说想单独和我呆一会儿。我全程都在装昏迷,他哭着说对不起我,还在离开之前偷偷在我兜里塞了一张字条和门卡,让我跑。”

 

 

 

到家之前他们没再有交流。李马克和李帝努难以平复杂乱的思绪,而娜娜则是被窗外的城市乱象深深吸引。

 

灯火璀璨,人潮拥挤,一切都像海里奔腾的浪花。

 

原来,这才是真实的人类世界。

而我,也是人类。

 

 

 

 

 

2

 

罗渽民虚弱地窝在地上,背靠着墙。“什么?没抓到?!”

 

李帝努坐在他身前,给他因血液不通而肿胀的小腿做按摩。“是啊。有人出任务抓他,不敢下狠手结果反被袭击,让他给跑了。上面下发了通缉令,照片竟然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你可真行,没心没德造出克隆人,还一直瞒着我和东赫。”

 

罗渽民低着头,闷闷地说,“对不起...娜娜出生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这件事,最近病情加重,家人就要给我换心脏,可我什么都解决不了。幸好娜娜没被抓住。”

 

李帝努停下手上的动作,试探性地问,“你不希望抓到他吗?这样就可以让你的病好起来了。”

 

罗渽民却摇了摇头,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沧桑。“我不会靠杀人来治病。”

 

起初李帝努是震惊和愤怒的,可现在对罗渽民只剩下心疼。李马克和他约好,对娜娜的行踪守口如瓶,因为娜娜是一条无辜的鲜活的生命,是个和罗渽民一样惹人怜爱的孩子,他们不忍看着他死。可李帝努同样不忍看着最好的朋友受苦。他只能告诉自己,渽民现在还有生命力,等真的撑不下去了再说吧。

 

“对了,我搭档看了通缉令说认识你。他在外面,要不要让他上来?”

 

 

 

 

 

当李马克出现在屋里时,罗渽民先是呆呆地愣了几秒。他艰难地起身差点摔倒,被李马克扶住了。

即便相隔十几年,他还是很快认出了他。

他握住那只早已复原的手,泪眼婆娑地问了一遍又一遍,还疼不疼。

 

“敏亨哥,啊...马克哥,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保重身体。”

 

 

 

 

 

李马克的情绪表现得不是很激动,可回家路上他问李帝努,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克隆人终究只是副本,主体才是最重要的,对吗?”

李帝努不置可否。他知道,罗渽民让李马克也动摇了。

 

 

 

 

 

 

“马克哥哥!” 一开门娜娜就扑上来,小小的脑袋埋在李马克怀里蹭。

 

“娜娜,你是看不见我吗?” 

“帝努哥” 娜娜眼都不抬地打招呼,李帝努笑笑表示很无奈。

 

李马克摸了摸胸前软软的头发,刚想问他今天过得好不好,灶台后面噌地站起来一个人举着抹布喊:“你个兔崽子非要跟我抢着做饭,看看,啊?差点把厨房炸了!” 仔细一闻,屋里还飘着一股没散干净的糊味。

 

李马克推开怀里的人,板着脸。

娜娜心虚又委屈地撇嘴,“哥哥家的灶台和厨具跟实验室的不一样,我没掌握好...”

“东赫不让你弄你还弄,我说过不听话怎么办?” 李马克的脸阴沉得可怕,把孩子直接吓哭了。

 

现在的处境一不小心就有暴露的风险,而娜娜又完全不谙世事。刚来的两天里他一直缠着李马克带他去楼下的玩具店转转,李马克好言相劝不管用,直到急了把孩子吼了一顿才消停。李马克意识到,跟他没法讲道理,为了安全起见只能用高压政策。

 

“哎哎好了,不至于啊。哥这样我不就成坏人了。” 李东赫跑过来劝。

“再不听话我一定打你,听见没有!”  娜娜哭得梨花带雨,如捣蒜般点头。

 

李马克换上柔和的语气,给他擦擦眼泪。“做的什么?”

娜娜抽噎着说,“肉没做成,但清国酱汤做得挺好的,哥哥尝尝吧...?”

等李马克配着米饭吃掉一大碗之后,娜娜又一展笑颜,仿佛刚才挨骂的人不是他。

 

在外奔波忙碌了一整天,吃完饭后李帝努就先和李东赫回屋休息了。李马克去楼下的玩具店买了一大堆娃娃,有乌龟,狗狗,长颈鹿,猫猫,兔子... 

 

应有尽有的玩偶多到堆成一座小山,娜娜欢呼雀跃,抱着李马克转圈圈。17岁本就不大,娜娜从出生起就与世隔绝,心理上更是孩子气。

 

他跑去拿了一个冰激凌,塞到李马克手里。“这个特别好吃,是东赫哥买给我的。只有一个了,给哥哥吃。” 娜娜的眼睛亮晶晶的,把他认为的宝贝给了他宝贝的人。

 

他捧着一只毛茸茸的兔子坐到地上,李马克便半躺在娃娃堆里,吃着冰激凌陪他玩。

 

一抹融化的白色溢出嘴角,李马克刚想起身去拿纸巾,却被拉住了。

 

娜娜爬了两步来到李马克身前,凑上嘴边轻轻啄了一下。

 

“昨天我不小心看到的,帝努哥对东赫哥就是这么做的。”

 

 

 

世界太过安静,把李马克的心跳不遗余力地逼出来,变得身不由己。

 

眼前的笑容灿烂可人,慢慢地,将李马克心中一块沉甸甸的障碍击破。

 

娜娜才不是副本,而是李马克此刻下决心要守护的人。

 

 

 

 

 

3

 

 

 

“帝努,我受不了了...”  李东赫湿着眼眶,被李帝努轻抚着后背安慰。

“渽民现在已经出现视觉障碍,能看到东西在天上飞。可他整天除了治疗就是把自己关在地下图书室里,眼神越来越冷,我好怕他放弃自己... 咱们明明能救他,可是...可是娜娜...”

 

李帝努和李马克当了四年搭档,是彼此充分信任的人;李东赫和李帝努从高中就在一起,于是也和李马克亲近起来,三人同住在一户大平层。如今家中多了个娜娜,李东赫就居家办公来照顾和监管他,朝夕相处之下产生了感情,却又对罗渽民愧疚。

 

李帝努也是同样的心境,只能强装镇定地说,等等吧,再等等。

 

 

 

 

“马克哥哥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啧,我在这儿照顾你,你脑子里就只想着马克哥,真是个小白眼狼”

 

娜娜撒娇地抓着李东赫的胳膊晃来晃去,“哎呀~我也喜欢东赫哥啊,但是最喜欢马克哥哥呗。你不也最喜欢帝努哥嘛”

 

李东赫眼前一亮,“你对马克哥的喜欢,和我对帝努的喜欢一样吗?”

“一样啊,我也想和马克哥哥抱抱,想和他亲亲,想和他睡觉。”

 

“呃咳咳...咳咳咳咳....” 李东赫差点没被嘴里的零食呛死,难以置信地看着给他拍后背顺气的娜娜。

“抱抱亲亲就罢了,你知道睡觉是什么吗?”

 

娜娜眨着大眼睛问,“不就是睡觉吗,还有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你干嘛问啊,肯定有别的意思,快告诉我!啊啊啊告诉我告诉我!”

 

 

 

事情的最后就是娜娜非要跟李马克睡觉。

李马克百般拒绝,说娜娜还小,娜娜不甘心地嚷嚷那又怎么了。

 

他换上睡衣钻进不属于他的被窝,小声问,“哥哥不喜欢我吗?”

“不是” 李马克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回答。

“我就知道。那是在害怕什么吗?” 

 

李马克猛地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怕我把持不住,把你弄疼。”

 

娜娜并不全理解,只是按照字面意思回应:“疼也没关系。只要是哥哥给我的,怎么样我都喜欢。”

 

 

 

 

于是第二天上午娜娜没能下得了床,直到下午才一瘸一拐地出来。李马克被弟弟们一通骂,却也无法反驳,只是无微不至地守在娜娜身边。

 

从此娜娜住进了李马克的房间。夜幕降临后,这户大平层里也不再只有一个房间回荡着欢愉的声音。

 

 

 

 

 

人一旦动了真情,想要的东西就会更多。娜娜看着李帝努和李东赫手牵手外出,看到窗外并肩散步的一对对情侣,心里空落落的。

就算是没有动真情,如今在实验室以外的世界呆久了,他开始对“自由”有了概念,产生了向往。

 

“哥哥,我想出去玩”

“不行,出去会很危险。我和帝努东赫在家陪你玩,你想要什么我都买回来。”

 

即便这样的对话有过很多次,即便李马克连安慰带恐吓都用上了,但娜娜被关了一辈子,如今看着外面的花花世界却求而不得,那份渴望是李马克无法共感的。

 

 

 

一个忙得焦头烂额的下午,李马克接到李东赫的电话。

“娜娜不见了!” 对面的声音急得带了哭腔。

 

“对不起哥...都怪我...刚才临时有个大客户必须去见,我本来想把娜娜绑在家里的,但是又不忍心也觉得太夸张,没想到跟他说了那么多遍他胆子还这么大...”

霎时间心脏仿佛不会跳动。

 

娜娜不是没想过后果,但还是抱了侥幸心理。这是哥哥们第一次全都不在家,他按照李东赫以往出门的时长计划时间,没想到今天他办事迅速很快就回来了。

 

也万幸李东赫回来的早,因为在娜娜谨小慎微又满心欢喜地蹦跶到一处街角时,一个暗处的人影风驰电掣把他捂住嘴拖走了。

 

 

“这是紧急召令,刚才要不是东赫及时报信,要不是马克哥速度快,你就被别人抓走了!!” 

李帝努把手机举到娜娜面前,第一次冲他吼。

 

方才的惊险还没让娜娜缓过劲来,眼前李马克的目光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哥哥...呜呜呜...对不起...” 娜娜看着李马克一步一步向他逼近,害怕得浑身发抖,却僵在原地不敢后退。

 

“帝努东赫,你们回屋休息吧。” 李马克的嗓音很低沉,手附在腰上开始解皮带。

 

李东赫一惊,连忙拉住他。“哥,别这样...”

 

可不等李马克说什么,李帝努拽了拽李东赫的胳膊无奈地摇头,把他拉回房间了。

 

之后的时间度秒如年。从客厅传来李马克的训斥声,皮革抽打在皮肉上的噼啪声,还有娜娜的哭喊惨叫,将人心狠狠揪住,李东赫更是心痛得落了泪。

 

“再挡一次我就把你绑起来!”  “呃啊!呜呜呜......”

 

“这么不怕死,我干脆把你打死算了!”  “呜啊啊啊......”

 

直到娜娜的喊声越来越弱,从哭叫变成断断续续的认错求饶,这场动乱才算归于平静。

 

李马克给娜娜上药,安抚了很久,最后哄睡,回到客厅呆呆地望着窗外。

李东赫和李帝努去看他,看见他脸上有泪痕,哽咽着说,这一切都不是娜娜的错,可是我也没有办法。李东赫准备好的责怪的话便也说不出口。

 

 

 

娜娜明白李马克再一次救了他,这般凶狠也是出于担心,所以他不怨李马克。

他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想害他。即便罗渽民帮他逃出来,罗家的大人们也还是会试图抓他回去救罗渽民。就算他什么用处都没有,这个世界也容不下他,还是会有很多人要杀他灭口。

可是没有社会经验的娜娜不懂这些。他只知道,是罗渽民害得他危在旦夕,身不由己。

 

要是没人跟我抢心脏就好了,这样就不会被追杀,就可以跟马克哥哥幸福地过日子了。

 

要是罗渽民死了就好了。

 

 

 

4

 

盛夏时节,迎来了李马克的生日。

 

娜娜仗着受宠把李东赫安排得明明白白,让他买回来一大堆食材还让他当助手,亲手为李马克做了生日大餐和蛋糕。

 

“哥哥,好不好吃呀?”

“好吃。谢谢娜娜,真的。”

娜娜的嘴角漾起好看的弧度,盯着李马克一动一动的唇齿入了神。

 

“哥哥刚才许了什么愿望?”

李马克愣住了。他把还挂着一口蛋糕的小叉子放下,有些不知所措。

“东赫过生日的时候不是告诉你了吗,愿望是不能说的。” 

理由倒是说得通,娜娜便不再追问。

 

李马克略显慌乱是因为他许愿娜娜能一直幸福快乐,可他们看不到未来,这番心愿太难实现了。他一直在想方设法和与克隆有关的势力斗争;罗家、实验室、被罗家收买的特务组织高层,奈何这些势力太过强大。就算他们全被打倒受到惩罚,娜娜的存在还是会对掌权者造成威胁,终究逃不过灭口或囚禁。所以,李马克能做的只有将他好好保护在暗处。

 

“哥哥的愿望和我有关吧?” 娜娜不谙世事,却能懂李马克的心。

“嗯” 李马克温柔地望进他的眼睛。

“既然是这样...可不可以满足我一个愿望?”

“什么?”

“带我去看海。”

 

想都不用想,李马克当然是一口拒绝。但娜娜这次锲而不舍地求,求到后来李马克失去耐心,斥责都不管用,甚至连巴掌都扬起来了,娜娜还是扯着他的衣角哭。

 

“呜呜...我从来没看过海...哥哥开车带我去,咱们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就站一小会儿就回来...求求你了...呜...”

 

李马克仰起头,没让蓄满眼眶的泪水落下。

 

 

 

经过精细的谋划,也承担着风险,他偿了娜娜的心愿。

两人于凌晨出发,赶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来到仁川港,寻到一处僻静之所。

 

娜娜在望不到边的蔚蓝色里,被第一缕曙光笼罩。从背后拥住他的,是想要相伴一生的人。他像个被娇惯的孩子,温暖而满足。这便是最美的风景吧。

 

娜娜转过身,踮起脚尖,往李马克身上贴。可惜离嘴唇还差一公分。看着娜娜懊恼地嘟起小嘴,李马克笑的满是宠昵。

“我来亲不就好了。”

 

 

温热的唇覆上来,陷进绵绵的糖果之中。凿开牙关向深处缠绕,炽热而缱绻。娜娜被吻得浑身发软,脑袋晕乎乎的,贪恋着这份爱意和属于他的气息。

 

海风轻轻拂过周身,娜娜长长的睫毛在颤动,令李马克的心尖也随之颤动着。

 

静静地凝视,是那片退去的潮水泛不出多少波澜的浪涛,没有多少激情荡跃,却是泛滥的寂静的心动。

 

娜娜扬着下巴,望着心爱的人。

“哥哥,等我长大了,长得和你一样高了,就可以主动亲你了。”

 

 

 

 

 

李马克禁止娜娜外出的要求貌似严苛,实则是保护他的安全和抑制他萌生更多的欲望。这个道理娜娜自然懂。而这次心软带娜娜出了门,却是助长了他对自由更深的向往。

娜娜本就是人,有感情,有欲望,有痛苦。如今他的感情和欲望越多,那些欲求不满让仇恨的种子发芽、生长。

 

要是没人跟我抢心脏就好了。

要是罗渽民死了就好了。

 

 

 

 

 

痛苦越积越多,直到一个不平凡的夜晚,压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哥,这是你第一次任务失败,还是个17岁的孩子,上面已经怀疑了,只是出于咱们以往的表现没有细查。现在拖了这么久,很快就会抓到咱们头上。”

“渽民现在真的很苦... 我不愿意害娜娜,但我做不到每天像没事一样看着他还跟他嘻嘻哈哈”

 

“你们什么意思,要把娜娜交上去吗?!”

“哥你知道的啊我们也不想!可是不然的话,哥要带着娜娜逃亡吗?”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就这样做。”

“那渽民呢?”

而后便是沉默。李马克无措地握了握拳头,胸口一团乱麻。

 

 

 

娜娜趴在家门上听到了楼道里的对话。他很开心李马克愿意为他付出这么多。可他知道,哥哥们可能会因为罗渽民而抛弃他,不然就意味着李马克要陪他冒生命危险,两种结果他都无法承受。

 

于是这晚,他趁哥哥们熟睡时顺走了几张钞票和李马克的短刀,打车到罗渽民家。李东赫过生日时收到了罗渽民的礼物,娜娜偷偷把地址记下了。

 

趁着换班时间,他凭借人脸识别和指纹直奔地下图书室,那个他早有耳闻的罗渽民把自己关着的地方。

 

主体不在了,我便不再是副本。

 

 

 

 

5

 

 

罗渽民在开门声中惊醒,脖子上贴附了一层冰凉。

 他很快恢复冷静,声音很平和。“是娜娜吗?” 

来人却是一抖,“你怎么知道的?”

“我既然帮你逃出来,不是没想过这一天。”

 

 

娜娜打开灯,第一次看清了罗渽民的脸。一双桃花眼与他毫无二致,眼底却多了几分忧郁;面容如出一辙,只是棱角更为分明;最不同的是头发,如绸缎般的银白色,和李帝努李东赫的发色一样。

 

 

“我是来杀你的” 

“杀吧。反正我这副身子活着已经很痛苦了。而且...是我对不起你。” 

罗渽民绝望而释怀,猛地又想起什么,对娜娜恳求道,“能不能帮我把抽屉里的手链拿出来?再拿张纸。算我拜托你唯一一件事。”

 

娜娜不忍拒绝,于是继续架着短刀,另一只手拉开抽屉把东西给了他。

罗渽民将便签纸撕下来贴在手链上,用不太灵活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To 李马克”

 

“李马克?你对他...?” 

“嗯,是我喜欢的人。”

 

“那你告诉过他吗?”

“没有。我这个样子,没资格也没能力喜欢别人。”

 

娜娜眼中泛酸,手也不自觉地发颤。“我不是来找你报仇的,但是对不起,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堂堂正正活着,不用躲藏不用逃亡。”

 

罗渽民却突然睁大眼睛,“你在说什么?!杀了我以后你也得继续藏好,知道吗”

“为什么?” 娜娜难以置信,惶恐的泪水夺眶而出。“你死了就没人跟我抢心脏了,我不就能和正常人一样生活了吗?!”

 

一阵悲悯涌上心头,罗渽民情辞凄切地将更残酷的现实告诉他。“娜娜,克隆人没有人权,哪怕我死了,也还是会有人要追杀或囚禁你...”

 

 

全部的希望破灭了。

娜娜崩溃地大哭,手上更用力地握住刀柄,划出一道细细的伤口。

 

“呃啊啊啊啊!为什么啊...…呜呜呜......呜啊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形势急转直下,桌上的呼叫器在此时响起。“少爷,宅子被特工队包围了!有入侵者!”

娜娜的情绪完全失控,按下对讲的按钮大吼,“我跟他同归于尽!!”

 

 

“住手!!” 

“不要过来!!” 

 

破门而入的正是李马克。娜娜抓住罗渽民将他挡在自己身前,划出来的伤口很浅,已有鲜血溢在罗渽民的衣领上晕染。

 

“娜娜,把刀放下,听话...”

温柔的声音将娜娜心中的悲愤平复下来,变成了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呜呜...…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只有钝痛不断往上涌,李马克绷不住落了泪。

“你什么都没做错,娜娜很善良。可渽民也是无辜的,他从没想过害你...”

 

娜娜说不出话,只是哭得泪眼模糊。他想到罗渽民病重时塞给他的门卡,面对自己下杀手时的坦然,还有对李马克的心意,一切都让他于心不忍。伤害罗渽民也是于事无补,如今才后知后觉。

 

娜娜缓缓将手移开,李马克如释重负向他走来,可下一秒锋利的刀刃再次贴上罗渽民的脖颈。

“等等!那我该怎么办?”

 

“跟我走” 李马克坚毅地回答他。“娜娜,我带你走,以后也不会离开你”

 

可娜娜颤抖着,泪水再次倾泻而下。“呜呜不要...我不要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更不要连累哥哥...”

 

“没事的,你怎么会连累我,咱们—”

“外面那么多人,全都和哥哥的身手差不多,咱们怎么活着出去?”

 

李马克的心思被戳穿了。一阵阵压抑的痛苦从深处抽离出来,泪如泉涌。

“娜娜,我不怕...”

 

娜娜却释然地笑了。“有哥哥的这份心意,我知足了。对不起,我又没听话...”

 

李马克拼命地摇头,伸出手想要挽留什么,然而只看到娜娜眼中的决绝。

“哥哥,不要觉得对不起我。你为我做得足够多了。”

 

手起刀落,血光四溅。娜娜和罗渽民同时倒在血泊之中。

 

李马克疯一般扑过来捂住娜娜的脖子,却无法止住成股鲜血喷涌。

 

“罗渽民他...没事吧...?”

李马克腾出一只手检查了一下旁边昏迷的人。“他没事,只是受了刺激。娜娜撑住,别说话”

 

“哥哥...反正我也活不成了...把我的心脏给他吧...”

“不要,不会的” 李马克仍是徒劳地为娜娜止血,眼泪垂直落在他身上。

 

娜娜将手伸出来,被李马克紧紧握住了。

“我爱你,娜娜”

 

回应他的是愈加温暖的笑容。“我爱你啊哥哥...你知道吗...罗渽民也喜欢你呢...”

 

娜娜将李马克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

“让他替我自由地活着...替我爱你...”

 

 

 

 

 

 

 

6

 

 

 

三年后。

 

 

 

“哥!!”  李马克刚进餐厅就被李帝努和李东赫热烈拥抱。“我好想你啊!”

“我也好想你们。”

“我估摸着哥出去这么久了肯定想吃韩食,这家的泡菜汤堪称一绝”

“hhh,是你自己想吃吧”

 

三人围坐在一起,如从前一样无话不谈。

“帝努跟我电话里抱怨过的那孩子,还是不让人省心吗?”

“是啊,他那个臭手简直要命,得亏出任务的时候不掉链子,不然我早就申请换搭档了。”

“那你们别住一起,光做搭档不就好了”

“哈哈哈哥我跟你说啊,帝努对那孩子是刀子嘴豆腐心,心里喜欢他着呢!不过一起住更主要的原因是,我们俩都很喜欢那孩子的男朋友”

 

 

聊完各自的生活近况,迎来一阵沉默。

李马克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小心地问出了口。

“他...还好吗?”

 

 

“嗯” 李帝努认真地回应。“他已经完全康复了,也很注意运动和饮食管理。两年前他以作家出道,这次的新书拿了周榜销量第一。不过...除了生活费,他把个人名下继承的财产和版权收入全都捐了。”

 

李马克盯着桌面,只是点了点头。

 

“哥愿不愿意见见他?” 李东赫问道。

意料之中,李马克拒绝了。

 

“可是他一直在等—” 

李帝努握住他的手,没让他说完。

 

散摊时李马克答应了弟弟们下次去家里聚。

 

 

 

三年前,李马克没日没夜地守在手术室外,直到罗渽民醒过来。彼时,他的情绪已经被挖空,任凭罗渽民道歉、忏悔、渴望赎罪,他只是平淡地说,别伤心了,对那颗心脏好点。

 

由于那晚的事造成不小的动静,带来的影响让参与犯罪的势力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制裁。而李马克带着太过沉重的悲痛,选择调派去了海外,任期三年。

 

踩上久违的街道,清风拂过几缕发丝。四季轮回,有无数生命接受着这样的安排。有的匆匆来匆匆去,有的被留在身边,有的被留在心里。

 

 

不知不觉走到一家书店。看样子是这两年新开的,有很多年轻人在打卡拍照。靠近些看,店里熙来攘往,是有新书签售会在进行。李马克不爱凑热闹,可转身之前,张贴海报上的作者落款留住了他的脚步。

 

 

娜娜。

 

 

在心里默念出来,依旧会痛。

可他还是走了进去,远远地看到了,那张清秀的容颜上带着明亮的笑容。

 

李马克就这样站着,看着,双眼不自觉地湿润,直到活动结束,罗渽民也看到了他。

 

“对不起,我只是希望娜娜这个名字能被记住。” 这是时隔三年的第一句话。

李马克没做什么反应,却也没有离开。

 

“哥,我带你去个地方。”

 

 

 

 

赶着夕阳,他们来到海边的一处墓地。太阳浮在海平面,给大海抹上一层玫瑰。

“东赫说,娜娜喜欢海。”

 

金灿灿的光洒在墓碑上,石板上空的那片云朵也披上金辉,如同天使的翅膀,珊珊而行。

 

 

 

罗渽民留了充分的时间给他们,最后在落日前停靠在仁川港。

两人在望不到边的蔚蓝色里,被最后一缕余晖笼罩。

 

“哥,最开始你救他,怜惜他,也是因为他身上有我的影子,不是吗?”

 

 

 罗渽民拉着李马克的手腕,让他的手掌附在胸口。

 

“娜娜的心和罗渽民的心早就都是你的了。请允许我爱你,连着他的那份。”

 

 

 李马克感受着手心之下的跳动,念了一声娜娜,却在对上那双眼睛时,喊出了渽民。

罗渽民鼓起勇气,向前探身吻了上去。

 

 

“哥哥,等我长大了,长得和你一样高了,就可以主动亲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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